呂品昌

尹一鵬先生是優秀的雕塑藝術家,也是為人師表的好老師。對我而言,他更是卓越人格的象征。這其中凝結著人世間所珍重和崇仰的諸多美德及品行:學識廣博、儒雅沉靜、仁慈寬厚、勤奮自律、嚴謹認真……還有為理想不懈奮斗的堅韌。
記憶如膠片回轉,將我帶回到青春蔥蘢之時。我于1978年考入景德鎮陶瓷學院美術系雕塑專業學習,當時尹一鵬先生是系副主任兼雕塑教研室主任,也是擔任1978級雕塑班課程最多的教員。從基礎課到創作課,從西北考察到畢業創作,都是由先生擔綱。1978級的這撥學生不是太好對付,他們多數已在社會混跡多年,個個桀驁不馴。但是,幾年下來,這些“老炮們”都被先生調教得“服服帖帖”的。先生在教學上極為嚴謹認真,學習中但凡同學稍有懈怠,便會受到他的嚴厲批評。先生也是一位慈愛的尊長,若有同學在生活上遇到困難,他總是施以援手。因為先生為人師表,躬行嚴謹,加上專業素質過硬,教學有方,以至同學們莫不為之折服,對他既敬重又欽佩。先生以他精湛的技藝學識和高潔的人格風范,潛移默化地影響著青年學子。
從“文革”剛結束的1978年起,先生便使用陶瓷材料進行創作。當年,他將壓抑許久的創作熱情化作一件件精彩的案頭雕塑,推出了一大批吐露時代心聲的新穎之作。還記得,那個年代,“極左”傾向還未完全消退,創作上還比較忌諱個人情感的充分表達,而對女性之柔美的表現更是一種禁忌,搞不好會被扣上各種帽子。但是,先生開風氣之先,無所顧忌地創作了一批具有強烈裝飾性的瓷塑。這些作品透著一種久違的真實情感和人性之美,蘊含其中的審美情感熱烈似火,它們一經推出便迅速地引起陶瓷雕塑界的強烈共鳴,產生了廣泛的社會影響。先生的瓷塑作品既切合時代精神,也透著鮮明的個人面貌。他所塑造的形象,如讀書的少女、拿竹簍的農婦以及剛毅的勇士等,造型質樸而靈巧,線條簡潔且洋溢生命的律動,顯示了他對瓷塑造型特點的深刻把握和提煉概括生活現象的高超能力。先生所塑造的剛毅的勇士,或手持盾甲頭向左側,或抓握彎弓頭向右側,這一組合造型在對稱中求變化,具有極強的形式美感。在資訊極為匱乏的那個年代,先生還是努力了解到西方現代藝術以及非洲原始藝術,并在陶瓷雕塑形式上加以借鑒,進行轉換、融合的探索。不難發現,畢加索、亨利·摩爾、布朗庫西等一批雕塑巨擘以及非洲木雕對他的雕塑創作有著很深的影響。在我看來,先生的案頭瓷塑有三大特點:一是融合西方現代藝術形式與禪宗美學思想,通過極簡的造型呈現具有空寂意味的審美意境;二是融合非洲木刻藝術與中國西南少數民族藝術形式,從而形成同時凸顯個人審美經驗和造型法則的獨特風格樣式,三是融合傳統陶瓷藝術和當代審美精神,將古陶俑、德化瓷塑以至“文革瓷”上的一些優秀形式因素加以發揚光大,從而改變了陶瓷雕塑領域在造型樣式上陳陳相應的俗套和流弊。先生憑借深厚的學養和開闊的眼界,博采眾長,吐故納新,在瓷塑上集大成而自成一派。
除了案頭瓷塑,先生還為家鄉創作了一批作為城市公共雕塑的歷史名人塑像。先生一生致力于雕塑民族化、公共化的實踐研究,留下了大量公共雕塑作品和寶貴的第一手資料。這些匠心獨運并充滿藝術魅力的雕塑,凝結著先生對先賢、家鄉和土地的真摯感情,它們不僅與空間環境交融為一,也把先生的英名和創造之跡鐫刻在這片養育他的土地上。尤為可貴的是,為家鄉做公共雕塑,先生從不計報酬,建造方只要提供材料費就行。城建部門自然樂見于此,加上先生德高望眾、技藝超群,因此公共雕塑訂件如潮而至!然而,如此也招來一些同行們的非議,認為先生不收報酬,搞亂了行市。但當大家對先生的高尚情懷有了真正的理解,知道他真是看重公共雕塑的公益性,并滿足于創作過程中所享受的創造性快樂,也都敬佩不已。先生用精湛的雕塑藝術觀照社會、弘揚美善、惠益世間,也因此成就了自己的光輝藝術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