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子

渡鴉

葉子看著身邊瘦削而顫顫巍巍的老婦人，紅了眼眶。

葉子只有姥姥這么一個親人。葉子打小就很瘋。鄰居們都說，葉子沒有爸媽的管教，簡直就是一個瘋丫頭。這個時候，姥姥就會一邊打理葉子瘋玩弄臟的衣服和鞋子，一邊笑著對人家說：“我們葉子才不是瘋丫頭，可乖著呢！”一旁的葉子聽到這句話，低頭擺弄著姥姥洗得干干凈凈的襪子，心里覺得對不起姥姥，一轉身小腦袋瓜又高速運轉起來——玩些什么呢？

姥姥的小院兒總是吸引不了葉子，她不喜歡姥姥悉心照料的花花草草，不喜歡姥爺走之前留下的一口小井，她的心在小院兒外面的世界。每次溜出小院兒來到門前不遠的河溝野地，葉子都覺得自己是一個背負著重大使命的探險家，以至姥姥站在院兒門喊幾遍“葉子——回家了”的時候，她還沉浸在另一個世界不能自拔。一直挨到飯都涼透了，葉子才渾身臟兮兮地站在院兒門口，笑嘻嘻地等著姥姥數落。姥姥總會佯怒催她去換衣服吃飯，又趁葉子換衣服的空當熱飯菜，葉子咀嚼著她認為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含糊不清地向姥姥抗議：“姥姥，不要洗不要洗，衣服上有自然的味道才好嘛！”“你這瘋丫頭，人家說的一點也不假，天天惦記著跑出去瘋，老老實實地在家待著多好。這孩子以后肯定不戀家，一心想出去呢！”

姥姥想得不錯，葉子不止一次爬上很高的山丘，極力向遠處看去，一遍遍地思考，山的那邊又會有什么呢？

葉子愛瘋愛玩的“優良傳統”在小學和初中很好地發揚光大了。姥姥也總會被老師請去狀告葉子一些令人頭疼的“光榮事跡”?；丶衣飞希牙丫途o緊攥著葉子的手，怕她一不留神又跑了。

八月的天悶得讓人難受。葉子早晨吃過飯就跑出去了，將姥姥的“早點兒回來”的叮嚀留在了背后干熱的空氣里。臨近晌午，眼看天變得陰沉沉的，姥姥有些擔心還沒有回家的葉子，心不在焉地擺弄花草，照料自留地里的蔬菜，從小井里打上幾桶水。抬頭看看天，陰云壓得很低，蜻蜓在悶熱的空氣里像無頭蒼蠅一樣亂飛。

此時的葉子正和幾個朋友在河邊玩得開心，朋友看看天勸葉子一起回家，葉子毫不在乎地說：“沒事，一時半會下不了雨，我們去山丘上看看吧！”葉子用河水洗了下滿是汗漬的臉，雙手撥拉著葦叢轉身邁開步子。朋友們笑她：“真是瘋葉子！”目送朋友們離開，葉子哼著小曲兒自顧朝她認為很高的山丘走去，全然不知一場大雨即將到來。

豆大的雨點摔打在地上，濺起泥漿。姥姥心慌，站在小院兒門口朝遠處看，希望能看到葉子奔向自己的身影。雨越下越大，還是不見葉子回來，姥姥連雨衣都顧不得披，跌跌撞撞來到葉子朋友家打聽葉子的去向。

“那個瘋葉子說她要去山丘上看看呢！”姥姥心頭一緊，壞了，下雨天那邊不知道有多危險，葉子別是出什么事了？一路上，姥姥一遍遍地喊著“葉子——葉子——”，喊聲在雨聲中顯得那么微弱無力，發白的頭發里夾著渾濁的泥水，她在坑洼不平的泥路上險些滑倒。

“姥姥！我在這兒呢！我在這兒呢！”聽到姥姥的叫聲，躲在樹底下發抖的葉子欣喜地回應著姥姥。“你個瘋丫頭！人家說你瘋一點也不假，下雨了也不知道回家？”葉子看得出來，姥姥真的生氣了。姥姥一邊罵著，一邊護住全身濕透了的葉子，兩只落湯雞般的一老一小在雨中踉蹌著奔跑，將泥坑里的水踩得咣嘰響……

進了屋，姥姥拿出毛巾給葉子擦著頭上的水，催她趕緊換一身干凈的衣服，葉子不敢吭聲，按著姥姥的要求做每一件事。飯桌前，葉子小心翼翼地問姥姥爸媽的墳是在山的那邊吧？姥姥嘆了口氣說：“你好好學習，以后考上大學就知道了?！比~子看姥姥沒有消氣的樣子，就埋頭扒拉碗里的飯了。

看葉子有些委屈，姥姥說道：“我小時候在新疆，天天跟著母親下地干活。有時候啊，我就在田里琢磨，當個郵遞員好嘞，當個開火車的好嘞，開個雜貨店好嘞！和你一樣，總想著出去，不喜歡待在家里，我母親就和我說‘你要想出去啊，等著你長大了就出去吧！我就天天盼著自己長大，恨不得掰著指頭數日子。我二十多歲的時候，終于有機會出來了，不再待在那個小地方，來到了東邊。這個地方雖然不大，但是我很滿足，遇到了你姥爺，一過就是大半輩子，養了你媽又伺候你姥爺。你媽媽小時候也和你一樣，總愛爬那個山丘，也總念叨著要翻過那座山，到外面的世界感受下新鮮，后來就有了城市戶口的你，只是他們都早走了，我就覺得家散了，沒了，還是新疆好啊?！闭f著說著，姥姥的聲音有些顫抖，葉子抬頭，發現姥姥的眼角有透明的水珠在閃爍，“不管上哪去，家才是最好的地方??！”姥姥哽咽著喃喃道。

從那之后，葉子不再那么瘋，開始認認真真地學習，她想考上大學，看看山的那邊到底有什么。葉子考上縣里的重點高中，要住校了。去之前，姥姥忙里忙外地替葉子準備，重復著一些交代給葉子的事情，最后，又說了一句：“葉子啊，我陪你去吧！”眼里充滿了擔心與不安。葉子不敢看姥姥的眼睛，怕憋不住會哭出來，但還是強作鎮定地說：“不用了姥姥，我長大了，自己去就行，我會給你打電話的呢，你放心就行，我能照顧好自己。”上車前，葉子沖姥姥揮揮手示意她回去，姥姥不舍地說：“葉子啊，一定得照顧好自己啊！”“放心吧姥姥，快回吧！”汽車揚塵而去，只留葉子的聲音在空中飄蕩著。

姥姥望著漸行漸遠的車影，心里有些孤獨。小院兒又只剩姥姥一人孤獨地擺弄著花草，照料著菜地，從小井里打上來一桶又一桶水，也偶爾出門望望路口有沒有葉子的身影。有時，姥姥也會在周末，帶上葉子愛吃的東西坐車去看葉子。葉子每次雖然功課忙，也是想能跟姥姥多說幾句話?？葱@里其他同學都匆匆回去時，姥姥就催她趕緊回去，怕耽誤她課程，總是等到看不見葉子的身影了，她才轉身離開。

葉子如愿考上了大學，第一次感受到了山丘外面的世界是多么的精彩。葉子在電話里用盡所有美好的詞語來向姥姥描述她所看到的一切，樓有多么高，路有多么寬，校園有多么大。姥姥在電話這頭強忍著淚水，用略微顫抖的聲音囑咐葉子：“葉子啊，一定要照顧好自己??！”葉子聽出了姥姥的牽掛和失落，又趕緊說：“放心吧姥姥，這里雖然大，可是沒有家里的小山丘，沒有你的小菜地和水井呢。都是車和人，樹也沒有家里的多，空氣也沒家里的好，這里跟咱家比起來，還差一截呢！”姥姥掛斷電話，慢慢回到小院兒中，看看那些花花草草，看看那口小水井和自留地，卻都已沒有了葉子的身影。又回屋內，摩挲著葉子的照片發呆。葉子在大學校園里過得如魚得水，每天穿梭于各種社團和圖書館之間，忙起來就忘了還在小村莊里孤獨地思念葉子的姥姥。偶爾打個電話給姥姥，葉子都能聽出姥姥的聲音里帶著期盼和激動，但總是說不了幾句話就被省錢的姥姥掛斷。

最近幾次通話，姥姥多次都提起了她印象中的新疆，葉子有時夢到，姥姥回到了那個小城，眼角邊深深的皺紋中有透明的水珠在閃爍。

葉子接到鄰居大伯電話時，她正在參加社團活動。放下電話，葉子立馬買了車票趕回家，姥姥病了，葉子一邊流淚一邊自責。

車還沒停穩葉子就蹦了下來，淚被迎面的風給擋回去了。葉子推開再熟悉不過的院門，看見姥姥正在擺弄她的花花草草。姥姥看見風塵仆仆歸來的葉子，也怔住了?！袄牙眩∧悴皇遣×藛?？這——這是怎么回事？”“啊？我病了？哦，是呢，我前些日子病了……”姥姥支支吾吾地回答著葉子，不敢看她的眼睛。葉子去找鄰居大伯，大伯說：“葉子啊，你可回來了，你姥姥想你了，天天都跟我們念叨你，你每次給你姥姥打電話就說那么幾句就掛了。我自作主張，就給你打了個電話騙了你，你可別怪她啊！”葉子聽完大伯的話，又想起剛剛姥姥的表現，淚在眼里打轉。晚上吃飯，姥姥和葉子圍坐在小桌旁，姥姥再一次給葉子講起她印象里的新疆，說話時表情都是甜的。葉子對姥姥說：“姥姥，等我放假了，咱倆回一趟新疆吧?！崩牙崖犃?，又驚又喜地點點頭。

假期，葉子買了兩張火車票，帶著姥姥回了新疆，姥姥日思夜想的新疆。姥姥興奮得像個孩子，介紹著她當年待過的地方，好像一切都沒有改變，只是姥姥老了?！皩γ婺莻€小樓，就是我們原來住的小院，那個大楊樹，你媽媽小時候還爬上去掏過鳥窩呢。轉眼間，這么多年了。葉子啊，以前我總是把你留在身邊，時時刻刻看著你，就想看著你媽媽那樣，不在視線里我就覺得慌?？赡隳?，就像樹上那只想高飛的小鳥，蹦來蹦去，總想找機會離開家?，F在我也想明白了，小鳥總有長大高飛的時候，出去看看也挺好。不管飛到哪，只要心里有家就好，畢竟姥姥不能守你一輩子。姥姥老了，也該過過自在清閑日子了。”說完，望著路對面的小樓長嘆了一口氣。

“葉子啊，去看外面的世界吧！”

葉子看著身邊顫顫巍巍的姥姥，紅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