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習斌
鄉土是我們的根,它用土地和文化滋養出鄉土的人,長出城鎮的枝蔓,結出城市之果,最終使得城市與鄉村隔岸而望。然而,當人們走出土地的羈絆之后回望鄉土,想回回不去,童年記憶裹挾的情感便被不斷強化,村莊、河流、親人等符號反復出現在詩與夢之中,在四處游走的人心里不斷浮現,成為漂泊不定的鄉愁——一種無根的鄉愁。
用這一邏輯反觀這一組鄉土詩,大致也是不會錯的。
柳宗宣《有確切地址的鄉愁》作為這一輯的“序詩”,是有相當的代表性的。在這首詩中,河流、泥土、田野、道路作為最典型的鄉土代表,印在每一個鄉土出生的人記憶的最底層,成為其生活的原色、情感的源泉;在此之上是“鄉音的問候”和“母親的蒸籠飯”,鄉音和親情的固化作用顯而易見;而當你離開鄉土,只能以身體的還鄉面對陌生的鄉土時,鄉愁便不可避免地產生了。這時,故鄉成了一種精神臍帶,象征性地連接游子與土地,這“有確切地址的鄉愁”也變得飄忽不定起來。這首詩寫出了鄉愁的根源與層次感,在充滿張力的自我懷疑中拉開了輯詩鄉愁主題的序幕。
沿著這條路徑探尋,可以發現詩人們對鄉土與鄉愁的多樣化表現。丁進興的《春天的信件》中那封“被郵差送到更遠的地方”的“春天的信件”里,掩藏不住的是對小鎮之外的大千世界的向往。楊雪《在春天的田野吟唱》則取一種和諧安逸的眼光觀照故鄉,春天里對故鄉的吟唱與故鄉的山水人事一樣澄澈、靜好。念琪從季節的視角審視大地與故土,在時間的流轉中植入情感的芯片,《秋歌》蕭條的“透徹”與收割的豐腴,《冬至》“一聲嘆息”與霧雪包裹中的春跡,都是季節留下的證明。魯川的《穿越月光的故鄉》自有一種壯美之風,月光明媚之夜,故鄉在清晰的往事中漸漸模糊,積攢著沉默、孤寂與殘缺的因子;大風之夜,生機脫落、大地僵硬,田野里多彩的童話王國被粉碎,“很多人迷失了方向”。這是一種對故鄉的別樣體驗,有深切的懷念、現實的疼痛,也有對未來的焦慮。
這種焦慮并不只出現在魯川的筆下。徐福開的《衛河,被淹沒的往事》發掘出了古鎮西邊那條衛河過去的歷史記憶,現實中則有高樓在節節生長,“城市延續的主題,已長成/故鄉的另一個名字”。在這里,與其說詩人的鄉愁得到了緩解,還不如說是面對城市侵占發出的一聲無奈的嘆息。逍遙的《我在故鄉拾得了咳血的姓氏》則直接寫出了詩人在鄉土變遷中的矛盾心態,故鄉的一切都打上了生命的烙印,自然而然成為我“咳血的姓氏”,“而那一棟又一棟別墅似的新村”正在掐斷姓氏這條血緣的河流。城鎮化、現代化的“破壞”作用終于被人提起,而這正是鄉愁日益濃烈的高效發酵劑。
除此之外,在藝術上,這輯鄉土之詩也進行了多元探索。楊雪的《相信》的素描功底,高亞斌的《鄉間書》精致的鄉村風物刻畫,山中子的《木梯》的詩意寫實,馬俊芳的《黑豆 綠豆 黃豆》的隱晦書寫,孫俊良的《鄉愁在我體內鳴叫》的直抒胸臆,都給人深刻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