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你

趙云

今年的夏天姍姍來遲，迎著清涼的微風，我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

“趙老師！”突然有個聲音在喊，我回頭一看，是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微胖，黑黝黝的，眼神似乎有點熟悉。正當我努力地從記憶中搜尋相關信息時，他又說：“您不認識我了？我是羅強呀！”什么？羅強？我的思緒一下子被拉到了八年前……

“怎么？家里也沒有？再過半個多小時就要正式演出了，這可是全校一年一度的文藝匯演，他究竟想干什么呀！”我充滿怒氣地責問著跑得氣喘吁吁的班長。

“我們去了他家，可是家里沒人，一路上也沒有看到他人，街上、附近的商店，能找的地方都找過了！還是沒有。”班長小聲地說道。

“這個羅強，真該死！當初就不應該讓他演！”

“就是，我看他就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老師，怎么辦呀？”

準備演出的女生也在七嘴八舌地發泄著心中的怨氣。

怎么辦，怎么辦，我能怎么辦？此時的我就像熱鍋上的螞蟻，哪里還能想出什么好辦法？

“老師，要不讓我來頂替羅強吧！”一個聲音冒了出來。

我順著聲音看過去，說話的是個微黑、身材矮小的男生——馮冠軍。

“他？能行嗎？”正當我心里犯嘀咕時，馮冠軍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接著說：“排練節目的這些天，我每天都在等同伴一起回家，那些動作我都看會了，就讓我試試吧！”我一想，確實如此，再說現在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事不宜遲，我趕緊叫來所有的演員進行排練。可喜的是兩遍過后，馮冠軍就能跟上音樂了，雖然他的動作顯得有些生硬，但好在沒什么大礙，十六個人都在臺上時，不特別注意的話，還真看不出什么大問題。

就這樣，伴隨著歌聲：“一個人走路總不自在，心里少了別人的關懷；大家走到一起來，寂寞和孤獨不會在……”我們班的小演員們登上了舞臺，當唱到“你我走上舞臺，唱出心中的愛”，全體男演員將我們班年齡最小的小吳龍不斷拋向高空時，贏得了全場熱烈的掌聲。最后一句“為我們的今天喝彩！”更是將整個演出推向了高潮，直到這時，我的一顆懸著的心才算落了下來。最終，毫無懸念地，我們班取得了中學部第一名的好成績。

短暫的喜悅之后，羅強的問題就擺在了我的面前。

哎！當初真不該頭腦發熱讓他排練，他根本就是個扶不起的劉阿斗、朽木不可雕。本想通過這次活動讓他發揮點特長，找點自信，可誰知他在這么關鍵的時刻掉鏈子。哼！看星期一我怎么收拾他！

我開始冥思苦想，尋找對策。叫家長？沒用，聽說他很小的時候就和他的爸爸動過刀子，現在他的父母根本拿他沒辦法。寫檢討？麻木了，他從小到大寫的檢討都可以裝一書包了。交給學校？更沒門，他已經是學校政教處的常客了。哎！面對這樣一個在全校都出了名的“搗蛋分子”，我這個只工作了三年的年輕女教師，似乎根本就沒有什么好法子。真是的，這樣的學生怎么偏偏被我給碰上了呢？

此時，獲得演出第一名的興奮感早已被這事沖淡了，心情一下子變得灰暗起來。突然，一個念頭一閃，不對呀？雖然他平時有些搗蛋，但看他這些天排練節目的認真勁，應該不會給我演這一出的，一定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正當我計劃著明天去他家了解情況時，我想要見的人卻來了，但來的人并不是羅強本人，而是他的媽媽，她一見到我就迫不及待地講述了事情的原委。

前幾天，他就吵著要白襯衣，說什么要演節目。我尋思著家里有一件，也沒在意就說有。今天一大早，他就起來了，問我白襯衣在哪兒？我從柜子里給他找了出來，可誰知他一看就不愿意了：“這件這么舊，讓我怎么穿出去呀！你看這還有黃點點，我不穿！”我拿過來一看，上面確實有幾個黃點，可能是放的時間長了，不過也沒什么大礙的。我說：“沒事，這黃點在衣角上，穿得時候往褲子里一掖，誰也看不到。”可他死活都不穿，硬是讓我給他去買新的。我正忙著要下地呢！哪有時間去給他買什么白襯衣，就答應他等忙過這一陣再去買。可他卻非要馬上去買，我一氣之下，就隨手抓起鋤頭照他屁股打去，誰知他一躲，鋤頭砍在了他的腳上，當時就流了好多血。我一看嚇壞了，就趕緊帶他到醫院去了。這不，我剛把他送回家，他就讓我到你這兒來說明情況。趙老師，這事都怪我太性急，羅強他一直都惦記著節目的事呢！

聽到這兒，我連忙問羅強的傷勢。還好，只是一點皮外傷，沒有傷到骨頭，不過走路受點影響，更談不上演節目了。我告訴羅強媽媽，節目有人替他上場了，演得很順利，我們班還拿了第一呢！送走了她，我不免心生愧疚。我竟把一個心系集體、一心只想演出的孩子想成了“劉阿斗”、“朽木”……

后來我才知道，他之所以會那么在意白襯衣的新舊程度，是源于我在演出前一天給他們講的一句話：“你們在臺上代表的不是個人，而是我們整個八年級（1）班，一定要把自己最瀟灑、最漂亮的一面展現給全校師生！”他還說，那是他長這么大第一次上臺演出，所以他才那么較真。

時光飛逝，昔日的莽撞少年，如今已經成了一個小批發部的老板，但我卻依然記得你。記得那個經常完不成作業的你，記得那個脾氣倔強的你，記得那個愛搞惡作劇的你，記得那個講哥們兒義氣的你，記得那個勞動中揮汗如雨的你，記得那個心中有愛的你。是你讓我學會了忍耐，是你讓我學會了寬容，同樣是你讓我學會了審視……

如今聽到他那句調侃的話：“老師，你不知道，當時我真想帶著傷去演呢！”再看著洋溢在他臉上的燦爛的笑容，霎時間整個夏天都充滿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