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橋者(外一首)

徐 源

與那些高速公路橋的工程師們相比

他實在渺小得多，他的作品，更顯寒磣。

年輕時，他砍掉自家的杉樹

在村東，造過一座簡易木橋

踩上去，咯吱咯吱，橋唱出了歌謠

人到中年，他灑在土地上的汗水

滲回了井里，成了青蛙與星星的樂園。

他瞞著婆娘，挪用修新房的基腳石

在村西，造過一座粗糙的石拱橋。

他先在溝渠里，用泥土夯實為拱形

砌上石塊，然后像地鼠一樣

一小堆一小堆，把泥土掏出來。

人們走在上面，想起他厚實的背脊

他喜歡造橋，但他從來沒有想過

在自己的身子里，造一座。

他老了，生病了，時間也緩慢了

他被送到了醫院，在心血管內科

在兒子的請求下，醫生在他的心臟里

搭了一座小小的橋

對他這一生的熱愛，表示敬意

在特校看孩子們學習

當上帝取走聲音，他們用心

撫摸這忙碌

而安靜的世界

瞳孔上，站滿事物間神奇的密碼

好奇而虔誠

他們終于看到了聲音的顏色

是天的藍，是云的白

是春天，五彩繽紛的花瓣

當上帝取走語言，他們仍張開喉頭

那么認真，那么努力

對殘缺的明天

發出渾濁而顫抖的熱愛

他們以執著的姿勢，終于表述出

生命的真諦

是草芥的堅韌，是流水的不息

是一顆星辰，它擁有被暗黑磨亮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