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鴿兒撥琴聲

黃舒燦

英國的街頭，感受的，不只是異鄉風情。

倫敦，鴿子廣場。此時，在我駐足的前方，是一位賣藝人。他穿著米黃色風衣，戴著一頂黑帽子，鼻梁上，深色的鏡框，鑲著一雙深邃的藍色眼睛，坐在藤木長椅上，手拿著原木色吉它。花白的發絲和蒼老的容顏，表明他是個已有一定年紀的閱歷豐富的老人。可仔細打量，他又不同于普通的老人，獨特的氣質，合適的穿著，在蔚藍天空的映襯下，成為一道獨特的風景。

他布滿皺紋的手，開始緩緩撥動琴弦，悠揚的琴聲綿延流出。我的目光停留在他的指尖，他的手法變化多端，節奏輕快，手指轉換讓我目不暇接。我的心里不由默默對他敬佩起來，大師級的技術啊！他的身體有節奏地晃動，雙眼微閉。這不用琴譜的曲子，卻如行云流水，酣暢淋漓。

在他正前方的琴袋里，裝滿了銅幣。這些銅幣，在陽光的照耀下，閃著光，如此和諧。一曲終了，我也緩緩走上前，俯身彎腰，輕輕地幾個銅幣落下，聲音輕脆。我覺得這樣不是一種憐憫，反而是我想對他鞠躬表示致意。想到我那靜靜躺在家中的吉它，我不禁滿臉慚愧。我望著他，笑了笑，本想夸贊他的琴技高超，此刻卻覺得無言勝有言，他也報以一個慈祥的笑容。

正準備轉身而去，又一曲響起。開始時反復快奏回旋，似乎就像流水潺潺，清澈明麗。忽而節奏輕快，伴著拍打琴身，就像二重奏般奇妙。一會兒琴風又突轉，像悲傷的頌歌，敘述著憂愁。最后，高潮激昂，讓人震撼。他似乎在變著世間最高超的魔術，浮動的手影，顫動的琴弦，如此契合。

這尋常的一幕，原來可以那么美好。我感到自己的心里有了共鳴與應和。

我不打算再去繁華的商店，便走向他對面的環石椅，背靠著花壇，靜靜地坐著，遠遠地望著。

無關風月，無關憂愁，我也微閉雙眼，陶醉在無限的美好中，忘記了時間，忘記了要做什么。

“小姑娘，你也在聽他彈吉它嗎？”一位東方中年婦女，在我面前停留，看著我。可能是長居國外的緣故，她身上有一種與異國風情極為協調的寧靜之美。“對的。”我微笑回答。“其實你別以為他是賣藝的。我移居在劍橋五年了，常常在廣場看到他。后來聽人說他年輕時非常有才華，而且現在生活也很富足，但是他就是每天在固定的時間來這里彈吉它，本來只是為了傳播快樂，后來竟有人把他當作賣藝的，給他錢。開始時他有些無措，但慢慢認為這是別人對他音樂的肯定，聽眾丟下不多的錢后，心里顯然也獲得了坦然和更多的快樂，便欣然接受了。這么多年了，我雖然不懂音樂，但我可以肯定，他從來沒有彈過相同的曲子。”

我聽了，對老人更加敬佩。長年累月，不彈相同的曲子，這得有多高的造詣？我朝他的方向望去，此時，不知他又在彈奏一首什么曲子。我忽地發現，在他身旁，有一群白鴿。

這些白鴿扇動著翅膀，似一片白色的海洋。那情形，似乎是在為這位老人伴舞，相互配合得那么默契，好似多年的好朋友。

我從來沒有看見過這么多的白鴿飛舞。

我從來沒有遇見過如此人物合一的壯觀場面。

它們如此寧靜，似乎是特意為這個老人鋪設白色的舞臺。

時間不早了，我準備起身。突然，最后的曲子結束了，所有的白鴿朝著藍天的同一方向起飛……

此刻，我確乎是明白了老人每天來演奏的原因。我朝他的方向，再次深深鞠了一個90度的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