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劍南
散文詩的創作實踐與理論視野
——評張翼《散文詩文體學研究》
肖劍南
散文詩在中國文學大家族中是一個“弱勢房分”,往往不是寄詩歌籬下就是散文籬下,在詩歌或散文家族中叨陪末座。如此長期處于弱勢地位扮演次要角色,不利于散文詩創作的發展繁榮。欲改變這種窘境,學界文壇的努力就顯得特別重要;然而,學術界對散文詩的重視程度一直很不夠,高質量的研究成果少。不過,我們還要看到,中國有龐大的文學研究隊伍,散文詩研究畢竟也出過優秀的學術成果。張翼《散文詩文體學研究》(上海三聯出版社2017年5月版)就是面對上述機遇和挑戰并存的挺進,這種挺進誠然可圈可點,但更可貴的還是其帶來了一些研究突破。
張翼《散文詩文體學研究》是在博士論文基礎上修改完善的,作者曾以博士論文申報到了教育部課題,首都師范大學王光明教授因此在該書序言指出,“散文詩研究列入全國性課題,如果不是張翼開的先例,也是鳳毛麟角的。”[1]好選題需要好學風。在此前的散文詩研究著作中,“史”與“論”往往有所偏廢,作家論或作品論常常充當文學史論,有的拘泥于有限的史料、局限于有限的時段,難以準確對散文詩實績和特色做出總體評價,有的未能深入歷史語境,脫離了對史料的仔細考量深入剖析,簡單以某些西方理論作為判斷的利器,難以避免主觀臆斷的片面性。有了上述前車之鑒,張翼于是建立起研究的縱橫坐標,一方面從縱向上把散文詩放在一個較長的歷史譜系中考察,挖掘了一些新材料,力圖返回散文詩歷史原初現場,聚焦于時代文體、民族文體和個體文體的特征變化,另一方面從橫向上分析比較散文詩與自由詩、小品文等近鄰文類的區別與聯系,力圖闡明散文詩游走于不同文類邊界間的活力與魅力,著力于文類文體特征的提煉與把握。受限于篇幅,也受文學史傳統寫作模式的束縛,作者對時代文體的把握尚不夠全面;不過,在這部專著,史論膠合,論從史出,體現出嚴謹扎實的好學風。
好學風離不開好方法。美國學者韋勒克、沃倫提出文體分析的兩種方法:“第一個方法就是對作品的語言做系統的分析,從一件作品的審美角度出發”,探討“一件或一組作品的具有個性的語言系統”,第二個方法則是“研究這一系統區別于另一個系統的個性特征的總和”,“使用的是對比的方法”。[2]這兩種方法深刻影響了張翼的散文詩文體學研究。在散文詩與自由詩、小品文等近鄰文類比較中,張翼主要展開第二種方法研究,對散文詩的語體分析則采用第一種方法。全書采用理論文體學與歷史文體學相結合、作品微觀分析和理論宏觀研究相結合的研究方法,剖析了文體的邏輯構成,闡明了文體的歷史變易,借鑒了形式主義、結構主義的文本細讀方法,建構了散文詩文體學理論。張翼所實踐的研究方法,其實也就體現了系統論的理念。近代科學發展的基礎是對自然界分門別類的細化研究,推崇分析還原法,重視局部、個體和細節的分析解剖,但還原論難以把握整體擁有而局部或個體不擁有的屬性,有深度無高度。中國傳統文化則強調從總體、關系的角度去考察,強調事物的有機聯系,但如此整體論對局部、個體和細節不甚深究,有高度缺深度。系統論則超越還原論或整體論的單一研究模式,把兩者結合起來,揚兩者所長避兩者所短。張翼微觀研究的深度和功力,在對詩藝的把握上體現得最為明顯,在闡述散文詩的語言藝術、詩化藝術、審美表現等方面體現充分,比如她說文言詩語得益于“竹節式”的語言結構,通過“字”的推敲煉鑄語言的“爆破力”,自由詩以“音尺”、“頓”或“音組”的新竹節替換古詩的“字”竹節,而散文詩語言放棄了竹節式的語言結構,追求詞語與詞語之間的張力,通過句子與句子間廣泛的聯絡網結,實現句群或語篇的整體效果。而對散文詩文體特征的提煉、中國散文詩的文學史意義的概括,即體現了采用系統論研究方法而帶來的高度和深度。
一部好的學術專著,往往是選題前沿獨到、學風扎實嚴謹、方法恰當貼切,還有就是站在特定的理論視角。這個特定的理論視角,應該與一定的歷史背景關聯。張翼也提到,一個時代有特殊的情感形態、心理經驗、審美方式,新的文學樣式因此應運而生?,F代散文詩興起的歷史時代背景,一是啟蒙運動,二是工業革命。歐洲啟蒙運動宣傳自由、平等和民主等現代思想,是繼文藝復興之后的又一次思想解放運動,張揚了文藝復興以來的人本主義精神,推動了法國大革命的爆發。18世紀后期歐洲國家中的工業化催生了現代化,以物為中心的理念逐漸主導了社會運轉的實踐,它把資本增值作為最高目標和行為準則,強調人對大自然最大限度的占有、開發和利用,通過科學技術創造物質財富、促進經濟增長。依憑科技的力量和物本位的理念,人類社會自工業革命以來創造了物質經濟的空前繁榮。但是,物本位理念把發展過程歸結為物質財富的增加,把經濟指標作為衡量社會發展程度最重要的標尺,放大了“物”而忽略了“人”,人本主義異化為“人類中心主義”,造成自然危機(環境問題等)、社會危機(社會矛盾激化等)和人自身的危機(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的分裂等)。建立在近代科學發展進步基礎之上的啟蒙運動和工業革命,拉開了現代性的序幕,新的哲學意識、價值理念、人生態度、內心感受等種種文化變遷,必然引起人們審美情感、審美觀照、審美體驗內部結構的重組和外在形式的變易,審美現代性也就應運而生。只有洞悉了上述社會文化變遷,我們才會明白為何現代人的思想更加自由開放、心理更加復雜微妙、情感更加細膩敏感,才會明白《巴黎的憂郁》——現代散文詩集開山之作為何誕生于這樣的歷史文化語境。
蘇軾詩云:“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睆堃怼渡⑽脑娢捏w學研究》采用了審美現代性的理論視角,所以她把散文詩看成是現代文類,認為散文詩的審美現代性發現主要有三個方面,一是內心世界的深度掘進,二是自我表現的藝術張力,三是現代性審美觀的開拓,這無疑是把握了散文詩在審美現代性發現方面的要點和精粹。正因為張翼持特定的理論視角,所以她開篇就說散文詩產生于近代(現代)社會,認為中外古代僅存在類似散文詩的篇章,這其實體現了難得的學術探討勇氣。因為張翼博士論文導師汪文頂教授持散文詩有現代形態和古典形態之別觀點,認為中國“散文詩試作可以上溯到公元前莊、屈時代”,“可說是古已有之”,“不能說因為沒有創立‘散文詩’名目,就否定散文詩作品的存在,……‘立名責實’總是后于寫作實踐的”。[3]或許是執著于某一理論視角之時“窄化”了“審美現代性”的內涵,忽略了時代文體、個人文體的豐富性和復雜性,張翼把“緊張的內心沖突”作為創作的動力機制,這點似乎值得商榷,事實上泰戈爾、冰心、郭風等人的散文詩未必如此。有了學術的勇氣,加上理論積淀的厚度,張翼就會時時迸發出學術的銳氣和朝氣,比如她以寫作視點和語言方式的不同,提出散文詩與小品文“貌合神離”的結論,發現散文詩寫作的先鋒性——文化理念超前性,反對以詩歌或散文等近鄰文類為參照標準的“文類中心主義”,也就是體現了20世紀中期文化人類學家才提出的文化相對主義的核心理念——每一種文化都有其存在的合理性和必然性。
記得德國哲學家費爾巴哈說過,“作為起源,實踐先于理論;一旦把實踐提高到理論的水平,理論就領先于實踐。”張翼《散文詩文體學研究》就是從散文詩創作實際和理論建設出發,積極援引相關理論來構建自己的學術分析框架,架設一個便于創作和研究交流互動的渠道,奮力把散文詩創作實踐提高到理論水平,從而有力增強了散文詩的文類自信、創作自信和理論自信。
注 釋
[1]張翼:《散文詩文體學研究》,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17年版,第2頁。
[2]韋勒克、沃倫:《文學理論》,劉象愚等譯,北京:三聯書店1984年版,第193頁。
[3]汪文頂:《無聲的河流》,上海三聯書店2003年版,第29、30頁。
肖劍南(1974—),男,福建永定人,文學博士,教授,中共福建省委黨校社會與文化教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