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佳妍
從小眾愛好到人氣網紅,五年漲粉近六百萬
博物少年、昆蟲學碩士、《博物》雜志編輯、博物君
——這是北京小伙兒張辰亮一路的成長路徑,同步成長的還有從2萬到577萬的粉絲數,以及博物學在中國的熱度
“博物君,這是什么蛇?有毒嗎?”照片里是盤作一團的褐色條狀物,評論里一堆驚恐的吱哇亂叫——博物君答:“繩子?!?/p>
有人炫耀養的雜毛小鳥,說是雛鷹,網友爭相揣測什么珍稀品種、值多少錢——博物君答:“鵪鶉。”
一只灰色大鳥在防盜窗上筑巢,“博物君,這是什么鳥?我該怎么做?”——博物君答:“珠頸斑鳩,愛在人類窗臺上孵蛋。你什么都不用做,趁它外出時把那半倒不倒的花盆扶正了就行,我看著難受。”
每天,博物雜志的微博右上角都會跳出五千多個新@。千奇百怪的動植物照片,“來不及拍照”的手畫生物,還有“夢里見過的怪獸”,地攤里的真假古董,匾額上的甲骨文……幾千個@滴滴叫著,嘰嘰喳喳嗷嗷待哺地等博物君一一投喂。

張辰亮用一年半的時間寫了30篇清代《海錯圖》(左圖)筆記,鑒定其中30種生物,整個過程“就像破案一樣”非常過癮
知乎有個討論:“博物君為什么什么都知道?”有言之鑿鑿的回答:“因為博物君不止一個人,背后有一整個辦公室?!逼鋵崳┪锞挥幸粋€人,1988年出生的北京男孩張辰亮。迄今,博物雜志官方微博已有577萬粉絲,而2011年他剛開始管理微博時,這個數字是2萬。
2011年,張辰亮有兩個身份。
他是中國農業大學昆蟲分類學研究生,專門研究一種學名獵蝽、民間叫“臭屁蟲”的生物;課外,他是《博物》雜志實習生,專門打理雜志官方微博,昵稱“博物君”。
“還是個小孩”就接管“代表雜志形象”的微博,博物君張辰亮發每一條都如履薄冰,“穩妥為主,說話客氣,就跟淘寶店親啊親的差不多?!蹦菚r博物雜志月發行量5萬冊,微博有2萬粉絲,主要用來發雜志節選和新刊預告,有網友不時拍照提問,只是雜志社沒有專人解答。
最初,博物君的風格是“賣萌”。講解認真,“這是雙翅目的食蟲虻,昆蟲界的頂級殺手”。科普一本正經,講擬態蟲子:“大自然的神奇令我們幾乎無法用語言形容?!辈粫r賣個萌,“元宵是搖出來滴,湯圓是包出來滴”,后面跟個波浪符。
他發自己養的昆蟲照片,從網上搜羅一些生物趣圖,間或“答網友問”。幾乎沒有什么生物能難到他,因為網友提問“九成是科普圈說爛了的常見物種”,只有少部分需要檢索。動物分類的類群排列有固定順序,順著工具書一檢索,很快就知道答案,“普通人覺得我博學,但在圈里我的知識面只是正常。”
張辰亮“特別特別小的時候”就喜歡蟲子。他記不清自己養過多少種動物,“看見什么養什么,地上地下水里的,還抓蜥蜴、蛇和魚。”家里魚缸和玻璃盒被改造成生態箱,養著甲殼鑲黃邊的日本真龍虱、蜈蚣和蝎子,也有普通的瓢蟲和蛐蛐。他愛觀察蝴蝶從蟲卵變成蛹,最后破蛹而出,“很短一個周期就能了解它的生活史,比看書管用。”
那時,國內沒有太多供小孩看的博物書。學術書配著印刷粗糙的黑白圖案,動植物譯名不統一,“全是錯”,而文字“鑒定方法也看不懂”。學會上網后,張辰亮在昆蟲攝影論壇認識了一群網友,有《博物》雜志編輯、也有專門學昆蟲的大學生。他還買了大學昆蟲學教材,“慢慢就一點點知道了昆蟲分類”。在北京五中念高二,他被《博物》雜志選為“博物少年”,那篇報道里寫他“可真膽大,什么都敢捉”。
“博物少年”長大后,念了農業昆蟲與害蟲防治碩士,搞起昆蟲學研究??伤l現,研究昆蟲遠沒有想象的有意思,“一般就是寫論文、讀博、留學、進研究所,在一個點上越來越?!?。
而他喜歡的傳統分類學也漸漸式微。研究者們不再像以前那樣,一手放大鏡一手標本,依據甲殼花紋和觸角口器形狀為昆蟲分類,而是“一堆儀器”取而代之。現在流行分子分類學,“從一個昆蟲上扯條腿下來,弄碎,整一堆儀器,搞DNA分析。外形特像的蟲子,分析出來關系特遠,現在認為這是最精準的?!钡牵@套科學工序跟昆蟲本身已經不沾邊。
傳統分類學還有被邊緣化跡象,只有研究分子分類法的論文才有機會發到影響力大的期刊。“有這些指標,一下子搞得沒意思了。玩昆蟲本來是個愛好,后來當事業。不能因為事業枯燥,愛好也毀了?!?/p>
他決定從科研轉向科普,能繼續玩蟲子,還能跟別人“分享”玩蟲子的樂趣,“自己獲得知識很興奮,告訴別人還能再興奮一次”。于是他去科普雜志《博物》實習,當起了“博物君”。
賣了一段時間萌,張辰亮不耐煩了,天真可愛的答題語氣讓網友對博物君的智商將信將疑,覺得是個沒經驗的小孩,“總問真的假的啊”,再加上“不是我本來的性格,自己也覺得挺惡心的”,他開始認真考慮“博物君”的風格??偘l自己養的動物不是長遠之計;講解生物趣圖的微博號已有不少,沒個性。他發現,“回答問題最能展現《博物》特點,最能成為網友關注雜志微博的理由”。
他索性就由著性子“正常說話”,甚至比生活中更不客氣一點兒,“博物君可能是比較接近內心中的自己那種形象”。
“寶綠。多肉里最難看的,再精心養護也是這個寬粉成精的德性?!?/p>
“廣玉蘭。中國南方到處都是。果子你愛吃你吃,我們都拿它防身,能把狗砸一跟頭?!?/p>
沒想到,網友們竟然很吃這一套,@博物提問的網友越來越多。
2013年,實習博物君轉正了。那年《博物》雜志學自然科學的理科編輯數量飽和,只招文科生,學昆蟲的張辰亮并不符合入職條件。那年年會,他表演了一段雙截棍,領導覺得“挺好的,朝氣蓬勃”。于是,他被破格錄取,進入《博物》工作。
2013年夏天,網上瘋轉一系列印尼攝影師拍攝的動物萌照。雨中一只樹蛙撐著一柄樹葉當傘,攝影師聲稱這個“罕見的動人場景”是在鄰居院子發現的,惹得網友直呼“暖心”。
博物君發了長微博《傷不起的印尼擺拍攝影師》,一一質疑這組照片的細節:葉子屬于天南星科植物,根莖卻是蘆薈;雨滴太密太均勻,像用噴壺噴的;蛙腿上大塊滲血顯示被外力扭傷過。結論是:這是擺拍,還涉嫌虐待動物,只有無力反抗的蛙,才會任人擺布地弄成這個姿勢。
這篇科普閱讀量超過50萬,博物粉絲第一次暴漲,從5萬蹭地漲到10萬。
粉絲多了,他們的奇怪關注點曾讓張辰亮覺得鬧心。2013年下半年,不管博物君解答任何生物,網友們的評論都出奇地隊形一致:“能吃嗎?好吃嗎?怎么吃?”連一塊石頭都要@博物問能不能吃。張辰亮起初有點惱火,“看到什么活物都想著吃,不是一個對待自然的正確態度”。
后來,他猜網友總問“能吃嗎?好吃嗎?怎么吃?”也是類似互動,“只是調侃”。他帶著科普的小心機陪網友玩,鑒定完直接跟上“能,好,燉”、“有的東西不但不要吃,還要呵護,比如這只小精靈,喜歡吃老鼠的無毒蛇玉斑錦蛇”。被網友熱烈稱贊“善解人意,業界良心”,甚至還發展出“能好怎”(能吃嗎,好吃嗎,怎么吃)這個科普熱詞。
如今,每天早上9點,張辰亮要從幾千個@里挑選四五百個回答,“隨機選我知道的”。大多數都在后臺評論里直接回復物種,“沒時間去貧別的什么了”,除管理微博外,他的主業是給《博物》寫稿和編輯文章。
每天,他挑選五六條提問轉發,粉絲們管這叫“被翻牌”。這些“被翻牌”的微博,或因物種奇特,或因回答機智,平均五條就有一條點贊破萬。博物君的翻牌標準是,“首先這個東西得很好玩,或者我能答得很好玩。其次要有代表性,轉出來大家一看,也是他們想問 的。”
一開始,博物君總挑小眾罕見的生物“翻牌”,“顯得自己知道的多嘛”,結果網友們對這些“大家都不知道”的知識沒興趣,不買賬。于是,他試著轉向眼前手邊的常識,科普“不但要準備好知識,還要喂到嘴邊”。
把網友胃口吊足,張辰亮再甩出科普該生物的長微博,每次推送,都迎來一大波漲粉潮,五年粉絲蹭蹭漲到577萬。
“這是一種費很大勁的科普方法。重復提問的生物有很多?!彼袅似渲腥N——戴勝、夾竹桃天蛾幼蟲和白額高腳蛛,反復說。戴勝是一種頭頂有斑斕羽冠的鳥,夾竹桃天蛾幼蟲長著類似外星人眼睛的斑紋,白額高腳蛛有巴掌大。說多了大家就記住了。不過,“我到現在都沒見過活的夾竹桃天蛾。”張辰亮說。
張辰亮覺得翻牌“越來越難了”,要讓老粉絲有收獲,“就不能總炒冷飯”?,F在,他愛翻一些認甲骨文書法的牌,“作為新增的知識科普”。
他還跟其他鑒別類微博熱切互動,“搶生意”,“其實我們互不認識”。于是,博物粉絲們認識了鑒別貝類的@岡瓦納,鑒別魚類的@開水族館的生物男,還有鑒別假古董、各國貨幣和警犬的@江寧公安在線?!跋MW上有一個好生態,各個領域都有能解答的人,很多有能力的達人大家不知道,不是很可惜嗎?”
翻了五年牌,張辰亮練出了辨認各路網友手繪“靈魂畫作”的技能,就算畫得四不像,只要把握關鍵特征,就能鑒定品種。他決定靠這個技能做一個比“答網友問”更復雜的工作——寫一本科普書,剖析清代“海鮮”圖鑒《海錯圖》。
《海錯圖》作者聶璜在康熙年間,從河北到東南沿海一線居住游歷多年,考察沿海生物畫著玩,集成一本圖譜“海錯”,寓指海洋生物種類繁多錯雜。三十年后,這本書被太監蘇培盛帶入宮中,滿人皇帝沒見過南方海鮮,愛不釋手。
中學時,張辰亮在故宮玩,第一次看到《海錯圖》,里面“全是稀奇古怪的海洋生物”。呆頭呆腦的鱘虎叼一只螃蟹,四肢有火焰花紋的鱷魚,后背長鰭的禿頂中年男子被標為“人魚”。
畫風跟山水花鳥畫截然不同,“說是工筆吧,動物的神態十分卡通;說是漫畫吧,可又一本正經的樣子”,他感覺“體內一個暗埋的興趣點發光了”。2014年,《海錯圖》被故宮出版社出版,張辰亮立刻買了一本。
翻閱時,張辰亮發現一些畫有趣卻不靠譜:不少動物聶璜沒有見過,根據漁民口述繪制,“很多東西人神交雜,真的假的都記下來了。”他打算發揮鑒定網友“靈魂畫作”的技能,從文字和畫中尋找蛛絲馬跡,一步步推理出圖中生物的真身,“就像破案一樣,非常過癮”。
為此,他去東部沿海和日本、泰國實地考察,跟著科考船出海,也去各地海鮮市場拍照,“海鮮市場非常值得逛,物種密度特別高,很多都是《海錯圖》里畫的”??吹綍锂嫷暮vw,體內有一根細細的中軸骨,“可以為簪”。于是,他找正在沿??瓶嫉呐笥褞兔馄剩C實里面確實有跟細骨。
張辰亮沿襲了聶璜《海錯圖》精神,不少生物介紹完畢,他也加上一段“能好怎”的烹飪分析。聶璜描述海粉“咀嚼如豆粉而脆”,為了驗證,他從淘寶買了海粉,燉了一鍋排骨湯,“確實是那個味道,還有大海的腥咸味”,這個生物就算破解了。
“可以合理合法吃的,我就好好介紹。要是保護動物,就告訴你聶璜是怎么吃的,但是現在已經非常少了,因為被人類吃沒了?!?/p>
張辰亮覺得做科普不應該靠說教。這跟《博物》雜志風格有關,“讓讀者讀完文章,自動想到保護環境?!痹跁?,他講一種甲殼類海生物鱟:“活了幾億年的東西,20年,一眨眼就沒了?!痹趫D書分享會上,有讀者專門問他,有什么方法能保護這些生物。
張辰亮用一年半的時間寫了30篇《海錯圖筆記》,鑒定其中30種生物。他還打算接著破解,“每年寫一本”。
做博物君的五年,張辰亮能感覺出博物學在中國漸漸受到的關注,比如粉絲翻倍增加,比如《博物》雜志月發行量從5萬增長到22萬,“中國大陸的博物熱早該出現了?!?/p>
西方一百多年前就出現了博物熱。地理大發現后,從美洲亞洲游歷歸來的歐洲富人為了炫耀經歷,流行搜集世界各地的收藏,家里總愛建個玻璃溫室植物園,“上流社會一流行,就顯得是個有檔次的愛好”,工薪階層紛紛效仿,形成自上而下的博物熱。
如今過了原始積累階段,博物學在西方已經發展成一種成熟體系。養花種草,養魚捉蟲,每個領域都有成熟的小團體,不時有交流競賽。在自然類書架上,有不少愛好者寫的書,他們把多年積累的經驗常識集結成書,“想了解任何方面的知識,都有人寫出來了,已經細分到這種程度”。
而中國的博物愛好者還只能在小圈子里,通過論壇和微信群交流發現,一提到種花養動物,都是“退休老干部的事”。張辰亮說:“我一個二十多歲的人,每次抓蟲子周圍都圍一圈老頭老太太,看很奇怪的人那樣看著我?!辈┪餂]有成為“正常的”大眾愛好,自然類書架上也總是幾本舊教材和艱澀的學術專著,不少還錯誤百出。
最近幾年,張辰亮去北京的中學做講座,發現“現在的小孩懂的真多啊”。書店書架上也漸漸多了《海錯圖筆記》之類愛好者寫的科普讀物,除了《海錯圖筆記》,張辰亮還同時寫了一本《掌中花園》,講各種盆栽種植。雖然博物學還沒到“火”的階段,“但趨勢是好 的”。
成為擁有577萬粉絲的“網紅”,博物君張辰亮的生活沒有發生太大變化,“還是一普通編輯”,還得寫稿催稿,每天還有幾千條@嗷嗷待哺。只不過,去學校講座出場時,小孩的反應已經從“這孫子誰啊”變成了“噢原來是他”,他很開心,但是高冷的博物君不能說出來,于是他用小號悄悄發了條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