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鵬飛
一
這是一個追求輕的年代,卻誕生了不少重的寫作。
杜愛民便是其中的一位。他是一位生活的行吟詩人,常常跳出事物的淺表,作有溫度的思考。
人,都是生活中的人。生活有冷有暖,人生有薄有厚。人到了生命的某個階段,那命定的生與死、福與禍,華彩眾響與清冷寂寞,濃烈昂揚與雍穆和平,會突然間匯成生命的交響曲,如《50歲說》中的人生感喟。臨此境地,有的人,可以鼓盆而歌;有的人,則執于一端,永難釋懷。但既然人是被拋在世的人,無從選擇也無法躲閃,莫如一笑面對。
如何面對?需要用思想。我們需要用思想翻撿生活的里里外外,在生活的肌表里挑揀出潛伏的惡之花?!稓埧岬某浴肪蛣冮_了我們生活的皮相,展露人性本能中被壓抑的殘忍,一旦附麗美善的外衣,立刻會演變為撕裂文化的惡?!赌赣H的病》是一種生的隱喻:母親的疾病,會伴隨兒子的一生,深入記憶與靈魂的深處,難以揮去;兒子在對母親疾病的想象體驗中,漸漸明白了生的否定意義。
但生的否定意義并非消極,它常常刻意停留于某個地方,執著于某個東西,在歷史與未來的穿梭中獲得新生?!锻醭曇爸械亩汲俏靼病肪褪且环N歷史的否定重生,它通過王朝空間的歷史敘事講述一種文化認同。在這種認同體系中,城市可以是一種空間,也可以是一種身份。因為有什么樣的空間,便鑄就什么樣的身份,有什么樣的身份,便鍛煉出什么樣的精神。生活于城市的人們,就在這多重身份的想象認同中,獲得安寧與重生。
當然,能夠獲得安寧與重生的,不僅包括我們,還有那從不言說的物?!度綦[若現的花》正是物的重生史敘述。作者通過對事物肌理與意義的剝離分析,揭示出事物的永無完成性,闡明語言能指與所指一旦耦合后可為世界帶來怎樣的驚奇。那鑿鑿在目的物,雖然難逃永恒輪回的宿命,然而它所承載的重生意義,卻可無限延伸。
物的重生意義,究竟是什么?當然是物之在其自己,成為自己。但物的重生意義,更在于其常常沖破自己堅固的外殼,跳進我們的靈府,拉伸我們感知的長度,銳化我們的情感,充實我們的內心,使我們心靈變得豐盈而敏感。
豐盈而敏感的心靈,一旦經由宏大精神的砥礪與偉岸人格的引領,便能成為激勵前行的巨大力量?!兑晃划嫾业奈幕箲鹜隆氛宫F的正是一幅精神與人格的壯碩畫卷。主人公投筆從戎,文化抗戰,救亡圖存。藝術家的人格價值經由歷史的淘煉,才可除去風花雪月的污名而升華為凄美的時代華章。
在這個輕的年代,生活中的我們留戀于感性的存在。但感性也常常逃脫沉重肉身的縛綁,作精神的無限超升。精神超升的地方,思考便走在路上。
二
都市有界,鄉土無邊。
孔明抒寫的是故鄉的多彩畫卷,吟誦的是鄉土文明的挽歌。
《故鄉半日》鋪展的是一幅鄉土畫。作家通過寫意畫的形式,措置情景,擺放人物。秦地鄉村的歷史與現實,秦地百姓的生活與命運,秦地游子的情感與心境,全淹漫在這畫卷中,一方一地,一鄉一情。
的確,一方鄉土,便是一大千世界;一片家園,便成一永恒情感。
世界與情感,寫滿了游子的全部牽念。
有了這份牽念,人類的家園便多了一扇窗戶。透過它,我們瞥見了萬千世界。那是游子用肉體才可以把捉觸摸的世界,那是游子超越肉體才可精神無限飛馳的世界,那是游子靈魂漂泊時才會引發的情感皈依世界。而我們唯有在這多重世界中,才能步入精神與肉體的夢鄉。
這個“夢鄉”是游子的港灣,它無往而不好。好在哪里?好在母親的洗衣煮飯中,好在游子的輾轉思念中。
我們習慣于在母親的洗衣煮飯中,點燃溫馨的情感記憶;我們也習慣于在自己的輾轉思念中,熄滅累累的生活痛傷。
但夢鄉,也把我們擱淺在歧途重伸的路上。當《故鄉的路》與《回故鄉的路上》將我們擺放在往昔與現在的分叉路口時,我們只能作出矛盾的選擇。故鄉的路隨著中國現代化一起騰挪轉移,原本的簡樸變得雜沓,如同寄身于都市中游子的人生。路有多雜,游子的人生就有多雜。那么,是路改變了故鄉,還是故鄉改變了路?抑或,是路改變了人生,還是人生改變了路?我們難以知曉。我們所能知曉的只是:這種改變無法阻擋。作為游子,我們唯一的希望只是:慢些改變,改變慢些。
惟有緩慢的改變,惟有改變的緩慢,游子那困頓的心靈,才能得到短暫的安放。但那存封于游子“夢里的老屋”,它曾經連接著過去與現在,承載著親情與鄉親,在現代化的浪潮中,能延伸至未來嗎?能承載起思念嗎。我們不得而知。
我們只知道,人類自從進入工業時代,鄉土文明便在轟轟機器聲中漸行漸遠,鄉土親情便在實利誘惑中日益沉淪。人類全面進入為了避免重而追求輕的年代。輕年代散文的使命,或許就是要反復吟誦人類精神的豐盈、情感的厚重、信仰的虔誠。因為,文學依然神圣,情感依然崇高,生命依然美好。
三
一直以來,散文寫作中存在著兩種對立的傾向:一種試圖把語言變成無重量的元素,它輕如云朵,漂浮在事物能指的上空;另一種則賦予語言以重量、密度,它重如泰山,覆壓在事物所指的底層。前者讓人的心靈想象飛馳,后者提醒人的肉體必須緊貼大地。通過前者,我們獲得了事物的感覺、溫度與可能性;通過后者,我們收獲了事物的形體、質量與具體性。
然而這并不是一個不可超越的寫作悖論。因為文人精神的起飛,雖然沉緩無力,但每一筆看似輕描淡寫的心靈記憶,依然帶有非凡的思想重量。
真正的難題毋寧在于,當身處時間與信息姻緣前行的時代洪流時,是什么保護我們不至于墜入冰冷的未來?我想,應該不是超驗的價值,不是充裕的金錢,而是人猿揖別時瞬間贏獲的語言,與語言固化為文字時即刻溢出的感悟,以及伴隨這種感悟而觸動人類心靈深處那最柔軟、最細膩的情感?;蛟S只有它們,才是我們最值得珍視的東西,也是散文寫作應該勤用力的地方。
如何用力?精神洗練,語言含蓄。
散文精神的洗練,如空潭瀉春,古鏡照神,使人在片言只語中,獲得流水今日、明月前身的感受;讓人在流幻意象中,引發此在即圓滿、當下即永恒的頓悟。
散文的含蓄講求語不涉己、若不堪憂,要在看似簡言淡語中,觸動讀者情感與心靈的閥門;要在貌似零散鋪敘中,引發如淥滿酒、花時反秋的韻致。
水流花開,清露未晞,正是散文的境界。
如此,散文寫作閥門,便依然是:如何在負重的語言中提取聲音、情緒與感覺的所有可能性,用散文所特有的形式,來捕捉世界,傳達情感,通過剖析文字的肌理,釋放語言的力量。有了這種力量,世界的一切,一切的世界,那些有靈的,無生的,嘩聲的,靜默的,才能找歸自己的位置,才能沖破自我生命與物質機體的局限,迸發無限生長的可能。
四
處在角落里的我們,常自甘于邊緣化的認同視角。然而角落里的觀察,雖不全面,卻帶有棱角。那種因思維慣習而模糊的事物,那種因習焉不察而鈍化的感觸,一旦抽離慣常的現實,轉瞬間就會變得清晰而敏銳。
萬物的生香活態,只有當我們的心靈抽離現實,契合天地的節奏時,才會朗然呈現。
今天時代的石化,已經遍被華林,滲入身體的每個毛孔,一如美杜莎那難以躲避的目光。散文家的使命,就如同帕爾修斯一樣,需通過盾牌的影像,逃離機械的詛咒,還原生命與生活的原樣。
為了貼近生命與生活的原樣,我們不得不面對生存之重,不得不為了減除生存之重而作出輕的反應。畢竟,現實的疾病、苦難、困厄,唯有附麗夢想的光環,生存之重才會在經驗之輕中華麗轉身,沉重的生命才會升騰為精神的輕盈。
散文的使命,就是要溶解輕與重本身的堅固性,從其慣常的秩序中,開掘出生活與生命的多樣可能。
惟有在多樣可能中,我們才可能看到一切存在者與存而不在者,包括那些有生命的、無生命的;它們并非命定要成為必然如此的自己:有的生命,幾乎錯過成為生命;有的存在,幾乎錯過成為存在。整個世界,幾乎錯過成為世界。散文,就是要揭示這種偶然性并引起我們認識的危機感:周遭世界存在的那無限多樣,其實并非必然如此的可能,也并非必然如此的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