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的結束，新的開始

安黎

新與舊，無疑為一對孿生姊妹，無舊就無所謂新，無新亦無所謂舊；但同時，它們又不共戴天，相互排擠，難以相濡以沫。當一件新衣服附身裹體，必意味著一件舊衣服的退卻離去；當一個嶄新的面孔神采奕奕地端坐于主席臺的最中央，必能隱隱地望見一個遠去的背影暗自落寞神傷……新的取代舊的，后浪推涌前浪，既為自然之定數，亦為社會之規律，對此，人即使再感慨感懷，卻無力左右。

然而，新和舊永遠是相對的，兩者的角色定位并非一成不變，而是相互孕育與轉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昨日新蕾，明日黃花；春天新芽，秋天枯草。人在不斷地吐故納新，并以新為榮，以新為貴，但大千世界的景致林林總總，姿態紛呈，稟賦各異，并非全都越新越好，比如酒，就越陳越香；比如文物，就越古越有價值。然而，渾渾噩噩的人，極易沉溺于對新事物的殷殷向往之中而不可自拔，似乎新鞋比舊鞋美觀，新娘比舊娘嫵媚，新陽比舊陽明澈。喜新厭舊，這一人類與生俱來的通病，單從積極的意義上，透射出的，是人對僵化的倦怠，對呆板的厭膩，對日新月異的憧憬，對萬紫千紅的期盼。一種飯食再可口，人都會吃膩；一種風景再曼妙，人都會看煩。

新年，在翹首期盼中姍姍而來，恰好滿足了人對更替的渴望：人想以日月的刷新，帶動自身生命質量的刷新。從生理的意義上，年幼的人更渴望過年，過一年則增一歲。如此，便能盡快地變得魁梧有力，與那些曾經唯有仰望才能看清面孔的成年人比肩而立；但年長的人，卻畏懼過年，過一年則滅失一歲。每個人的壽命，皆猶似甘蔗，擁有一個相對穩固的長度，剁掉一截，就少去一截。年事漸高的人每遇過年，都意味著屬于自己的那根甘蔗，在尺寸上必然有所縮短。那些在命運的錘布石上經反復敲打揉搓而麻木的心，宛若廢棄的輪胎，對此倒也無知無感，激不起點滴漣漪；但那些玻璃杯般易碎的心，跌落于患得患失的泥坑，惶惶不可終日，玻璃渣難免要碎落一地。人生是一道算術題，最初是加法，層層厚積；最后蛻化為減法，撕掉一頁又一頁。人一旦翻過生命的最高峰，跨過夏秋的分水嶺，便無可奈何地走起了下坡路，及至節節滑落，退于谷底，終于煙消云散。

過年，既是日月輪回的標記，亦是生命年輪的刻度。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為何總有一個日子鶴立雞群，從一堆平庸的日子中凸顯而出，成為今年與明年的界碑？依我之理解，除了天體運動使然，其中還隱匿著對人敲山震虎般的提醒意圖：該睡醒的睡醒，該起床的起床，該出發的出發，該上路的上路。

結束，醞釀著新的開始。短暫的停泊，預示著更遠的航行。人一經在世間嶄露頭角，就鉆進了某個網狀的圈套，于是就永遠無法擺脫“開始”又“結束”、“結束”又“開始”的宿命輪回。

商賈收拾行囊，籌謀著再次踏上遠路；農夫整肅農具，準備著再次下田耕耘；打工者卷起鋪蓋，躍躍欲試于奔赴工地；學子收回流浪的思緒，摩拳擦掌于荒廢未竟的學業……瞭望未來，每個人都緊握拳頭，信心滿滿。但一跨出門檻，踏足于路，誰為強者，誰為弱者，便高下立分，原形畢露。弱者遇到風，遇到雨，遇到坑洼，遇到陷阱，遇到一道橫臥的石坎，遇到一條開裂的谷縫，甚至遇到一句縹緲的流言，一縷不屑的眼神，都有可能左顧右盼，停滯不前，甚而臥地不起。

而強者，不必攜帶刀劍，不必虎嘯山林，更不必張牙舞爪，從外形上粉飾和裝扮自己，只要一顆踏實誠實的心，一雙吃苦耐勞的腳，就已足夠。強者不是表情的夸張，不是體格的強悍，不是宣誓的高亢，而是目光之遼遠，心靈之蔥綠，意志之堅毅，品格之堅韌。在通往高巔的旅途，腿長的并非就能爬得很高，腿短的并非就要在溝谷徘徊，老虎不一定能戰勝螞蟻，野鹿不一定能賽過蝸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