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范宗寶
“鴉片戰爭后,小農經濟開始解體”說新解
廣東 范宗寶
高中歷史岳麓版必修Ⅱ第46頁認為“鴉片戰爭后,小農經濟開始解體。”高中歷史人教版必修Ⅱ第40頁也認為“鴉片戰爭后,自然經濟開始解體。”高中歷史人民版必修Ⅱ第30頁則認為“鴉片戰爭前夕,中國的自然經濟已經有了某種程度的分解。”三者進行比較,筆者認為人民版教材的表述更加精確,本文我擬以岳麓版教材為例,嘗試對這一問題作深入的分析。
小農經濟概念的界定是討論小農經濟解體問題的前提,高中歷史岳麓版必修Ⅱ第5頁認為“自耕農經濟,或稱個體小農經濟。自耕農擁有部分土地,以家庭為單位經營農業,與家庭手工業相結合,勉強自給自足,除鹽鐵之外,一般不必外求。”我們可以將上述文字表述為,小農經濟=自耕農經濟=私有土地+家庭生產+耕織結合+自給自足。
我們首先將目光聚焦于土地所有制關系的變遷。唐長孺認為“從東漢以來,土地制度的歷史傾向是封建大土地所有制的發展。進入東晉南北朝以后,這一總的歷史傾向繼續得到加強”。高敏也認為“到了西漢與東漢時期,由于封建大土地私有制的發展,小家族制又有向大家族制發展的新趨向。特別是到了魏晉南北朝的動亂年代,聚族而居、以宗族組織為外觀的地主田莊便應運而生了。”漢代以來大土地所有制不斷發展的同時也就意味著自耕農經濟的不斷破產。唐長孺同時認為,“這一總的歷史傾向雖然繼續得到加強,但在南方和北方卻經歷了很不相同的發展過程。”唐長孺所說的南北差異其實就是教材介紹的北魏至唐初的均田制,均田制是中國古代土地國有制的一種形態,嚴格來說也不符合自耕農經濟的定義。宋代以來,高中歷史岳麓版必修Ⅱ第9頁認為“土地兼并激烈,租佃關系日益普遍化,租佃經營成為僅次于自耕農形式的重要經營方式。明清時期租佃關系進一步發展。”雖然有的學者判斷略有不同,如《中國經濟通史·宋代經濟卷》第五章第五、六小節標題為“在廣大地區占主導地位的封建租佃制關系及其基本特征”“兩浙等路封建租佃制關系的高度發展”,但都認為租佃制在宋代獲得了巨大發展。不管是兩漢魏晉南北朝大土地所有制的發展,抑或是宋代以來租佃制經營的日趨普遍,都表明自耕農經濟的比重在不斷下降,按照教材定義也就意味著小農經濟的不斷解體。
其實,有的學者在土地所有制關系層面上對小農經濟的定義要寬泛得多,如《中國經濟通史·先秦經濟卷》認為“小農或小農經濟有種種類型。它的典型形式,是以小塊土地個體所有制為基礎,從事小規模經營和個體勞動的自耕農經濟。”“我們通常所說的小農或小農經濟,主要是從其經營規模和個體勞動而言,不限于以自由小塊土地所有制為基礎的自耕農。換句話說,無論耕者是一個自由農民還是一個隸屬農民、是小塊土地所有者還是小塊土地的占有者或使用者,凡以一家一戶為生產單位,完全或主要依靠耕作者及其家人的勞動,獨立經營小規模農業,以滿足自身及其家人的消費需要者,均屬小農和小農經濟。具體地說,小農或小農經濟包括:私有小塊土地的自耕農;占有小塊土地的農奴或其他隸屬農民;租種小塊土地的佃農;土地國有制及村社土地所有制下分種小塊土地的農民。”如果我們采用這種寬泛的定義來理解小農經濟,則能夠化解從大土地所有制的發展到均田制再到租佃關系普遍化帶來的闡述困境。
中國古代小農經濟的另外一個核心特征是自給自足,即小農經濟是自然經濟的一種形式。從這個角度,我們來分析教材所列小農經濟解體的史料依據。
高中歷史岳麓版必修Ⅱ第46頁引述1846年包世臣《答族子孟開書》,“松、太利在梭布,較稻田倍蓰。……近日洋布大行,價才當梭布三分之一。吾村專以紡織為業,近聞已無紗可紡。松、太布市,消減大半。”
包世臣沒有說明“吾村紡織”的具體生產方式,徐新吾認為,“(松江)紡織也仍然是與耕種相結合,并非獨立手工業。”李伯重也認為“在明清江南,棉紡織基本上是農家婦女的工作。”則松太地區的棉布生產者仍然以家庭生產為主,并且沒有放棄種植業,這符合小農經濟的定義。
但是,從包世臣引文中可以看出“吾村紡織”的主要目的并非是滿足家庭的消費需求,而是獲利,并且紡織業的收入遠遠超過了種植業的收入,從而吸引農家專以紡織為業,并在松、太地區形成了專門的布市,這顯然已經不是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了。包世臣所論也符合學者對明清時期江南經濟的觀察,如李伯重認為“在棉紡織業最為集中的松江、太倉、蘇州等地,農婦所從事的棉紡織生產已不能說是副業生產。棉布總產量的增加,導致了以棉紡織為主業的農村婦女人數的大量增加。”王家范認為“明中葉起,絲、棉市場大開,且能為他們(江南農民)贏得較糧食生產更高的收益,于是家家栽桑養蠶繅絲,戶戶植棉紡紗織布,機杼聲日夜響徹鄉間,甚至連鎮上、縣城里的居民家庭也參與進來。正是這種極其廣泛的家庭手工業浪潮創造了‘衣被天下’、‘湖絲遍天下’、收不盡松江布、買不完嘉湖綢的‘鄉村經濟奇跡’。”
其實,教材包世臣引文有關鴉片戰爭之前的論述實質是中國古代商品經濟日趨繁榮對小農經濟沖擊的一個具體案例,即大陸學界俗稱的“資本主義萌芽”。春秋戰國以來,中國古代商品經濟呈倒馬鞍形的發展趨勢,在經歷了魏晉南北朝的低谷期之后,唐宋元明清時期,整體趨勢日趨繁榮,并在明清達到了一個高峰,教材從農業的商品化、手工業、商業、城市、外貿、資本主義萌芽等各個角度都有所闡發,尤其是資本主義萌芽問題更是聚焦江南地區的紡織業,并譽之為“新經濟因素”,包世臣所論“吾村紡織為業”不過是一個具體而微的例子。至于教材包世臣引文關于鴉片戰爭之后的變化,則是在西方工業文明的沖擊之下,中國東南沿海發達地區所產土布在與洋布的競爭中逐漸落敗,洋布逐漸占領了土布開拓的市場,如果沒有中國自身商品經濟的繁榮和資本主義萌芽的發展,洋布銷量是不可能短期內獲得巨大進步的。筆者認為,洋布取代土布的過程實質是中國被迫卷入資本主義世界市場的過程,在土布存量市場沒有改變的情況下,小農經濟并不存在進一步解體的問題。
現實生活中,并不存在純粹的小農經濟,即使我們采用較寬泛的小農經濟定義,兩千年中在商品經濟的沖擊之下,小農經濟也一直處于不斷解體之中,鴉片戰爭之后西方工業文明的沖擊只是將這一進程大大提速而已。綜上筆者認為,教材的結論還可以更加精確,史料依據還欠斟酌。
廣東省中山紀念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