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侵
后來不起眼的小人物王唯一風光無限,難道祖宗顯靈了?
流動的云紅若地毯,天空也燒得發紫,太陽太暗淡無光了,蜿蜒的河流平靜無語,依稀能辨出遠處綽影綠林與高聳詭異的大山。
張旺全身狼狽,村人見他時已血肉模糊,喘息未定,斷斷續續說,遇到魔了。
那魔身高八尺,環眼獠牙,魔爪鋒利無比,只一伸爪,張旺就成這樣了。
張旺是老實人,勤做農活,但還是有點力氣的,怎會成這樣?
吳撲是周圍出名的武師,身邊徒弟不少,猴拳功夫揚名鄉里,最厲害的是他的辮子,一次有個外地俠客不服來跟他較量,他只一甩辮子就把那人抽個半死。
此時吳撲也不大相信張旺說的是真是假,但看張旺如此模樣也不得不信,張旺是從不說假話的一個人。
族長吳三爺德高望重,安排人把張旺送醫治療,說吳撲,領人去看看吧。
大家都把目光投向吳撲。吳撲望了望大家,深知責任重大,挺身而出,喊了聲,走!
大山深得出奇,澗水溪流猿啼鳥鳴,半天不見魔的影子,人們疲憊不堪,不由對張旺的說法產生了懷疑,散懶地喝口澗水或洗把臉,仰在那里怨聲載道,有人借機偷偷溜回村去。此時天色已暗,吳撲嘴里也罵罵咧咧,返身回走時,身邊人已寥寥無幾。
就在這時,魔出現了,吳撲掉頭看見魔時已來不及了,魔的利爪已搭在他肩上。眾人見狀驚慌失措如鼠逃竄。
魔的兇相實在恐怖,比傳說的還要恐怖三分,只聽吳撲“啊”的一聲慘叫,頓時心臟病發口噴鮮血,膽臟碎裂身亡。
魔進村了!
家家戶戶來不及收拾東西,連門都沒上鎖,逃命要緊。
村里惟一的出路就是那條河了,過了河就平安無事。可是兩條船上早擠滿了人,河邊人們的喊叫聲和孩子們的哇哇哭聲夾雜在一起,亂作一團。
能上船的都是村里有分量人物。
王唯一好不容易抓住船舷,想把孩子老婆先送上船,可是被陳不留推了下來,說,船都超載了,你想讓大伙都淹死在河里啊。
王唯一滿心委屈氣憤,奶奶的陳不留,平日咱都挺要好的,怎就成這樣了呢?
船走遠了,王唯一抱著孩子在那里哭天嚎地,老婆扯了他一把,說,天意,咱死就死在一塊兒。
很多人跳進河里,有會水的也有不會水的。王唯一就不會水,望了老婆一眼,說,跳河吧。
可惜這和諧的富庶之地,祖輩生活的地方,被魔占了,可惡的魔啊。
王唯一臨死都沒忘記回望村里一眼,還有祖宗留給自己的房屋。
這時后面有人大喊大叫,都回來吧,魔說了,不傷人!
魔有不傷人的道理?岸上人面面相覷。王唯一扯起老婆孩子,說,他媽的,反正是個死,不如死在家里,走,回去。
王唯一第一個返回村,其他人有跟著回去的,也有在那里猶豫不定觀望的。
魔果然許諾不傷人,說王唯一,你把人都找回來,該種地種地,三天不回來的,就別指望再回來了。你把人召集回來,啥事都你說了算。
魔要住進一個像樣的房屋,最好是村里的祠堂,改造成宮殿模樣,只要有吃有喝,其他事不究。
吳三爺主張魔住進吳家祠堂,王唯一主張魔住王家祠堂。王唯一的理由很簡單,陳不留是吳家的女婿,他是魔的對立派,如今老不回來,說不定哪天就會跟魔對著干。
王唯一說得有道理。
王家祠堂開始動工了,家家出錢出力,把祠堂修得莊嚴華麗,魔很滿意。
王唯一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成村里掌權人,過去歷代都是吳家說了算。吳家墳地風水好,占據龍首,而王家只能占龍尾。有一年大雨夜閃電交加,王唯一偷偷把祖宗的幾根骨頭塞進吳家的墳塋里,難道真應驗了?
王唯一主張分房劃地,那些有能耐出走不回來的戶就等于棄了財產。
村里很多人分了好地,那些地都是陳不留等人的。當然,最好的地還是王唯一自己留了,雇人耕種也劃算。
魔住在宮殿里,沒人見得著,殿周圍晝夜有村丁守衛。
王唯一下令家家除了種地外,還要多養兩只羊,魔愛吃羊肉。好在魔不驚擾村人就行,何況多有了土地,誰家也不差那兩只羊。
村人富庶如初,人減少了,土地肥得流油。有出逃的回來了,沒了房屋土地,跟王唯一理論,王唯一也沒辦法,攤開雙手說,跟魔說去吧。
沒人敢見魔。
王唯一把村里搞得井然有序,很得村人稱贊,原來王唯一不是一般人。
張旺傷痊愈了,來見王唯一,求找個差使做,其目的是怕王唯一掘了張家墳地。王唯一沒考慮這些,只說了一句,你能做什么呢?
張家是吳家附屬者,從來不得罪誰。張家墳地占據龍肚,無論誰得勢都沾光。張家的閨女多嫁給吳家,道理簡單,有奶便是娘。
王唯一讓張旺做保安頭目,也很實惠,張旺搖頭,王唯一讓張旺帶頭種地,張旺又搖頭,王唯一不耐煩了,說你能做什么?當奸細吧,搜集情報給我,有賞錢。
張旺愿意了,說,一定效勞。
其實王唯一心里也明白,張旺心眼多,留個后手,怕陳不留回來。
陳不留還能回來嗎?王唯一想起上船的事就惱怒三分,媽的,想要老子死啊!
陳不留走了,家族里也有沒來得及走的留守女人。張旺給王唯一出主意,那些女人,何不奉送給魔?
奇怪的是魔不喜歡女人。魔除了住在宮殿里任何人見不著。那天王唯一就想入非非,試探進了陳不留弟媳家。陳不留弟媳是個寡婦,人還標致,所以陳不留走時就沒拿她當回事,沒帶走她,這寡婦也很生氣。王唯一說明要把她送到魔那里,女人慌了,說大哥把我送給魔就是要我去送死,我寧愿跟你做。
王唯一村里相好的女人漸漸多起來。
吳三爺覺得有失體面,罪孽啊,難道吳家風水敗了?因此整天瘋瘋癲癲,有人發現,吳三爺吊死在吳家祠堂里。
村人得了實惠擁戴王唯一,獻計獻策,說不能讓陳不留回來,回來咱就遭殃了。王唯一笑了,說怕啥,魔在呢。
村里重要出口就是那條河,王唯一安排人把河口封鎖了,陌生人休想進得來。
王唯一其實過得也不安寧,夜間門窗好幾次遭到不明身份人的襲擊。
這天張旺慌慌張張來報告,說在大山里看見一個人,好像是陳不留。
王唯一說你看仔細了?張旺說,沒錯,就是陳不留。
王唯一派人巡山,也沒找著人,遇見獵戶劉亞薩,王唯一問見沒見著陳不留?劉亞薩搖頭說沒見著。王唯一說如果見著了就逮住他,有賞,賞給你房子賞給你地。劉亞薩喜出望外,說,真的?王唯一說我說話算數,見著了一定逮住他。走出老遠,王唯一忽然想起什么,回過頭來說,陳不留可是你表親啊。劉亞薩笑了,什么親,他得勢那陣兒眼里還有我嗎?王唯一點點頭,說,家家送羊供奉魔,唯獨沒要你的,記著么?劉亞薩嘿嘿一聲說,記著呢。
可別說,劉亞薩還真逮著了陳不留。那天陳不留到劉亞薩草屋尋食物,劉亞薩熱情招待,趁陳不留醉酒工夫就不費勁把他逮住了。
王唯一很高興,說他媽的陳不留你也有今天。陳不留被五花大綁,想罵也罵不出聲,因嘴被塞了棉花。王唯一說,你想要老子死,老子偏偏沒死,過得自在呢,還是讓魔來處置你吧,那滋味肯定好受。
王唯一讓劉亞薩押著陳不留去見魔。
魔坐在大殿椅子上,王唯一報告說這就是你的對頭陳不留。
獵戶劉亞薩手提著鐵銃,隔著幔帳還是看清了魔的獸相,渾身顫抖一陣緊張,手也不由自主習慣扣動了板機,只聽轟地一聲,大家還沒回過神來,只見一股紅色的液體從魔的腳下嘩嘩流了出來,整個地面全染紅了。有人暈過去了。
王唯一好半天回過神來,讓人過去看看怎回事。
魔死了!
大家七手八腳好容易把魔抬下座椅,放在大殿中央,這才發現魔戴的是鐵鑄的假面具,利爪也是鐵鑄的。
摘去假面具,魔其實就是個普通人。有人認得,驚呼,這不是巴彥寨的流浪漢巴克夏嗎?
真是巴克夏。
雖是流浪漢,但巴彥寨還是來人把他尸體接走了,因他對巴彥寨有恩,巴克夏曾暗里派人送給他們很多肉和糧食。
沒了魔,村人心里輕松了許多,天下太平了。
王唯一沒那么輕松,召集村人商量大計,沒準陳不留的余黨還會卷土重來,為了保護財產維護家園,一定要齊心團結時刻準備一場廝殺大戰。
不跟張屠師學屠豬
張屠師的尖刀閃亮無比,在空中揮一道弧線,那么一瞬間,紅色的液體便從豬的喉里噴涌出來。蒼白的空氣里頓時彌漫了漿糊般的腥味,光明世界似乎暗淡了許多。
小雅坐在那里很久了,無精打采看張屠師表演,很惡心。
東西把盆子里的鮮血端到一邊,回頭看見小雅,沒來及招呼就又趕快去幫張屠師扯豬腿了,眼卻不時朝小雅這邊張望。張屠師揮刀當口,不容下手怠慢。
張屠師絕技遠近聞名,人稱快一刀,為人屠豬,約定俗成拿走半塊豬肝二斤里脊肉加五十塊錢,香甜行當,東西娘沖著這個美事托人讓東西拜師學藝可算精明。
那年小雅少年學業未成,牽著牛地里走,父親在后面扶犁。父親粗糙的大手扶著犁把,低頭專心犁地。陽光從山巔處瀉下來,被翻起的黃色泥浪在眼前格外燦爛。父親背有點駝,黑黝黝的臉膛皺紋分明。小雅看見父親嘴角蕩漾著甜甜的笑意,不由鄙夷地哼了一聲。到了地頭,父親丟下犁,摸出煙袋抽煙,說,“歇一會兒吧,牛要咀嚼。”父親又接著說,“莊稼地里的活也不是三心二意的,其中學問不少。”“行了行了。”小雅很煩打斷父親的話。其實父親還想說點什么,手里的煙袋在空中擎了半天,話又憋回去了。小雅站立在山頂,抓起一塊石頭扔向遠處。山腳下,是一條寬闊的季節河,蒼翠綿延的群山擋住了視線,天際那邊霞光五彩繽紛。父親悠悠地吸煙,仍嘮叨個沒完,說,“不行你就跟張屠師學屠豬去。”
小雅沒言語。
人家東西跟張屠師去了。
兩年過去,小雅回來了,今天看東西怎么屠豬。
東西滿頭大汗,過來說,“你回來了?剛才太忙。”
張屠師已哼著小曲提著獲利品走人。小雅說,“你活太累,我都看見了。”
東西想問小雅你是怎么回來的?沒容東西張口小雅直截了當說,“明天幫俺家屠個豬,俺爹心疼那幾斤肉,不想讓張屠師把肉得了去。”
東西不知道小雅在外邊做了啥事。東西沒敢問,他熟知小雅脾性。有一次東西被三個同齡人追打,小雅毫不猶豫掄起木棍把那幫家伙揍得頭破血流。在東西眼里,小雅是做大事情的人。
那頭豬已被捆綁結實,躺在木案子上還嗷嗷叫喚,叫了一陣就聲音微弱了,開始哼唧。
小雅爹早把盆子準備好了,還抓了把鹽放在里面,說東西,“開刀吧。”
東西挽起衣袖,如張屠師動作,揚起尖刀,還特意看了小雅一眼,他當然不想在小雅面前丟面子。
那尖刀鋒利無比,可到了東西手里就不聽使喚,一刀又一刀下去,豬疼得嗷嗷叫喚,就是沒捅到致命處,小雅爹急得圍著豬轉了兩個圈。東西滿頭大汗,拿刀的手也開始顫抖,臉朝小雅說,“師傅一直讓我干下手。”
小雅什么都明白了,原來這兩年多來東西沒屠過豬。
小雅娘在墻角落里切蘿卜,家里準備好了晚上要燉吃殺豬菜,好幾年沒吃殺豬菜了。
豬傷得不輕,死活難受,嚎叫聲不絕。小雅爹白了小雅一眼,“胡鬧,屠豬的事是鬧著玩的?”小雅早急出一身汗,奪下娘手里的菜刀,那菜刀在小雅手里就像一條鋼鋸,生生地硬是把那豬頭割了下來。
多簡單的事兒,開膛剝皮,整張豬皮被剝得零零碎碎,但還是把豬屠了,好在那豬皮也能熬湯用,小雅爹欣喜不已,贊,“俺兒能耐啊!”
省下了殺豬菜,小雅爹請了四鄰八舍好友,過去欠人家的人情借此機會一并還了。客人們也贊不絕口,說,“張屠師,不是要失業了嗎?”
小雅沒聽得進去這些頌揚話,喝了瓶啤酒,約東西出來。
東西自幼聽從小雅,在他眼里,小雅就是大哥。
小雅領東西上了孤頂山,那是家鄉最高的山。倆人就在山頂上坐著,小雅不停地吸煙。
東西終于耐不住了,問小雅,“怎么回來了?”
那年十六歲的小雅血氣方剛,東西跟他站在這山頂上,小雅突然手指向天空嚷,“馬,會飛的馬!”
東西腦瓜不靈,聽不懂小雅的話,只看到一片片云,什么馬?第二天,小雅就失蹤了。
此時面對東西問話,小雅沒急于回答,目光還是望向遠方。
那年離家出走,小雅先是在煙臺火車站旁一家飯店洗碗端盤,認識了一個東北販木材商人,商人許諾出資倆人一起經商。身無分文的小雅沒錯過這發財機會,認商人做了干爹。在黑龍江大山深處,小雅被拘禁伐了一年樹木,原來商人把他賣了。山林深密,荒無人煙,沒人能走出來,小雅逃了,看到了遠處火車,沿著鐵軌走,三天三夜饑渴難耐,總算脫險。
小雅拾過荒,在建筑工地干過,后來竟誤入傳銷團伙,那幫人把他扣押在小屋里逼他跟家里要錢。幸虧父親沒錢,及時報案,小雅方得以解救。說起這事來,小雅父親發怒,說,“外面世界是這么好混的?”
小雅不以為然,該闖就得闖。他津津樂道,告訴東西,人在絕望的時候,就沿著鐵軌走。
東西腦里如過電影,刺激興奮也恐懼。
小雅有些愧疚,說,“可惜我一事無成。”
東西說,“你豬屠得很好。”
“屠豬不是個營生。”
東西說,“憑你的帥氣,娶個有錢老板的女兒,定能繼承發展。”
“做夢啊你。”小雅笑東西真是愚得腦瓜簡單,一個沒技術沒文憑的土蛋,到哪里誰會理你!小雅由此想起了同學小芳,那是村長上大學的女兒。倆人自幼要好,后來一直通信不斷。那時小雅謊稱自己在二炮司令部里做事,掌管財政大權。村長那個美啊,家鄉出能人!連鎮上都覺得榮耀,把小雅家周圍的環境修得煥然一新。可是小雅被遣送回來后,曝光了,惹得一身罵。
“雪上加霜,我現在還能做什么。”小雅很懊喪。
家里屠了豬,小雅和父親沿街賣肉,小雅希望能為父親做點事,也算寬慰。
有人在小雅父親面前夸贊,“你兒能耐,敢比張屠師?”
父親笑容滿面,“他張屠師算老幾?”
有鄰居要屠豬,求幫忙。父親說小雅,“咱過去都欠人家的,幫屠了吧。”
“我哪會屠豬?”小雅愕然。
“不幫也得幫,你閑著也是閑。”父親斬釘截鐵。
也是沒法子,自家建房屋時,欠鄰居的人情太多,幫屠個豬,不收錢也得干。
小雅挽起袖子,舊戲重演。屠完豬,人家感激不盡,送來一碗熱騰騰的殺豬菜,小雅爹美得合不攏嘴。
張屠師很不滿意,小子,搶俺的飯碗?東西捎過話來,說,“張屠師要收拾你。”
張屠師滿臉酒色,眼圈都是紅的,瞪著牛眼罵街。村人縮頭縮腦在門縫里朝外看,張屠師手提尖刀,人敢惹得?
小雅實在耐不住了,出來跟張屠師理論,說,“我又不收錢財,就是幫鄰居個忙,怎就搶了你的飯碗?”
“你小子是不是吃飽了撐的啊!”
“你干你的我干我的,與你何干?”小雅實在委屈。
“滾蛋!滾得越遠越好,流浪當混混去吧!”張屠師手揮舞尖刀。
“不要太霸道!”小雅情緒激動,心似受到莫名的傷痛,返身回屋。此時父親早縮在墻角里,小雅順手抓起案上的菜刀,沖出來,“你奶奶的!”
張屠師愕然,想跑也來不及了,尖刀掉落地上,轉身閃靠一棵大樹后。小雅這一刀下去也夠狠的,深深砍在樹身上,拔不出來,張屠師趁機逃了。
小雅沖著張屠師背影,“老子屠豬屠定了!”
張屠師身掛刀具遠走他鄉,東西步履踉蹌跟在身后,小雅不免一陣同情,一代屠師啊。
小雅決定不再屠豬,告訴東西,讓張屠師回來吧。
其實賣肉更能賺錢,這多日子,小雅買豬屠豬也賣肉,賣肉更實惠。
有人再求小雅屠豬,小雅擺擺手,“咱想積德不殺生。”大家也都諒解了,人家孩子改邪歸正呢。
西廂房臨街,改造了一下,小雅開了個肉鋪,賣生肉也賣殺豬菜,香噴噴的肉味飄蕩街巷,人們經不住誘惑熱情光顧。
張屠師依然風光,覺得小雅還算個人物。了得的張屠師,誰人敢惹?張屠師屠豬之余,也給小雅拉主顧,有不愿賣肉的屠戶,張屠師就讓人把肉送到小雅肉鋪。
防疫部門下來人,民間的豬肉沒防疫檢驗,不能賣,輕者肉被沒收,重者罰款。
肉鋪面臨倒閉,食品公司給小雅出主意,賣我們的肉。
這倒省去許多麻煩,上邊送豬肉來,只負責賣肉就行。
東西哭喪著臉來見小雅,沒飯碗了,民間散戶養豬的少了,張屠師經營慘淡。
小雅明白,說東西,“沿著鐵軌走吧。”
“怎么走?”東西迷茫。
“跟我干吧。”
小雅一個人忙不過來,每天還要給企業和幾家飯店送肉,父親被那些地纏著,也幫不上很多忙。
小雅說,“你幫我把豬下水做好,燉殺豬菜賣,干一天給你一百塊。”
餡餅!東西跟張屠師兩年,也沒賺多少錢。東西感動,說,“行啊哥。”
張屠師明顯消瘦了許多,走路搖搖晃晃,刀具掛在身上當啷啷響。小雅讓東西捎話過去,不行就一起過來干吧。
張屠師很要面子,“哼”了一聲。
可是不多日子,張屠師主動上門來了,說,“我能做什么?”
小雅叫了聲“師傅”。
張屠師說,“我不是你師傅。”
小雅還是看得起張屠師,說,“就是幫剔骨賣個肉,工錢呢,你說。”
張屠師哈哈大笑,“還用說嗎?老一套。”
也就是半塊豬肝二斤里脊肉加五十塊錢。小雅笑這張屠師也真是固執思想陳舊,怎就不要一百塊呢,答應說,“師傅同意,就這樣定了吧。”
村里只這一家肉鋪,生意紅火。一天張屠師來了酒興,說小雅,“你都這么大了,也該娶個媳婦了。”
其實小雅何曾不想?村長的女兒,那真是標致,有素質有氣質,人也漂亮,可她是流云,飄遠去了。
張屠師說,“我外甥女人很不錯的。”
倆人約定見面是在山坡路上,小雅沒走到近前就折路返回了,回來跟張屠師說,“太瘦。”
張屠師哈哈大笑,小雅不知張屠師笑啥。
小雅父親耐不住了,“你小子想要啥樣的,那閨女我都看見了,比你強百倍,瘦怕啥,咱家有肉吃,還愁胖不起來?”
小雅猶豫不決,難道看走眼了?再看一次。
那個女人可真是個能人,嫁過來后,小雅的肉鋪她能頂起半個天。
東西也沒法干下去了,無奈到水泥廠當裝卸工。娘們說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咱自個能干,何需用別人!”
這幾年下來,肉鋪賺錢不少,小雅偷偷跟娘們說,“咱孩子跟我一樣學習不咋樣,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但咱有錢,一定要把他送到高等學校,培養出個碩士或者研究生什么的出來。”
娘們笑了,笑得開心,說,“那是一定的。”
娘們發胖了,也許是生了孩子的緣故,有人說是豬肉油水頂的,反正很胖,胖得讓人看著接受不了。但她依然很能干,半夜三點就開始洗豬下水燉殺豬菜,天亮熱騰騰的肉味就飄滿街巷了。買肉的人排了長隊伍,晚了就買不著了。下午沒事,小雅就去水庫釣魚,釣了魚不愛吃送給別人。
張屠師已拿不起刀了,老態龍鐘的樣子,說小雅,“看你頭發都開始白了,我被逼老了。”他每天手提個馬扎凳混在老人堆里曬太陽閑聊,偶爾也會過來買點豬肝之類的回去做下酒菜。不過小雅不讓娘們要他的錢,有時候娘們還會讓他把小雅釣的鯽魚拿回去燉湯喝。張屠師總是擺擺手,“老喝鯽魚湯,喝膩了。”
一篇小說的命運
在鎮上干了份差使,跑跑腿兒的差使,有時也跟著領導下鄉,挨個村里去轉轉,雖時間不長只有半年多,卻長了不少見識,也跟領導得了不少實惠。比如到了哪個村子,中午飯是豐盛的,有酒有肉,臨走時還給你一兜土特產拿著。
只有我,怎么也高興不起來。盡管吃了人家拿了人家的,心愧。一個機關干部,總得為人家做點什么事吧?我從小生活在農村,是個農家孩子,好不容易考上大學吃上官飯,但對農村情況還是很了解的。這附近幾個村子,大都很窮,村里沒什么副業,村民更窮,有的家庭交不起學費孩子上學都上不了,還有的家庭有病人沒錢治療。盡管這樣,村干部還要在他們身上榨油水討好上面領導,我能高興得起來嗎?
幾天前,鎮上調來一個新鎮長,在會上多次提出要煞煞干部的不正之風,說那是腐敗,我們要反腐敗。
晚上,我一夜沒合眼,忽然來了靈感,我何不寫一篇批判現實主義小說,給某些人敲敲警鐘呢?
于是,一篇小說的構思便在我腦里形成了。
小說的題目《牛案》,內容大意是:
有一老漢,家里養了一頭牛,兩只羊。一天晚上,牛被盜了,老漢便報了案,上邊派人下來調查。調查期間,老漢為招待公務人員殺吃一只羊,為能盡早破案又送給相關人員一只羊,可是到頭來,事情不了了之,因為盜牛者竟是鎮長的親戚,得了紅包好處,辦案人就不查了。老漢不知根底,沒了牛羊,也沒了經濟來源,差點上吊。
小說寫出來后,覺得有點意思,送給文化站長老張過目。老張是文化人,懂文學,所以希望他能給提提意見。沒想到老張粗略翻看了下說,“你是第一次寫小說吧?”我說,“是。”老張說,“這樣吧,我也有上級,我給你介紹個人,讓他給你看看。”我問,“誰?”老張說,“吳秘書,咱鎮里這方面的事,都需他來定。”“你說得是那三壺秘書?”我問。老張朝我使個眼色,瞧四周無人,說,“別亂說,吳秘書是鎮里的紅人,你不要飯碗啦。”
鎮辦公室吳秘書背后人稱他“三壺”秘書,即早晨給領導提尿壺,中午給領導端酒壺,晚上給領導送水壺,已送走三任鎮長了。據我所知,他的文章老八股。
礙于老張面子,我也沒辦法,只能答應了。
小說稿在抽屜擱了好長日子,這天老張問我送給吳秘書沒有,我說沒呢。老張熱情領我進政府辦公室。
吳秘書正在整材料。老張說明來意后,吳秘書放下手中筆,詫異的兩眼望著我,“你會寫小說?莫不是抄誰的吧?”
我臉紅到脖子,囁嚅著說,“沒有,我沒抄誰的,初次寫了這篇東西,求吳秘書指點指點。”
“嗯,先放在這兒吧。”吳秘書說完再頭也沒抬。
幾天后,我碰見了吳秘書,小心翼翼問,“吳秘書,我那篇小說……”
吳秘書愣了半天,忽然想起來了,“噢,我還忘了,公務繁忙,抽空兒一定看看。”
我一個初學者,焦急心情可想而知。
吳秘書總算給了我面子,那天剛打了個照面,他叫我去他辦公室。
“你的那篇小說我看了,”剛進屋吳秘書開口就說,“不是在攻擊誰吧?”
我張口結舌,“哪能呢?”
“這樣寫不行,”吳秘書語氣很肯定,看我還在猶豫,說,“要不這樣,開頭添上四個字,民國初年。”
我眼睛一亮,對呀!我怎就沒想到呢?
碰見老張,我說明吳秘書的意思,老張伸出拇指,“高,還是吳秘書高。”
幾天后,忽然吳秘書找到我,說,“我考慮那篇小說還是經不起推敲,那時候一個窮人,怎有一頭牛兩只羊?”
我腦子亂了,理不開頭緒,說,“要不要改成一千年前?”
吳秘書搖搖頭,“你那稿子讓人看了老覺得別扭,不滿現實,要不這樣,寫成老漢家里沒有牛,在政府幫助下養了一頭大奶牛,兩年后又生下兩頭小牛,牛產奶,奶養牛……”
吳秘書津津樂道,看我有些難為,推給我紙和筆,“有啥難的?照我說的寫就行。”
我攤開稿紙,拿起筆洗耳恭聽。
吳秘書點燃一支煙,背著我站在窗前出口成章。
“標題,大力發展畜牧業。
這個鎮是個貧困鄉鎮,農民沒什么收入,新鎮長上任后,決心改變舊面貌,多次下鄉考察,認為本鎮水草肥美,農秸稈作物多,適合發展畜牧業,為了讓農民把牛羊養好,發展成規模,鎮長廢寢忘食,爭取為農民無息貸款,引進良種奶牛,受到農民好評,由于領導有方,措施得力,目前全鎮畜牧業發展已成規模,有個老漢在政府幫助下,一頭牛發展成了三頭牛,每年光賣牛奶就能賺萬元。”
吳秘書說到此,洋洋得意,“怎么樣,這篇小說比你寫得棒吧?”
我啼笑皆非,只得恭維說,“吳秘書果然才華不凡啊。”
吳秘書又瀏覽了一遍我整理的稿子,很滿意,“對,就這樣,挺好。”
我說,“吳秘書簽個字吧。”
“簽字?”吳秘書掉轉身,“你寫的稿子我簽什么字。”
“若有人問及此事,我如何回答?”
“小說嘛,有多少真實的?你原先寫得真實嗎?還不是胡編亂造的?”
就在這時,鎮長進屋來了,問,“啥事爭論不休啊。”
我忙說,“鎮長,有篇稿子……”
“啥稿子,我看看。”
我把稿子遞給鎮長。
鎮長看了半天,皺緊眉頭,連吳秘書端送一杯水給他都沒理。我的心也在撲通跳。鎮長看完稿子,一聲不吭地出去了。我可慌了手腳,不知如何是好,知道捅婁子了。
下午,鎮長派人把我叫到辦公室里,問,“這稿子是你寫的?”
怕連累吳秘書,我只得承擔責任了,唯唯諾諾說,“是我寫的。”
沒想到鎮長哈哈大笑,“這點子出得好哇!”
鎮長直夸咱,說鎮上出人才呢。
鎮上果真從山西購來一批奶牛,三十多條,鎮上三十個自然村,每個村分攤一條。村長拿著錢來領牛的時候,還添寫了保證書,一定大力發展。
村長們都爭先恐后當典型,有的說他的牛一天產二十斤奶,還有的說一天產五十斤奶,最多的報上來的是一天產一百斤奶。
只有村長們自己心里清楚,那牛都老掉牙了,是人家淘汰的牛,年齡就像人類七十多歲的老太婆,會有什么奶!那些奶都是買來爭先進的。
有的村長當面指責我,說,“聽說都是你出的餿主意。”
轉過年來,那些牛有的路都走不動了,只有宰殺的份兒了。
好在牛肉漲價,三十多頭牛被宰殺后沒一條賠錢的,最少的也賺了兩千多塊錢,鎮上統計了下,三十多頭牛進價二十萬,宰殺后賣肉三十多萬。
有個滑頭村長把我扯到一邊,對我說,“我給你出個小說題目,保準比你原先的好。”
“你說。”
“鎮長眼光放遠看,販牛能賺十來萬,哈哈。”
我說,“可不是,早知牛肉能漲價,販菜牛回來何止賺十萬。”
“你一定得了不少稿費吧。”
我捶了他肩一下,說,“去你的吧,什么稿費。”
鎮長后來就開會,說大家都出出點子,上次沒成功是咱經驗不足,應吸取教訓,大家都說說,咱鎮發展什么好?
那個滑頭村長第一個發言,“畜牧業!”
許多村長跟著起哄。
“好,就發展畜牧業!”鎮長一錘定音。
全鎮行動起來了,連吳秘書也下鄉了。
三年后,村村牛羊成群,鎮里轟轟烈烈引進多家食品加工商,農民富起來了。
后來人們才知道,鎮長原本就是有名的企業家,那些買牛的資金都是他個人出的。鎮長的爺爺早年曾在這地區做地下工作,至今提起來一些老年人還記得,“那個小學教師啊,后來在省里做官呢。”
鎮長要走了,人們依依不舍沿街送行。
現實發生的比我那篇《牛案》小說更精彩,回到家,我把小說底稿統統丟進火爐里。
王運興,山東省作家協會會員,《昆崳》文藝駐刊小說家。12歲輟學回鄉務農,當過建筑工人,自辦過工程建筑隊,因酷愛文學,遂棄之,撂挑子閑云野鶴尋清高,宅家專心從事小說創作。現居煙臺一鄉下農村,照料幾畝薄地,以耕耘文字為樂。1979年開始發表作品,曾在《山東文學》《海燕》《作家報》《膠東文學》《芳草》《作品》《昆崳》等雜志發表作品70余篇,小說代表作有《石洞有魚》《林中有狐》《農村筆記》等,有作品獲獎并被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