餃子

賀東升出了市委機關大院，一路向東，途經天成路小學門口，他下意識地扭頭向里望了望，可能是到了吃“小飯桌”的時辰，校園里很少有學生走動。

賀東升也覺著自己的肚子有點餓了，他見學校路南有一家小餐館，就走了進去。

餐館面積不大，約有八九十平米，里面擺著五張六人座的圓桌。或許是就餐的高峰已過，里面冷冷清清。賀東升在緊靠東南角的一張圓桌前坐下來。他隨手拿起店家擱在餐桌上的菜譜看了看，而后點了半斤三鮮餡的水餃。因為就餐的人少，不一會兒老板娘就將那熱氣騰騰的餃子端到他面前。

賀東升一邊用筷子夾起一個個水餃，蘸著醋和蒜泥往嘴里填著，一邊用眼睛打量著那個站在鄰桌前收拾碗、盤、碟、筷的小女孩。

女孩大約十一二歲，應該在讀小學三四年級，因為國家法律明令禁止雇傭童工，所以這個女孩很可能是老板娘的女兒。女孩身材纖細，有一米多高，橢圓臉，大眼睛，生得眉清目秀，上身穿一件粉紅色燈芯絨夾克衫，下身著一條藍底帶兩道豎白條的運動褲。

女孩的手腳很麻利，顧客起身要走，她立刻就湊上去收拾。顧客要打包，她就幫忙拿塑料袋。女孩在收拾碗、盤時，看到盤子里剩下一個水餃，就用手捏起來送進自己嘴里，生怕浪費了糧食。

隨著顧客的相繼離去，賀東升成為餐館里的最后一位顧客。不一會兒他也吃飽了，但盤子里還剩下五個水餃，他下意識地扭頭看了一眼立在吧臺前的小女孩，發現小女孩也在用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盯著自己，想起女孩剛才用手捏起顧客吃剩的餃子填進自己嘴里的情景，便也將盤子里那剩余的五個水餃犟吞到肚子里。

一直伏在吧臺前盯著賀東升的老板娘，見狀起身走到賀東升跟前，彎腰低頭，把嘴湊到賀東升的耳畔聲音很低地說，我再給你煮幾個餃子，你吃不下就剩在盤子里。

賀東升用不解的目光望著老板娘說，我這是為了節約才吃進肚子里的，你怎么還讓我買？

老板娘解釋說，你誤會了，我不要你的錢。

不要我的錢？賀東升有點不解。常言道，無奸不商，她這是在耍什么新花招？

老板娘像是看透了賀東升的心思，把孩子支走后跟賀東升說，這個女孩不是我的女兒，是在附近小學上學的孩子，她每天中午到我這兒來幫忙，圖的就是能撿些顧客吃剩的食物填飽自己的肚子。

賀東升不解地問，學校不是有“小飯桌”嗎？

老板娘說，最初我也這么想，所以她來這兒撿拾顧客吃剩的飯菜我就趕她走，走了之后，我一扭身她又返回來，后來我說，你再來撿拾顧客吃剩的飯菜我就去告訴你們學校的領導，她哭了，哭得還挺傷心，我就猜著這背后很可能有隱情，就問她為什么哭，她開始不肯說，在我的再三催促下，她才告訴我，她爸爸患尿毒癥去世不久，她媽媽也病了，不僅每天要打針吃藥，洗衣做飯，照顧年邁的爺爺、奶奶，還要硬撐著虛弱的身子去干那些必須干的力氣活。她小幫不了媽媽多少忙，就想到我這兒來撿點顧客吃剩的飯菜吃，攢下在學校吃“小飯桌”的錢給媽媽買一臺洗衣機。她在我這兒已經干了三個多月了，再有一個多月就能湊夠錢了。

老板娘說完這番話見賀東升沒表態，就又補充說，她到我這兒來她媽媽不知道，她說她要給媽媽一個驚喜。學校也不知道，她班主任老師問她為什么不吃“小飯桌”？她說，她嬸嬸在學校對面開飯館。我也以她嬸嬸的名義去找她班主任老師打聽過她的學習成績，她班主任老師跟我說，你這侄女很爭氣，門門功課都是優秀，不信你去校門口看看那櫥窗里的光榮榜。

賀東升聽了老板娘這話有點動情地說，大嫂，你是個好心人呀。

老板娘說，我也是當母親的，遇到這么懂事的孩子我也喜歡，也心疼呀。

賀東升有點后悔地說，我剛才不該犟吃那幾個餃子，讓孩子失望了。

老板娘說，不知不怪，你肯配合我，我就謝謝你了。

賀東升像是想起什么，隨口問老板娘，你知道這孩子在哪兒住嗎？

老板娘聽了賀東升這話警惕地問，你想干什么？

賀東升說，我想去她家看看。

老板娘聽了賀東升的這話，認真地端詳了一下賀東升的面相，見他方臉大耳，慈眉善目，一臉菩薩相，就問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賀東升說，你不會認為我是個壞人吧？我跟你一樣也想幫幫這孩子。

老板娘盯著賀東升看了一會兒說，我還真不知道這孩子在哪兒住，孩子就在那兒，你自己問問吧。老板娘說完這話便沖著那正在擦桌子的小女孩喊道，甜甜，這位叔叔要問你話。

女孩聽到老板娘的話，哎了一聲，就攥著抹布，面帶微笑地來到賀東升面前，還沒等賀東升說話，女孩先開了口。她用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盯著賀東升說，叔叔，我認識你，你一進門我就認出你來了，你是我們市新來的市委書記，你叫賀東升。

立在一旁的老板娘聽了女孩這話一下子愣住了。她沒想到，市委書記竟會到自己這小餐館里來吃飯。

賀東升笑著問小女孩，你怎么知道我是市委書記？

女孩也笑著說，從電視上知道的唄，不光我知道，我們全家人都知道。

賀東升說，你知道我是賀東升怎么不跟我打招呼？

女孩說，我不敢。說完女孩瞥了老板娘一眼。待老板娘知趣地離開后她才湊到賀東升面前聲音很低地說，老板娘不許我隨便打擾顧客。

賀東升望著孩子那天真無邪的小臉說，我聽說你家里很困難，你知道我是市委書記怎么不找我？女孩說，我爸爸去世前曾給我和媽媽說過，咱們市是個大城市，有近千萬人呢，有困難的家庭不只咱一家。

賀東升從一個孩子嘴里聽到老百姓如此體諒黨和政府的話，心里有點激動了，他愛憐地把女孩攬在自己懷里，一邊用手撫摸著孩子那骨感清晰、肌瘦如柴的身板，一邊琢磨著孩子剛才說的那話，片刻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流出了眼淚……

許立強，濟南市作協副主席，第八屆養馬島讀書節特邀作家。曾任《濟南日報》主任編輯、主任。先后在《人民文學》《山東文學》《陽光》等多家報刊發表作品二百余萬字。著有長篇小說《天字一號工程》、中篇小說《色酒》《過招》《山里的月亮》《秀水河》、短篇小說《父親的窗口》《牛大侃我宰了你》等。出版有中短篇小說集《剛柔之間》、報告文學集《片葉集》和散文集《視野》等。有多部（篇）作品被收入選刊、選本和被報紙連載、廣播電臺連播。有20余篇作品獲省以上獎勵。其中2014年獲中國小說學會“文華杯”全國短篇小說大賽二等獎，中國散文學會第六屆“漂母杯”散文大賽三等獎，2015年獲文狐網全國文學作品大賽一等獎和山東省報紙副刊作品二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