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斯揚
鄭小瓊《女工記》的道德指向
鄭斯揚
在《女工記》中,鄭小瓊直接用女工的名字為91首詩命名,以此更立體地呈現一個個具體的人。然而,這并不是她最初的創作立意。在寫作之初,鄭小瓊原計劃是寫一組組詩《女工》,依然是以群體方式呈現底層女工的生存狀態,寫了接近十多首之后,她斷然放棄了這個寫作計劃。對此,她曾經意味深長地說出了改變創作初衷的理由:“當我寫著‘她們’的時候,那些我接觸的女工就一個個浮現在我眼前,那些真實的生活與故事不斷地折磨著我,我總覺得還少了些什么”。[1]那么究竟少了些什么呢?——這是困擾寫作的內心隱秘,質疑寫作計劃的深刻提問,也是指引寫作方向的審慎態度。顯然,鄭小瓊的感受和思想發生了轉變。她體認到個人或個體命運的特殊性和差異性以及命名確認的必要性。
鄭小瓊對個體的尊重和關懷,映現了她帶著自己的生命經驗進入詩歌創作的信仰,在她寫下的女工詩歌中,一個個女工的生命狀態和精神狀態得到活生生的深刻見證。鄭小瓊以女工之名命名詩歌的方式改變了女工群體統御個體的方式:柔弱無助的女工之中不乏大膽智慧者、勤勞樸實的女工之中不乏紙醉迷金者、保守膽怯的女工之中不乏為愛奮不顧身者,沉默絕望的女工之中不乏以墮落搏命一擊者……那些忠貞思念下的背叛與愧意,胭脂底下的蒼白與孱弱,艷麗服飾下的疾病與哀嘆,嬉笑怒罵下的失落與飄搖,幼小純潔身體下的潰爛與疼痛……在那些引發同情和憤怒的詩歌里,鄭小瓊將一個個流水線上統一著裝、埋頭工作的女工友變成一個個具體可感的女人,復活她們真正的內心世界,并且將她們不同的生活方式彼此并置、聯系起來,構成關于女工生活的畫卷。如果說,鄭小瓊是一位底層經驗的敘述者,那么,作為代言人或者書寫者,她與其他作家重大的差異表現在精神情懷上。她是一個真正的女工,不同于尋找寫作突破口的作家,搜尋新聞視點的媒體人,她的寫作源于內心對女工的尊重、同情和關愛。這份熾熱的愛是鄭小瓊寫作的基質,也是她思考的內部根源。
關于底層的表述,南帆曾經指出悖論性的問題:底層大眾聽不懂知識分子對于底層經驗的表述。[2]一直以來,知識分子與底層之間敘述與被敘述的關系裂隙加深了底層問題的復雜程度。讓底層擁有自我表述的能力,尤其擁有愛和對話構成的語言力量,似乎是解決這個問題的重要方法。但不可避免的質疑:這多大程度上可以擔負起解放的使命,凝聚底層人心的能量,并形成撼動歷史結構的尖銳一擊?[3]
那么,鄭小瓊對女工的詩歌寫作,是否可以構成對質疑的一些回答呢?鄭小瓊的寫作源于內心對女工的憐愛。這使她一方面感同身受女工的底層之苦,一方面又能將這種深邃的感受化為一種生命行動。單純的憐憫蒼白而脆弱,只有將愛挺進生活的深處,融進艱難的思考之中,愛的情感才能形成愛的力量,成為愛的切實動力。在鄭小瓊看來,“正是她們的故事讓我感到我們更需要尊重個體的權利與利益,不要用龐大而虛無的集體或者什么特色、國情來搪塞或忽略個體應有的權利與利益”。[4]她以女工名字命名的詩篇并不局限于還原女工生存的風險與危機,而是指向與女工個人發展相關的社會秩序和社會良知的真實狀況,期許國家和社會關注每一個名字包含的個人尊嚴。她要將覆蓋在女工生命維度的苫布掀開、撕碎,點燃文學對個體生命的燭照之光。于是,那些陰郁、憂愁、孱弱、病痛、縱欲、狂亂的女工以最個人/個體的方式借助文學的光暈登場亮相,向當下的社會政策、社會倫理、社會秩序發出自己的聲音。
鄭小瓊對個體的強調意味著愿意去發現更多的個體,愿意去團結更多的個體進入集體的陣營,與她們一道完成對于女工的認知和對于自我的建構,從而完成有關尊嚴、責任與權利的爭取與捍衛。這是鄭小瓊寫作的抱負。“在某些方面,實現抱負是一種道德現象,因為它意味著對一種感覺的培育,即‘善良的’、‘有價值的人’認識到:‘當我提升自我價值的時候,我將會感受到更多的正直、誠實、悲憫、能量和愛心。’”[5]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作者鄭小瓊澄清了底層表述的意義,底層表述不僅僅局限在底層主體形成或者底層的興趣指向,而是將更多的被覆蓋的空想、被遮蔽的真相給予揭示和呈現,形成我們認知自我、社會、歷史的一種路徑和方法,并構成引領、啟迪和反思的作用力。
底層表述,經過鄭小瓊的寫作已經呈現為與底層一起參與表述,這既不同于魯迅式的知識分子與底層之間的復雜對話,也不同于趙樹理式直接采用底層話語的書寫。《女工記》中盡管故事是由敘述者完成,但詩篇中每個女工都以個人的名義參與到敘述之中,這不是自說自話,也不是集體的對話,而是共同的創造。她們與她們名字一道完成了《女工記》,并以獨聲和合聲共鳴的形式一起抵達公共領域,得到社會各界更多的重視和解讀。——這是文學的擔當精神,更是鄭小瓊對于個體認識的智慧之舉。
在工業技術日益發展的當下,越來越多的女性離開鄉村進入城市打工謀生。一方面她們與男人一樣,背負著維系家庭生活的重任;一方她們在與故鄉時空疏離的過程中“擺脫農村的性別關系和女性遭遇,并在此過程中體驗到一種獨立于父母、配偶以及其他權威形式的自主和解放感,并獲得了更加開闊的視野”[6],更有可能的是她們與家鄉的疏離改變命運的同時也帶來隱憂與危機。
在奔赴城市之后,女性不再能夠將自身的行為與舊時的倫理相伴隨,她們為神奇的技術驚嘆不已,感慨城市的繁華精彩,也不斷地以勤勞開啟自己的致富之路,鑄就人生的理想和抱負。但更有可能的是,她們不斷地修改自己的身份和人生,香水、咖啡、搖滾、紋身、口紅成為標注新生的重要注腳。她們不甘忍受家庭的破敗與凄涼,不甘忍受丈夫的懶惰與殘暴,選擇投奔其他男人開啟另一種生活,從追求城市的浪漫發展為不必負責任的熱情。但是又有什么理由可以將她們與貧窮、破敗的舊生活,無能、酗酒、殘暴的丈夫綁縛在一起?生活被工業和技術打開,與之相應的是對個人生活的自我專注。即使這種理想荒唐、低劣、扭曲,但就對個人關照的角度而言,它本身是值得肯定和捍衛的,畢竟其中含有拯救和改造現實的力量。與鄉土漸行漸遠的她們,在進入一種個人自主性的同時也將不斷背離、放棄傳統鄉土倫理的約束,那么,鄉村女性內在化的為人妻、為人母的倫理道德壓力在得到釋放的同時,也構成新的社會問題,甚至是更為嚴酷的現實。總之,個人生活的變遷加劇了社會倫理更為復雜的變化。
從實際情況看,她們除了要沒日沒夜地在流水線上趕工加班,失去家族庇護的她們,還更容易陷入愛情的幻想之中。感情上獲得前所未有的欣喜與自由,卻也陷入了空前的意義迷失。在城市幻想的誘惑和刺激下,她們猝不及防地遺忘掉傳統倫理的規約。她們不斷地修改、刷新自己的身份和觀念,想要更快速地融入城市的生活,卻更容易陷入來自男性世界的性誘惑、性剝削、性暴力的花花世界中,持續不斷地遭遇侵犯、并不斷地落入裂變、混亂和無序的黑暗世界。
王海燕的出軌既不出于物質的誘惑,也非夫妻感情失合,而是因為她無法忍受與丈夫長期分居兩地的寂寞與孤獨,一次次地選擇出軌,背叛家庭和自己的良知。鄭小瓊從抽象的道德原則評價,到反思自身道德判斷的簡單與草率,這個過程的背后是鄭小瓊對無奈而殘酷現實的深入理解,當人尾隨肉體的情感需要時,你便無法撼動自然的力量,選擇這樣或者那樣似乎就是一種必然。面前是漫無邊際的漂泊歲月,背后是流言蜚語與聲名狼藉,現實的窘境與道德的追問將她硬生生地驅趕出局,到底什么可以安頓一顆疲憊的內心與靈魂?王海燕真的可以在忠貞的思念中朝圣,突圍身體欲望的規律,將自己連根拔起嗎?
城中村低矮的瓦房里的中年妓女在手中的毛線與路過的客人之間穿梭,又在黑暗中的嘆息與呻吟中織就一件件親人的毛衣。她們把生命簡化得只剩下毛衣與生意,也把自己逼進狹窄而詭異的生活之中。曾經她們希望通過打工謀生,卻從一個個普通善良的鄉下女人變成廉價出賣肉體的“生意人”。在鄭小瓊眼里更有對問題深深的追問:面對女工們無法維持正確價值觀的能力與缺陷,到底什么可以使她們擁有抵抗世俗誘惑、社會變遷和技術變革的精神力量?
與此相比的是年輕女工,她們單純、多情,充滿幻想,她們無暇顧及遠方的親人,緊張地在口紅、蕾絲、紋身中提升自己的性魅力,以求盡可能接近色情電影中的性感代碼。與進入城市之前相比,她們的生活變得失去方向,不斷地為生活改變初衷,卻難逃誘惑與玩弄的陷阱,更為不堪的是她們必將遭遇衰老的恐懼和對疾病的絕望。那些指甲的光澤、穿孔上的紋身、蕾絲的掀動即便可以區別于鄉下的姑娘,但永遠不足以成就一個驕傲的自我。新的身份認同究竟在哪里?當身體變成歡樂場,當羞恥變成遙遠的回憶,到底她們會向新的生活宣布什么?肉體下的潰爛與靈魂上的瘡癤標記的難道不是一個稍縱即逝的青春記憶?更意味深長的是,這條險惡艱難之路的引路人正是曾經鄉村里的好姐妹,傳統互幫互信的道義變成城市里坑害親人的詭計。城市里繁榮的背后又是什么?
鄭小瓊對女性的認識并不是傳統二元對立模式,如:貞女/蕩婦、烈女/淫婦、冰清玉潔/水性楊花、忠貞不渝/朝三暮四,而是專注于個體處境以及處境下的選擇。這是鄭小瓊區別于同樣其他打工文學的寫作者,如潘毅、張彤禾、魏城、呂途等人,如她所說“我與他們的關注點不同,他們可能關注的是一個群體性的問題,而我更關注一個個具體的人,一個個具體不同的人在面臨現實所呈現的或無力、或奮斗、或成功、或失敗的事實”[7]。她的寫作要澄清的是女性個體之間的差異性,還原她們在具體情境下道德選擇的種種難度——這是倫理道德判斷的重要依據。在寫作中她不依賴抽象的倫理原則對種種反傳統或越軌行為進行道德評判,傾向于把對人的道德認識理解為“是通過一個人的想象力、品格和行為對復雜具體的情況做出的反應”。[8]對于鄭小瓊來說,論述道德問題之前必須尊重純碎的客觀事實,否則盡管道德判斷存在正義的力量,但也可能作為摧毀型暴力的極端,傷害那些真正需要幫助的弱者。
可以說,鄭小瓊的寫作是一種紀實性的現場寫作,這種寫作除了艱辛以外,還會遭遇突如其來的危險。“有時候,我膽怯、害怕、恥辱,有一段時間,我租住的城中村有很多從事賣肉體的女工,路過的那些嫖客把我也當作她們中的一員。”[9]面對寫作的成功、個人影響力的擴大,面對房間被盜、姐妹慘死、與吸毒者、殺人犯共處的低矮巷道,鄭小瓊試圖放棄過,就此與這些打工的姐妹徹底劃開界限。而當她再次目睹姐妹被羞辱與欺凌時,她除了控制不住的憤怒以外,更有源自內心的深深愧疚與自責。對鄭小瓊來說,女工姐妹是她割舍不掉的親人。而情感的回旋也恰好表明對正義、道德的堅守,對弱者關懷的勇氣。
社會在變化,農民工的就業環境有了很多好轉,但那些底層女工的生活似乎還維持在原來的狀態,肉體依然是她們搏擊生活的重要途徑。事實上,真正的原生態文本比文學性的作品更讓人淚目與震驚。現實的狀況一直糾纏著鄭小瓊的良心,使她無法忽略底層與底層的輾軋。在面對是否要進入體制內寫作,以及原生態寫作是否會損害文學性的提問時,鄭小瓊的回答堅定而清醒:“是的,我一直對體制保持著一種警惕,因為有些強大的慣性會不斷地同化并改變我們。在一個體制無所不在的地方,我見過很多寫作者在寫作時會形成一種內心的審查機制,比如面對發表體制,他會選擇寫哪些方面的文字,哪些不寫才會被發表等,這種自我審查機制讓寫作者的寫作不再自由。我也并不認為接近原生態的寫作會在文學性上有所缺失。”[10]
寫作上的選擇,體現了鄭小瓊對文學與社會關系的理解,她要為時代提供一份語言詳實的記錄,例證社會變遷中農民工群體的悲歡離合和苦難下的期許與展望。也許這樣做對推進農民工權益進程依然緩慢而微弱,但這畢竟在公眾輿論上留下重重的一筆,那么很有可能的是輿論熱議的氛圍將成為影響制度改革的關鍵。鄭小瓊賦予寫作倫理的意義,將自己的寫作視為文化行動,再次掀起文學的沖動與勃勃生機。這是文學的力量,也是文學的智慧,更是鄭小瓊文學寫作的道德信仰。
顯然,鄭小瓊把為底層寫作的正義與責任交給了自己,毫無顧忌地圍攏在工友身旁。這是她對親人保護,也是她作為一個知識分子的信念。薩義德曾經就誰是知識分子發出提問:“知識分子究竟是為數眾多,或只是一群極少數的精英?”[11]知識分子究竟是出眾的智者,還是道德超群的典范?抑或是與知識生產或分配相關的每個人?鄭小瓊的選擇所體現的是她作為一個知識者和女工的一種道德關系。曾經她試圖將自己作為進步者與女工相區別,而今她拋開顧慮、擔憂、危險,放下關于體制內外的甄別與探討,勇敢地澄明個人的追求,鮮明自己作為一個寫作者/知識分子的特殊性和責任性——關注單一個體的存在,召集團結的力量,為我們的時代提供關于鄉土倫理變遷的一種內心見證,并大膽地提出質疑。正如薩義德總結的那樣,“知識分子既不是調解著,也不是建立共識者,而是這樣一個人:他或她全身投注于批評意識,不愿意接受簡單的處方、現成的陳腔濫調,或迎合討好、與人方便地肯定權勢者或傳統者的說法或做法。不只是被動地不愿意,而是主動地愿意在公眾場合這么說。”[12]這是知識分子的警覺,也是知識分子敢做忠良的大勇大德,更是知識分子拒絕命運馴化的斗士精神。
可以肯定,《女工記》將讓人認識到,鄭小瓊底層寫作的思維方向和道德指向真誠而勇敢,并且竭力將社會對女工群體的認知引向關注個體之路。女工的生存之苦扎進了鄭小瓊文化感受的痛點,點燃了她寫作者的道義精神。這意味著,她要在實踐中完成對自我的認知,并實踐關于社會性別倫理構想的努力,這是女工出身的鄭小瓊之卓越的文化行為,更是她源于底層的一種向善的挑戰。《女工記》的真正意義并非觸目驚心的感同身受,也非為尊嚴、權益的搖旗吶喊,它呈現了這樣一個事實真相:在女性意識發展自覺的今天,來自底層的鄭小瓊的書寫介入必然使有關底層女性之于婦女道德發展的社會意義,成為人們無法繞過的問題。這是新世紀里一個底層女性的性別意識,社會意識、法律意識的體現,鄭小瓊和《女工記》必然成為對五四以來的底層問題、婦女問題、道德問題上的一個響亮的回應。事實上,《女工記》的出現除了歷史和社會的意義,更奪目地昭示了女性革命之路的艱難與漫長。
本文為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當代女性寫作中的鄉土倫理觀研究”(項目編號:17CZW050)階段性成果
注 釋
[1][4][7][10]金瑩:《鄭小瓊:〈女工記〉,被固定在卡座上的青春》,《文學報》2013年5月16日第006版
[2]南帆:《表述與意義生產》,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44頁。
[3]南帆:《表述與意義生產》,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45頁。
[5][英]安東尼·吉登斯《現代性與自我認同:晚期現代中的自我與社會》,夏璐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74頁。
[6][澳]杰華:《都市里的農家女:性別、流動與社會變遷》,吳小英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5頁。
[8]肖巍:《女性主義倫理學》,四川人民出版社2000 年版,第62頁。
[9]鄭小瓊:《女工記·后記》,花城出版社2012年版,第259頁。
[11][12][美]愛德華·W·薩義德:《知識分子論》,單德興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6年版,第25頁、第40頁。
鄭斯揚,福建社會科學院助理研究員,研究方向為性別文化與文藝批評。
鄭小瓊的詩集《女工記》的出現,一度引發當代文壇、主流媒體和讀者對于底層歷史命運的重新關注。五四新文學對人的關注是面向底層問題的一個起點,事實上,文學之中的底層問題既是源遠流長的歷史問題,又是迫在眉睫的現實問題。鄭小瓊的表述與書寫究竟蘊含怎樣的思想意識,以至于會使《女工記》能在“底層”這樣一個老問題上,再次掀起熱議?《女工記》對于底層問題的思考究竟引入了什么?又突圍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