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真似偽

劉紅健

劉備摔阿斗的橋段，后人多以至善似偽，收賣人心度之，筆者也從未覺得不妥。近讀《世說新語·德行》篇，才驚覺自己的鄙吝之心，原來大多至情似偽，至化似偽，至孝似偽。

阮裕有一輛豪車，凡有人開口借乘，無不應允。有一人想要借車葬母，但又羞于開口。阮裕事后得知，一聲嘆息：“我有如斯好車，別人竟然不敢借用，要這勞什子干什么？”于是付之一炬，真是率性而為，至情似偽。

范宣年僅九齡，挑菜傷指，邊號邊說：“不是為了痛，而是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竟然就這樣毀傷，真是痛不可當。”稚子有知，受教于此，至化似偽。

王祥見棄于后母，乃至半夜被砍殺，只是仁人天佑，適逢王祥半夜小解，后母空斫被子，王祥事后得之，跪在后母面前認罪，一心求死。至孝似偽。

若以至真即偽推之，這三個人的演技幾乎讓劉備望塵莫及，至少劉備看似為了一己私利在裝，而他們又是為了什么？劉備吃虧在知名度太高，歷朝歷代都有人向他潑污水。幸虧這三個人只是“史冊留名”，即只活在書簡中，遠沒到街頭巷議，盡人皆知的程度，否則真不知世人會以怎樣的居心去揣測他們？

當年，劉義慶撰此魏晉人物風骨，應該是意在讓人見賢思齊，不想我們今人卻是見賢思疑。

為什么奉“義”為至高行事準則的風流名士會讓今人產生“偽”的錯覺？為什么教化國人一千五百余年的國學經典不但根基被拔，連生存土壤都被毀？什么才是這個社會應該信奉，可以信奉的“真”？

當今世人一邊高擎物質至上的大旗，一邊又解釋那是人性使然，殊不知率“本性”而為，那是動物本能。宋時理學核心的“滅人欲存天理”被后人口誅筆伐，這是把人作為人的最后一塊遮羞布扯了下來。因為“人欲”第一，所以毒奶粉縱橫江湖屢禁屢現，所以學者又抄論文又“抄家伙”，所以“塌方式腐敗”世人見怪不怪，所以……人欲第一，天理何在？

猶如習慣在黑夜中行走，碰到熠熠陽光，便會瞬間致盲。這些風流名士便是這陽光，短時間會讓世人眼盲，但時間長了，一定會帶給世人溫暖和力量。

劉皇叔當年已是走投無路，部下潰不成軍，大將寥寥無幾，數年基業幾乎毀于一旦，看著一員虎將為了自己的“香火”遍體傷痕，九死一生，情急之下，歸罪襁褓，恰是他至情至性的難得流露。世人以己度人，以己之功利，度他人之用心，“偽善”之說便由此形成。

先賢的品性是一種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輝，一種圓潤而不膩耳的音響，澄之不清，擾之不濁。我輩后人，雖不能至亦當心向住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