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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貝多芬

2017-02-16 11:58:06向迅
美文 2017年1期

向迅

時間一晃就到了9月。

這是一個多么美好的月份,瘋狂的夏天雖然還不甘心退出歷史舞臺,但大勢已去,天氣終究會日漸一日地涼快下來,秋天即將到來。而北方的秋天似乎來得要更早一些——在我們所生活的這座小城,已在樹梢上瞥得見它的端倪了。

可就是在這個美好的月份,我們的父親即將迎來他一生中最黑暗最絕望的日子,我們這個家庭也將迎來有史以來最艱難最迷惘的日子。

8月下旬,父親的身體每況愈下,胸部難以忍受的疼痛已在不知不覺間波及腰腹和肩背,4月的頭疼病再度發作……這些癥狀已嚴重影響到他的睡眠質量,就如他在武漢對我說的那樣,“晚上幾乎不能睡覺。”

遺憾的是,他和母親都只是對這些癥狀感到疑惑不解——為什么吃了這么長時間的藥,身體仍然沒有一點好轉?卻從未想著要去醫院。或許也是想過的,但是出于某種難以言說的顧忌——這種顧忌應該存在于中國的每一個農民家庭——他并沒有把這個想法表達出來。即便是在我一再囑咐他趕緊去縣人民醫院檢查的前提下,他依然在家里自行“觀察”了三五日。

記得9月行將到來之際——8月27日?我以為父親已去了醫院,打電話給他,卻意外得知他還滯留在家中。便急切地問他為何還不動身?

只見父親在電話那頭像被人挾持著舌頭一般吞吞吐吐地回答道:“怕天意有變,苞谷會爛在田里。你媽掰苞谷去了,我在家里看屋。”停頓了兩秒鐘,他繼續說道,“我再觀察兩天。萬一不行,馬上就去。”

我在電話里急得直跺腳,覺得母親簡直是太糊涂了,卻又不好發作。

我知道母親心疼苞谷——那是牲口們一年的口糧,擔心大半年的辛苦所得在收獲之際打了水漂,但應該分得清事情的輕重緩急。

可我不忍心責備母親。這么多年來,家里的那幾畝地都是她一個人苦心經營,其間滋味,除了她本人外,他人不可道也。如果那一陣子果真下了雨,黃燦燦的苞谷都爛在了地里,不知她是如何心疼呢。

2015年9月的第一天,父親在母親將最要緊的農事忙完之后,終于背著簡單的行李——其實什么也沒有帶,一只被我扔在家里不準備繼續使用的雙肩包而已——懷揣著未知的命運,搭車到了縣城,就診于我們曾經遭受過冷遇的人民醫院胸部內科—— “命運”這個小丑,再一次富有戲劇性地把父親推到了這個尷尬之地。這是不是已經體現出某些宿命意味?

只是這一次,沒有人陪他——我們兄妹三人都在外地工作,而家里又須臾離不開母親。如今的農村形勢已不比歷史上道不拾遺的年代,況且豬欄里還有好幾頭肥豬需要她終日伺候——他孤身一人。

現在,每當我回想起這件往事,就覺得愧對父親——我們讓年過花甲的他獨自面對了這個世界上最殘酷無情的判決;每當我在電視里看見“父親”住院兒女們都會陪伴在身邊噓寒問暖的鏡頭時,我就覺得無地自容。

大哥和妹妹是否與我感同身受,是否也會對此感到愧疚?我無從知道,也沒有問過他們。與父親一樣,我們都習慣于把感情埋藏在心底而羞于表達。

這一次,父親沒有拒絕醫生的要求——事實上5月份那次,也不是他拒絕,而是被在心底打著小算盤的我一口拒絕了——在辦理相關手續后,忐忑不安地住進了醫院。這大約也是我的建議。而這建議,與我在四個月前陪他去縣城的朝陽觀旅行一樣,帶有某種補償性質。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

毫無保留地說,對于父親的這次住院,我的心情十分復雜。

一方面,我認為已到了非住不可的地步,他的身體狀況確實令人擔憂;另一方面,我又認為無須過分憂慮,除了肺結核的問題變得更加棘手這種可能存在的情況外,大概不會出現比這更壞的,更令人緊張不安的檢查結果了。

或許大家都這么認為——在最開始的那幾天,我們(自然也包括父親在內)都是在心平氣和地等待檢查結果。可一個星期以后,結果仍然沒有出來,據說還在等待最關鍵的一個檢查項目的病理報告的出爐。

那項檢查,美其名曰檢查,實則是一個帶有相當風險的體內外科手術,后來,我在武漢陪父親做過一次。

做這項檢查時,家屬不僅要全程陪同,還要簽字畫押,因為在施行手術的過程中,可能會出現出血、縱隔氣腫、外傷性氣胸、窒息及心臟停搏等意外事故,術后也可能出現多種并發癥,諸如持續不停地咯血、劇烈胸痛、呼吸困難等癥狀。

父親把這項檢查習慣性地稱之為“做胃鏡”,實際上是支氣管鏡檢查。

那天,當我把父親從手術臺上扶起來時,我注意到他毫不掩飾地用手揩了好幾下血紅的眼睛;穿過手術室時他步履踉蹌,胸脯劇烈起伏,既像是摸黑趕路,也像是有人在身后十分粗魯地推搡著他。

事后,父親給我形容過做這項檢查時的感受:“就像有一臺絞肉機在你的胸部不停地攪動,五臟六腑都被絞成了碎片。”

而在建始人民醫院做這項檢查時,他是獨自面對這殘忍的一切。如果術前也需要簽字的話,他必然是自己在那張帶有某種協議性質的本應該由家屬簽字的紙上鄭重地簽下了他的名字:向北階。

他需對自己的簽字負責,對可能會出現的各種不良后果買單。

這是我在寫下這些文字時忽然想起的,以前我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以此類推的話,自然還有許許多多的事情,都是被年過花甲的父親一個人默默地承受著。我們并不知情,也就不知道他的痛苦。

事實上,對于病人而言,僅僅是那些漫長的黑夜就夠他們受的。

隨著時間的推移,父親漸漸對檢查結果產生了懷疑——準確地說,是對自己的病情起了疑心。“怎么還不出來呢?”在他打滿了問號的言辭間,我感覺到了他的擔憂,感覺到了他的緊張情緒,感覺到了他內心的惶惑不安。

我們大多都有過類似的體驗。在一件懸而未決的事情面前,我們不免會展開豐富的想象,會猜測各種各樣的結局。當然,我們一般都會往最壞處想。

我后來陪父親在同濟醫院治療時,才意識到我們的體驗與病人的體驗是不可同日而語的。他們等待檢查結果時的心情,與刑事犯在法院等待審判結果時的心情并沒有什么兩樣。既懷著僥幸心理,又充滿了對于命運的恐懼。

在那段百無聊賴卻又惴惴不安的日子里,父親都想到了什么呢?我從來沒有與他探討過這個問題,就像我從來沒有與他這位農民父親探討過人生理想一樣——我覺得這是一件可笑的事情。即使問了,他也不一定告訴我。

我那時雖然也有些著急,但總認為應該不會出現更壞的結果,所以我還在電話里安慰父親不要胡思亂想。

2015年9月上旬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我吃過午餐后準備回家午休,剛跨進小區的那道鐵門,手機便在我的口袋里撲通撲通地像剛剛裝進簍子里的魚一樣很不安分地跳躍著。我掏出來一看,屏幕上跳躍著一個陌生的恩施號碼。在猶豫片刻之后,我疑惑地摁下了接聽鍵。

出現在我耳畔的是一個陌生的中年男子的聲音。他操著一口還算流利的恩施普通話。

“我是建始人民醫院的醫生,你的父親現在我們這里治療。”

我一下子莫名地緊張起來,忙不迭地問:“結果出來了嗎?”

“是的。”

“情況怎么樣?”

“你等一下,我到辦公室外面去跟你說。”

隨即,我聽到了一片模糊的嘈雜之聲,同時聽見了我的心在胸腔里像青蛙躍入水面時發出的聲音一樣“撲通撲通”直跳。不知道他要跟我說什么——無數種猜測在那一瞬間像海邊的潮水一樣蜂擁而至,卻又被我一一排除——可我在他小心謹慎的語氣里捕捉到了一種不祥之感。半分鐘后,手機里又傳來他的聲音。

“剛才你父親在旁邊,我不方便說。”

“您直說——”我咬著牙齒問。

“經過檢查,你父親的情況比較糟糕。”

“具體什么問題?”

“我們懷疑是肺癌。肺鱗癌。”

我的腦袋里“嗡”的一聲,頭皮像觸了電,一陣麻意直抵肺腑,握著電話的右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緊接著,牙齒也跟著哆嗦起來,聲帶也跟著哆嗦起來,整個身子都跟著哆嗦起來——就連我身旁的那棵需雙手合抱的柳樹,也跟著哆嗦起來。

這是個令人眩暈的中午。

我在9月尚且有幾分灼人的陽光下感到一陣陣寒意正從我的胸腔向全身的每一個角落擴散。

我“突然感到心里有什么垮掉了,好像一根繃緊的弓弦猛地折斷了。”(這是尼日利亞作家欽努阿·阿契貝筆下一個叫恩沃依埃的男孩在他知道與他一起生活了三年的伊克美弗納被父親殺死后的感受。)

隔著幾個月的時光,我依然能看見這一天的自己。我看見他站在耀眼的陽光底下忽然變得更矮了,更加瘦削了,像是一個精神上的孤兒。他的身體打著冷戰。他的牙齒咬不住字。他的手握不住手機。那副無所適從的樣子,就像父親最喜歡看的諜戰片里被識破了身份因為過度緊張而劃不燃火柴的情報人員。

過了半晌,我才調整情緒,故作鎮定地和醫生說話。

“現在已經到了什么程度?”我顫抖著問。

“怎么說呢?如果我們把癌癥分為四期的話,那么你父親的情況至少已經到三期了。你懂嗎?”醫生說。

“我們該怎么處理呢?”

“建議轉院吧。到州中心醫院看看。但是像你父親的這種情況,他們敢不敢做還是個問題。”

“為什么呢?”

“如果已經失去了做手術的價值,那還有什么意義呢。”

……

掛掉電話后,我長嘆一聲,然后就像影子一樣從地面飄了起來。磚紅色尖頂黃色外墻的房屋,墨綠色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樹木,各式各樣的汽車,林蔭道邊紅頂白壁的垃圾站,與我擦肩而過的行人的面孔,都顯得遙遠而模糊。我住了將近一年的小區,忽然變得無比陌生。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我的耳朵里嗡嗡作響,眼睛里嗡嗡作響,鼻子里嗡嗡作響,嘴巴里嗡嗡作響,胸腔里嗡嗡作響,腦子里也嗡嗡作響,被包裹在一片白光中的世界也在嗡嗡作響。像是多年前叮咬過我的那一群憤怒的馬蜂,又從那片密不透風的山林里飛了出來,把我裹住了。

說不定又是另外一番情況——周遭像蟬聲一樣密集的喧囂之聲在我接聽電話的那一刻就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天地間只剩下了我越來越響、頻率越來越快的心跳聲,忽輕忽重的腳步聲以及急促、不規則的呼吸聲。

事實上,我已經無法還原當時聽到那個結果時的真實感受以及生理反應。上述的文字,除了我和醫生的對話外,看起來更像是虛構。

可我馬上想到,我們每天必須面對的生活,未嘗不是某一位小說家虛構的一部永遠沒有盡頭的長篇小說的最新章節。這部長篇小說,駁雜多元,難以定義,你可以說它是一部歷史小說,也可以說它是一部穿越小說,自然,你也可以說它是一部現實主義小說。

我在另外一些小說家的筆下讀到過太多不按常理出牌卻又合乎情理的故事,譬如說一個意外事故改變了一個人的人生軌跡,一個好端端的家庭忽然被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推到了危險的漩渦里……

可我從未想到,這樣充滿了某種悲劇意味的故事,會真實地發生在我們這個歷經劫難,如今即將過上好日子的家庭身上。

這個中午,與影視劇里的人們在聽聞某個意外事故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樣,我一時也不敢相信醫生剛剛在電話里告訴我的事情是真實的——即便是今天,我仍然不敢相信父親真的患上了癌癥。

前一年早春,他還坐了幾天幾夜的火車跑到新疆打工呢;2月上旬,他還通宵達旦地給我裝修新房呢,還在我的婚禮上發表過簡短的致辭呢;后來祖母去世,為了她的后事安排,他還與他的弟弟發生過激烈的爭吵呢;4月中旬,就在他的身體已經出現不適之后,他還打算用微薄的薪水買一輛老年車呢……

那兩個該死的漢字,仿佛青面獠牙的魔鬼,令人恐懼不安;也像兩塊壓在胸口的千斤巨石,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現在,當我用筆書寫這兩個漢字時,竟然也能在繁復的筆畫和怪異的字形里捕捉到它們所代表的邪惡力量的兇煞。它們丑陋的容貌,簡直像平日里難得一見的毒蜘蛛,叫人不寒而栗。

根據某種可怕的常識理解,一個人如果被癌癥這個魔鬼糾纏上了,那就意味著在接下來的日子中,等待著他的,已不是充滿了希望的黎明,而是無窮無盡的痛苦和越來越漫長的黑夜,是死神的召喚——盡管死亡是每個人都必然要經歷的一件事情,但沒有人愿意像這樣毫無準備地被剝奪掉繼續生活的權利。

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數月之后我依然無從知曉自己在這個中午是怎么跌跌撞撞地來到小區的那個圓形的露天廣場的,只記得當時確切而又模糊的感受:我仿佛置身于一塊見不到人煙的荒原,眼睛乃至身體的每一個角落,都被一種從來沒有感受過的,如霧靄般深沉的迷惘充斥著。

那種感覺——“好像一根繃緊的弓弦猛地折斷了”的感覺,也即尼日尼亞男孩恩沃依埃在看見父親時明白好朋友被殺后的感覺,依然強烈地綁縛著我。或者說自醫生口中得知結果的那一瞬間開始,這種在內心深處戛然升起的感覺就不曾離我而去。

時至今日,只要一想起父親,上述感覺依然會在我內心深處戛然升起,隨即會有一陣隱痛在身體里四處蔓延。

這個中午,我焦灼地踟躕于廣場北邊已經泛黃的草坪上,活像一個棄嬰。

在一陣暈眩中,我看見陰影在大地上像河流中的泡沫一樣,從臺階之下,從草坪周邊的灌木叢中,從回廊茂密的藤蔓之下緩緩浮現,繼而肆無忌憚地瘋長起來;我還看見布滿陽光的天空,正一塊一塊地塌陷,露出一個個巨大的洞孔……

可我依然清楚地知道,如果檢查結果可信,那么生活這列循規蹈矩的火車即將脫離既定的軌道,它將載著我們向著一個未知的方向駛去。

父親正在做什么呢?這個念頭忽然在我嗡嗡作響的腦海里像一道閃電劃過。

為了那個神秘而未知的結果,他已等待多日。

我猶豫著要不要給他打一個電話,可我握著手機,翻開與他的通話記錄的頁面,怎么也摁不下那個一觸即發的撥打鍵。

在這個9月上旬的中午,我不敢聽見父親尚且清脆的聲音。我害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就像幾天之后,大哥在視頻里一看到父親就沒有忍住奪眶而出的眼淚一樣。我害怕敏感多疑的父親從我反常的聲調里獲知真相。我害怕那個還不能完全確定的“真相”,會讓父親精神崩潰。

可是在這樣一個時刻,我又急切地想把這個如同晴天霹靂一般的結果告訴給他人。我一個人實在無法承受它的沉重。我胸悶得就快窒息了。

我猶豫不定地——卻又像是唯一的選擇——撥通了大哥的電話。他還在上班。機器的轟鳴聲自電話里清晰地傳到我的耳朵里。但沒一會兒,那縈繞在耳畔卻又顯得遙遠無比的轟鳴聲就熄滅了——在得知父親的檢查結果后,大哥關掉了他正在操作的機器。

與此同時,我們兩兄弟在這個陽光燦爛卻又愁云密布的中午也像那臺斷掉電源的機器一樣沉默了下來。

現在想來,大約是某種帶有宿命性質的東西,或者說是一種無聲的力量,在我開口的那一瞬間石化了我們并不活躍的思維,堵住了我們各自蠕動著的嘴巴。

那個突如其來的消息,確實讓我們不知所措。我們從來沒有設想過,在我們平淡無奇的生活中會發生這樣令人絕望的事;我們根本不敢想象,好端端的父親,有可能即將離我們而去。他才六十一歲呀。多么年輕。

按理說,已過而立之年的我們,應該具備了一定的承受能力,可以坦然地面對或者接受一些事情了,可我們從未經歷過比這還要嚴峻的事情——十多年前的那件曾經讓我們這個家庭陷入低谷的往事,已相形見絀,顯示不出它的分量了。

沉默之后,我們斷斷續續地談論起了父親。談起了他一生的坎坷,談起了他可悲的命運——眼看著就要安享晚年了,卻又遭此厄運。我們因此在電話里不時唉聲嘆氣,仿佛某些不能被我們所接受的事情已成不可挽回的定局。

順著這條比較悲觀的思路往前走,一個殘酷至極的問題,自然而然地擺在了我們面前:萬一父親有什么不測——請記住,在此時此刻,我們已經開始小心翼翼地措辭了,唯恐自己的嘴巴變成烏鴉的嘴巴——母親該怎么辦?

我們都遠離母親。大哥帶著家眷常年謀生于廣東省的某個小鎮,我和妻子從長沙輾轉到了這座交通不便的北方小城。離家最近的,就數在武漢工作的妹妹了,但她要在兩者之間往返一趟,至少也得兩天時間。何況她遲早是要嫁人的。

根據實際情況而論,在我們三兄妹中,最終會回到故土生活的,恐怕只有學歷不高的大哥——我和妹妹的戶口早已遷出了小鎮——可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何時才能回去。或許要到五十歲吧——抑或更晚。

“母親該怎么辦?”我們一時都給不出答案。是大哥早日結束打工生活回家種田,我辭掉公職回鄉當個自由撰稿人,還是妹妹在家里招個上門女婿,然后就在鎮上謀份差事?或者是將母親接出來,與我們兄妹中的任意一人共同生活?好像都不太現實。這實在是上帝出給我們兄妹的一道難題。

我不禁想起了命途多舛的幺舅母。這一年夏天,幺舅因為肝癌發作在短短的二十余天時間里就撒手而去,身患糖尿病連行走都顯得不易的幺舅母不得不在山大人稀的村子里獨自生活。她的兒女,我的表兄妹們,都出門在外。

這個叫人難以置信的意外事件至今仍讓我不甚唏噓。

記得在幺舅病逝之后,母親曾在與我的通話中無限憐憫地表達過她對我們的幺舅母——實際上,我母親與他的堂哥,我們的幺舅,并無血緣關系的擔憂之情:她一個人該怎么生活呀?

沒想到這么快,那種可怕的命運很有可能就要降臨到母親自己頭上;她也很有可能與我們的幺舅母因為某種類似于同病相憐的現狀而變得更加親密。

已不記得到底是我們聊及的話題觸及了我脆弱的神經,還是想到父親真的有可能來日無多,我的情緒終于失控,兩行淚水噴涌而出,聲音哽咽,一時竟不能成言。我蹲在那塊在每個冬天都會被白雪覆蓋的草坪上掩面而泣。

我真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在這樣一個特殊時刻。

等我胡亂抹干眼淚,忽然發現自己仍然是個孩子。盡管我在外闖蕩多年,經濟相對獨立,現在更是擁有了自己的小家庭,而且正計劃要個孩子呢。

我也因此而意識到,父親對我們而言,是何等重要。我幾乎不能想象,假如他真的離我們而去,缺席于我們正在展開的美好生活,我們的生活將變得如何糟糕,或者說我們的生活還能按部就班地繼續進行下去么?

即使生活的車輪與時間的車輪、歷史的車輪一樣依然滾滾向前,我們家的大房子也將變得空空蕩蕩;客廳、廚房、臥室和樓梯,椅子和飯桌,將變得空空蕩蕩;那道回廊似的階檐,將變得空空蕩蕩;寬闊的院壩以及院壩前的那些道路,將變得空空蕩蕩;我們家日漸繁茂的花園,將變得空空蕩蕩;我們的眼睛,我們的耳朵,我們的嘴巴,乃至我們的感覺,都將變得空空蕩蕩。

除了記憶,一切都將變得空空蕩蕩。而記憶,盡管會在一個時間段里無限膨脹,但它最終也會隨著時間的消逝而逐漸模糊。那才是最無可奈何的事情。

我們不能失去父親。無論如何也不能失去。我們不能成為精神上的孤兒。

我飄滿了云團的頭腦漸漸清醒起來。

我在電話里對大哥和盤托出了我的計劃:讓父親即刻動身前往武漢最好的醫院復查。說不定是誤診呢。就像父親給我講述的那個故事一樣。

長我三歲的大哥在電話那頭表示同意,并表態道:“爸爸吃了一輩子苦,即使花再多的錢,我們也要想辦法給他治療。”

“記憶欺騙了我。”正如以色列作家阿摩司·奧茲在其自傳體長篇小說《愛與黑暗的故事》中說的這樣,就在我準備講述接下來我給父親打電話這件事情時,我再一次被自以為是的記憶所欺騙。

原以為我將這件事記憶得相當牢靠,就像我們慣常在形容我們對一件重要事情記憶之深時所說的那樣:我將永遠記得,我將畢生記得——如同奧雷里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在多年以后面對行刑隊時,依然能夠清晰無比地回想起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一樣。

可令人沮喪的是,我忽然忘卻了該如何講述這件堪稱悲涼的往事,盡管這件事帶給我內心的震撼,一點也不遜色于鉆石般的冰塊帶給奧雷里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的父親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的恐懼和喜悅。

思來想去,我認為問題的癥結應該出在這里:我一直糾結于,我終于鼓起勇氣給父親打電話時的時間,究竟是那個沉悶而壓抑的中午,還是因為在電腦上查詢了幾個時辰與肺癌有關的知識之后而變得異常絕望的下午。

也就是說,如果我當機立斷地繞開這個一時難以確定的時間問題,還是可以繼續我的講述的,但我又因為這種差不多是與生俱來的難以改變的敘事潔癖而為接下來的敘述設置了不可逾越的障礙。此障礙不僅讓原本流暢的敘述發生短路,還產生了一系列多米諾骨牌效應:我遺忘了更多的事情。大腦里一片空白。

事實上也正是如此——我現在因回想不起來與這件往事相關的細枝末節而痛苦。那些細枝末節,在我看來,隱藏著太多足以讓我窺見一個最為真實的父親的秘密,可是,它們像粉末一樣,早已在時光中分崩離析。

我在這個節骨眼上至少耽擱了四天時間。在這幾個異常難熬的日子里,除了必要的休息,外出到一家快餐廳就餐,偶爾與妻子到公園散步外,我幾乎從早到晚都像木偶一樣枯坐在電腦前。

我心急如焚地坐在那里,要么盯著顯示屏里已經打開的文檔發呆,要么隨手從被我摞在電腦左側的一堆外國小說中抽出一本胡亂翻起來——我希冀甚至暗自祈禱在漫無目的的閱讀中能夠被靈感之神光顧,以打通眼下這個關節。

然而幾天下來,仍是毫無頭緒,直至這個上午,事情才出現了那么一點轉機。

這個上午,看不見身影的鳥兒像往日一樣在窗外婉轉啼鳴,不知從誰家飄蕩出來的流行音樂在小區的公共空間里回旋往復,樹木在微風中輕輕搖晃——它們輕柔而富有教養的動作,像是因為沉浸于音樂而情不自禁地跟著舒緩的旋律用枝條合起了節拍。

按理說,這只是一個平淡無奇的上午,與業已成為歷史的那些個上午并無特殊之處,應該不會出現什么奇跡,可就因為我坐在客廳擺放電腦的那個角落里,于萬分焦慮之時偶然聆聽到了這些平日里被我忽略的聲音,目睹了那些發生在我眼底的微妙變化,忽然就想起了什么。真是不可思議。

我記起來了。盡管我依舊不能確定,我終于鼓起勇氣給父親打電話時的時間,究竟是那個沉悶而壓抑的中午,還是因為在電腦上查詢了幾個時辰與肺癌有關的知識之后而變得異常絕望的下午,但是我與父親的通話內容,竟然一句緊接一句地像飛揚在五線譜上的那些音樂符號一樣自我的腦海里浮現出來了。

那時,父親的身邊吵吵嚷嚷的。根據那些聲音判斷,他不像是坐在醫院的病房里看電視,而像是擠在大街上看熱鬧的人群里。

“您在哪里啊?”我裝作若無其事地問。

“哦,在河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若有所思般地提高了嗓音回答道。停頓幾秒鐘后,他又補充了一句,“民族風情園這里。”我想象得出,他在說話間是把頭抬起來瞄了一眼那個牌坊的。牌坊上刻著那幾個字。

很顯然,他并沒有把注意力放在與我的通話上,而是正在關注其他的事情。以前,他在新疆打工時,我給他電話時也遇見過與此類似的情況——后來才得知,他那會兒正專心致志地玩撲克牌呢。

“您在那里散步啊?”我好奇地追問。

“沒有……”他言之不盡地說。

“那您在那干嘛?”我繼續滿腹狐疑地問。

“哦,我在算命。”他遮遮掩掩地回答道。

聽到這兩個字,我的心里猛地一沉。幾乎是同一瞬間,一個念頭就像是夜晚拖著尾巴的流星一樣劃過腦際。我隨即壓低了聲音,差不多是用一個父親的口吻對他說:“好好的,算命做什么?”那口氣聽起來有些嚴肅,更像是批評。

“都說算得很靈……”他像個孩子似的囁嚅著辯解。

“那都是假的。”我沒有好氣地打斷了他。實際上,我是擔心那算命先生像瞎貓碰見死老鼠一樣,誤打誤撞地“推算”出一個與父親的命運恰好重合或者說驚人相似的結論,而將父親引入歧途,讓他背負沉重的精神負擔。

“……”他支吾了好一會兒,可終究沒有說出什么。好像是有什么話不方便當著算命先生的面說出來。

于是,我們在電話里沉默了下來。間歇,我還能聽見他與別人交談的聲音。想必是正在讓那先生解說抽簽的卦辭或看手相吧。過了半晌,見我沒吱聲,他急急忙忙地又像是有些不塊地對我說,“還有其他事兒沒?沒有我就掛了。”

電話里尚且回響著“嘟嘟嘟”的忙音,一陣巨大的酸楚就已嘩啦一聲從我的肺腑之間像海邊拍擊著礁石的浪潮一樣涌上了心頭,繼而涌出了眼眶。

我懷疑父親已經知道了那個讓人不敢面對的結果,至少是預感或猜測到了情況不是很妙,不然他不會那樣迫切地在街頭花錢請人測算自己未來的命運。

在我的意識里,一個人只有到了山窮水盡之時,才會懷著微弱的僥幸心理下這一步險棋。萬一是一步死棋呢?一個預知到自己死期的人,該抱著怎樣的心態繼續在這個看起來越來越美好的人世間生活?

果不其然,等晚些時候我再一次打電話給他讓他辦理出院手續時,他終于猶豫著提出了那個可能從中午開始就一直徘徊在他心間的疑問——

“中午的時候,醫生跑到辦公室外面給你說了什么?”

“沒說什么啊,就說您的病情有些嚴重,需要轉院治療。”我依然若無其事地回答了他。

“我以為他有什么事不好對我說,把我瞞著呢。”父親將信將疑卻又像是卸下了什么心頭重負似的對我說道。繼而又與我商量,“我就去恩施看一下吧。”

“還是去武漢吧。那邊的醫院到底過得硬一些。”我說。

“那就去漢口吧。”像是沒有了選擇一樣,又像是下定了一個多么重大的決定似的,父親猶豫了半晌,最終無可奈何地答應了。

接下來,我們開始商議他啟程前往武漢的時間。他說,已問過醫生,大約要明天中午才能將出院手續辦理好。又及,“估計還得回家一趟,這次來以為兩天時間就可以出院的,也就沒有帶換洗衣裳。”

我沒有同意他回家的計劃。覺得來回折騰太耽擱時間了,也擔心他每況愈下的身體吃不消。我想讓他早點到武漢治療。于是告訴他,回去一趟挺麻煩的,不如讓母親搭車給他把衣裳送過來。

父親對此建議不置可否,算是默許了。

第二天上午,但凡聞見一點汽油煙子,胃部立即就會翻江倒海的母親,坐了兩個小時的面包車風塵仆仆地趕到縣人民醫院,給父親送了一套干凈衣裳,還給了他一筆生活費。

我沒記錯的話,母親在這一天不止給我打了一個電話。晚上,她在電話中一改往日里干脆利落,說起話來仿佛能把屋頂的瓦片震落下來的做派——她的這個習慣與美國當代作家珍妮特·沃爾斯的母親毫無二致:“每一次她的聲音聽起來總是那么開朗熱絡,好像我們前一天才一起吃過飯。”——竟像是躲著誰的耳目一樣,神情緊張地低聲問我:“你爸爸到底是什么病?”

我回答說:“肺結核。只不過時間長了,情況有些麻煩。”

母親疑惑不解地問:“那他怎么對我說是癌呢?”

我回答說:“他是醫生啊,他胡亂猜測呢。不過,醫生倒是說過可能是腫瘤。這也是我們為什么決定讓他去武漢檢查的原因。”

母親再一次緊張不安地問:“腫瘤不就是癌么?”

我隨口胡謅道:“腫瘤是腫瘤,癌是癌。只有腫瘤發展到一定程度了,才會轉變成癌。腫瘤一般都是良性的。”

母親松了一口氣,然后提高了幾分音量十分肯定地對我說:“我想也不是癌。如果是癌的話,人早就不在了。哪還能管到現在呢?”

我不想糾纏于此,以免露出破綻引起母親的懷疑,于是轉移了話題。但總有一個聲音在我的身體里回旋:父親是怎么知道那個結果的呢?

后來,我在與妹妹討論這個令人疑惑不解的問題時,我才恍然大悟,父親帶到武漢的那張出院小結上不是清清白白地寫著“疑為肺鱗癌”的診斷意見么。

我一直在想,那一天,當父親從褲兜里掏出眼鏡盒,將那副廉價的老花鏡規規矩矩地戴在眼睛上方,繼而在膝蓋上鋪開那張蓋著醫院公章的出院小結,連猜帶蒙地認出那幾個字時,是什么反應?

我在公判大會現場目睹過窮兇極惡的殺人犯在聽到“立即執行死刑”判決的那一刻被嚇得尿了一褲子的情形,也在電視劇和電影里面見慣了病人在知道檢查結果時因為一時無法接受而癱軟在地的情節,但是我想象不出父親獨自一人面對那份從某種意義而言相當于死亡通知書的出院小結時究竟是什么感受。

他是怎樣從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里走出來的呢?

我知道,那副殘忍的畫面,對我而言永遠是一個謎。因為我并不在現場。沒有一個家人在現場——我們都忙著自己的事情,而且都能找出冠冕堂皇,不容置疑的理由。即使是后來父親差不多進入了半昏迷的嗜睡狀態,被母親緊急召回的大哥依然認為父親暫時不會有性命之憂而以工作為由帶著妻兒重回廣東。但是這個并不確定的畫面,又時常在我的腦海里閃爍。

到底發生了什么呢?

數月之后,我終于自母親口中窺見了一絲端倪。

母親說,她給父親送衣裳的那個中午,父親請她在一家街邊餐館吃過一頓午飯。那是他們結婚三十多年來,第一次在縣城相聚,第一次在縣城下館子。

在這個值得母親一輩子紀念的中午,父親點了一菜一湯,可是他自始至終沒有動過一筷子,似乎也沒有說話的欲望。他一直看著母親吃。

母親問,你怎么不吃?

父親說,不想吃。

母親鼻子酸酸的,爬滿了皺紋的眼角閃爍著晶瑩的淚花,但她還是懷著極其復雜的心情,將桌子上的飯菜收拾干凈了。

母親至今記得,這頓飯一共花了十九塊人民幣。

她還記得,這一天的父親,神情恍惚,目光呆滯,像是挨了一記悶棍。

“坐在我對面的,好像是另外一個人。”她記憶猶新地說。仿佛那無法復制的一幕,就在她的眼前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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