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珺/Liu Jun
人腦最偉大的兩種發明是文字與貨幣——它們是思想的共同語言和自身利益的共同語言。——米拉波
無論是文明的發展還是思想的進步,都離不開對傳統的繼承和發展,其過程,都可被歸于傳播。人類的發展從使用象形文字的古文明時代,到現在無時無刻不在應用的互聯網時代,信息時代的傳播過程是怎樣到來的,它如何干預著我們的生活,它將走向何處,都值得我們思考。
人類發展至今,文字是文明流程的媒介。文明作為思想發展的基礎,它的傳播分為以下幾個時期:從兩河流域蘇美爾文明開始的泥版、楔形文字的時期;從埃及的莎草紙、軟筆、象形文字和圣書文字到希臘—羅馬時期;從葦管筆和字母表到帝國在西方退卻的時期;從羊皮紙和羽毛筆到10世紀或中世紀的時期,在這個時期,羽毛筆和紙張的使用相互交疊,紙的應用對印刷術的發明更為重要,即印刷術發明之前中國使用紙張和毛筆以及歐洲使用紙張和羽毛筆的時期;從手工方法使用紙張和印刷術到19世紀初這個時期,也就是宗教改革到法國啟蒙運動的時期;從19世紀初的機制紙和動力印刷機到19世紀后葉木漿造紙的時期;電影發展的賽璐珞時期。在上述時期,傳播媒介對于知識的性質有何含義,每一個時期的更迭基于怎樣的變動,知識的壟斷積累到什么樣的程度時,平衡會被打破,對這種種問題的困惑也延續到今天。
原始文化中,復雜的文字屬于特殊階層的資產,對于普通大眾來說簡單靈活的口語是傳播的最快捷途徑,復雜文字被普通大眾接受、學習、轉化的過程十分緩慢,在轉化的過程中,它就形成了不同程度的知識壟斷和對應的等級制度,因對知識的掌握程度不同,人們擔任權力機構中的不同職位。為了鞏固統治地位,高階層會把統一的文化與思想轉化為口語或更容易被接受的形式傳播開來,形成一種制度或者模式,但模式一旦形成就會逐漸進入到僵化模式,“一種偉大的制度是其創建者的墳墓”,打破僵化模式的辦法便是文人學士通過不斷努力,使一個時代的文化達到空前繁榮,但這往往出現在帝國崩潰的前夕。制度與文明的更迭正是在這樣一個傳播的悖論當中無限地循環著,而傳播與文化又有著因果聯系。
其實傳播的突然進展,是文化動蕩的反映。比如工業革命和機械的知識,把學者的影響摧毀殆盡。外在的力量再也不會呵護他們,而是要千方百計地置他們于死地。傳播技術的偉大進步,反而加劇了人們對彼此理解的困難程度。就連科學、數學和音樂這些思想的最后庇護所,也陷入了機械化的控制之中。印刷術重新強調書籍的作用,帶來宗教改革的興起,反過來,新的傳播方法削弱了的對書籍的崇拜,為新的意識形態開辟了道路。
重點要說明的是,印刷術的發展對傳播起到了關鍵的作用,作為一個傳播媒介,它對知識在時間和空間中的傳播產生了重要的影響。比如笨重而耐久,不便于運輸的媒介,它將更加適合于知識在時間上的縱向傳播,而不適合在空間中的橫向傳播;當媒介輕巧靈活而便于運輸時,它則更加適合于知識在空間中的橫向傳播,而不適合知識在時間上的縱向傳播。對于不同的文化,傳播媒介有不一樣的偏向性。比如甲骨文、石鼓文等,就比莎草紙上的文字保持下來的概率高很多,經由考古發現,更加有效地保存。但文明的發展卻使莎草紙取代了石頭上書寫的象形文字,埃及王權當時使用太陽歷,而發現了恒星年推算出的新歷法能夠彌補太陽歷的不足,而對時間的控制是埃及人君主立憲的根本,進而大批使用莎草紙的僧侶寡頭用莎草紙傳播歷法與制度,無形中動搖了石頭刻錄的太陽歷,使得搖搖欲墜的帝國被外族擊潰。
在此基礎上,知識的壟斷激起了一種新媒介的競爭。這個新媒介就是從中國傳入歐洲的紙。中國人發明了用碎布造紙,用毛筆寫字,完善了一套象形文字,歷史悠久,約四五千字,用以滿足一般的需求,用漢字通話的結果,是中國人不用再去開發字母表。作為傳播媒介的紙,與滿足其發展的印刷術一經傳播,加快了政治、經濟、法律制度等一系列相關知識的傳播,這種快速的復制手段,將時間與空間無限壓縮,由此書面語的發展,閱讀的習慣,使得一種新的方式逐漸席卷了整個文明世界。
以印刷機為中心的知識壟斷完結了人們對空間的執著追求,結束了對連續性和時間問題的忽視。報紙壟斷時間,但它對空間的影響力非常有限,因為報紙具有不穩定和危機的特征。19世紀下半葉大規模生產的木漿紙,促進新聞紙工廠的大發展,給報紙市場拓寬提供了有效的手段。發行量的增加滿足了廣告的需求,尤其滿足了大百貨店的需求。對于擴大發行量、廣告和新聞的銷售量來說,必不可少的那一類新聞,必然是使人激動的新聞。人們對狂歡和刺激有勢不可擋的興趣,這種興趣被用來謀求商業利益。一方面,追求刺激和轟動新聞的傾向,對始終如一的外交政策產生嚴重的后果;另一方面,外交政策又日益成為新聞的源頭。隨后出現的廣播和電臺使西方文明史進入了一個嶄新的階段,它倚重的是集中化,它密切關注的是連續性。紙和印刷業傳播的偏向,注定要被廣播所抵消。
對于報紙來說,僅僅依靠新聞這個基礎是難以施展拳腳的,特稿于是應運而生,漫畫和攝影圖片尤其得到長足的發展。報刊的形式有周報、月刊、季刊,美國通過媒體的戰爭,來贏得政治上的勝利。然而廣播是一個新的媒介,它訴諸人的耳朵,而不是人的眼睛,因此它強調的是集中化,羅斯福曾經將廣播當作面向人民的主要手段。向新媒介轉軌的過程中,總是充滿變數,向廣播的轉型同樣不例外,廣播的特點是連續性和時間,與注重空間的媒介形成反差,所以它不得不訴求于有組織的力量,將有組織的力量作為確保連續性的工具。然而閱讀比聽人講來得快,個人的集中精力的思考,比爭辯中的口頭闡述與反駁的效率更高。所以書面化的知識傳播更具有說服力。
科學對文化發展的沖擊,尤其表現在對信息和知識傳播的貢獻中。同理,在知識傳播的類型中,也可以看到科學的沖擊,換句話說,科學有它自己的生命,它不僅生活在它提供的播撒知識的機制中,而且生活在知識播撒的類型中。書籍和講稿日益增多,科學的成果走向大眾,門外漢也感到饒有趣味。大眾化書籍解說物質世界的奇觀,又激發人們的幻想。人們意識到,生活的時代“正在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所取代”。
機械化對印刷業產生的影響,其顯著表現是,壽命短暫的東西的重要性日益增加。為了滿足更多大眾的需求,娛樂信息成為必需之物。廣播更是凸顯了它的重要性。在電影和廣播中,對娛樂的需求成為必不可少的。這個追求在現代的互聯網社會中尤為顯著。
新媒體信息的傳播被納入產品和商品范疇,新媒體產業發展與市場結構、傳媒組織和機構利益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新媒體信息傳播活動的范式和規律。
20世紀末,以商業門戶為代表的互聯網新媒體迅速崛起,其生存的合法性來源于商業門戶網站被視為“非傳媒組織”,即網站是一個信息的收集者,而不是信息的原創者。而隨著互聯網技術的快速發展,網站的廣泛影響力使它成為綜合性的傳媒組織。網絡新聞快速發展,并且到現在已經成為人們日常生活中獲取新聞的主要渠道。報刊、廣播、電視開始正式搬上互聯網。當然,因為利益的驅動,商業門戶組織在新聞價值觀上有意無意偏離主流和傳統價值觀,為了迎合部分網民的喜好,而且為了追求更高的點擊率,以實現企業利益最大化為最高目標,導致庸俗市場新聞觀大行其道,“標題黨”橫行。由單方面消費的傳統媒介傳播,轉化為零消費需求,由用戶選擇信息的來源渠道,并且,用戶本身也變成了信息的制造者,徹底改變了官方信息的權威性,當個人成為信息的創造者,人們開始無意識自我放大,開誠布公,沒有隱私,沒有秘密。人甚至產生如果沒有互聯網我們該如何生存的幻想,網絡改變了人的生活習慣,閱讀可以隨時從網上找到想讀的書,取代了過去跑幾個書店尋找一本書的過程。獲取最新的消息不是從當天的報紙或早間新聞,而是新聞APP、微博、微信、娛樂視頻的觀看更是隨時隨地。
傳播不單單由統一的官方發布,互聯網的快捷和無國界,將海量消息無時差傳播,進而將信息(知識)碎片化傳播,既突出了重點,而又容易失控。內容偏向,時間和空間上的特點,超時空性,不受時間和空間的限制,只要有網絡的地方,就能夠接受和傳播信息。交互性,一方面是人與機器的互動,另一方面是人通過機器與其他人的互動,不僅是網絡信息的消費者,還是網絡信息的提供者;海量性,則是將網絡空間視為漫無邊際的星河,無論是發布信息還是儲存信息,都能達到海量的級別。
信息的交互,大眾的參與與討論、交談,是形成輿論的一種媒介,是一個經久不衰、無所不在的媒介,雖然它未必很有規律。新媒體特有的人際傳播放大效應,導致網絡意見可以快速轉化為全國性甚至全世界的輿論。新媒體并非是表達自由的樂土,自由極易被濫用,宣泄情感,詆毀他人,傳播個人極端主義價值觀。新媒體構建公民社會的公共空間,依賴的一個重要方式是網民的網絡交談,從BBS到現在的各種在線交流工具。網絡口水戰成為新的交戰方式,網絡開啟了一扇足不出戶卻知曉世界的門。
新時代賦予每個人信息的傳播者和制造者的新身份,網絡打破時間和空間的界線,新媒體的傳播確實可以使人快速地獲取知識,但無論哪個時代的人學習和吸收的時間都是一定的,自身的發展、實現價值的方式依然依靠個體本身。新媒體技術產生了一種全球性的、口語式的文明,這種文明的產生必然對各國的政治、經濟和社會體制的變遷產生深遠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