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開低走 勉強過關電影票房在及格線上掙扎

李莎

“中國電影人辛苦了，2016總票房超越2015！”2016年12月23日12點52分，貓眼專業版（貓眼電影旗下APP，提供電影票房數據分析）在官方微博上發布了這條消息。這條微博下附了一幅由電影海報組成的拼圖，每張海報上都寫著“破億”二字。這一年，票房破億的電影為84部，總觀影人數突破13億。

在2016年僅剩9天的時候，中國電影終于勉強交出了一份尚算及格的答卷。一句“辛苦了”似乎頗有長舒一口氣的架勢。

從2010年，票房總數邁入百億大關算起，中國電影市場迎來了連續5年的爆發式增長，2015年更是以近50%的增長率令人驚嘆，如此強勁的增長勢頭，在2016年戛然而止，這一年2.1%的增幅創下了10年來的最低值。

“2016年對于中國電影產業來講是非常值得探討的一年。”2016年12月28日，博納影業集團創始人、董事長兼CEO于冬在一場發布會上如此形容這“令電影圈焦慮”的一年，“中國電影仿佛進入了發展期的‘中場休息，”于冬說，“當大家擔憂的時候，其實更提醒了我們所有人，做電影要存敬畏之心，要尊重觀眾。”

600億的愿景

2016年2月20日，東莞萬達國際影城東城店內，周星馳在歡呼聲中登場，不斷向在場影迷揮手致意。他頭戴鴨舌帽，身著印有各種卡通圖案的白色T恤，顯得既輕松又充滿活力。就在前一天的晚上7點，由他執導的電影《美人魚》票房正式突破24.5億，成為中國影史上的新科冠軍。喜訊傳來，原定在東莞的路演宣傳便成為了慶功會，周星馳顯然心情很好，一向被人評價私下里嚴肅寡言的他不斷鞠躬，表達謝意：“假如沒有觀眾的支持，我們就什么都沒有。所以我要發自內心地說一句‘非常感謝大家。”他舉起盛滿香檳的高腳杯，與在場的人一起慶賀新紀錄的誕生。

《美人魚》最終以超過33億的票房成績收官。這部大年初一上映的電影創造了一場票房神話，也讓這個春節檔炙手可熱。加之同天登陸全國院線的《西游記之孫悟空三打白骨精》和《澳門風云3》，2016年的春節檔成為了“史上最強春節檔”，僅在春節七天長假中，便報收30億。而諸如此類的捷報還在不斷傳來，2月23日，2016年剛剛過去54天，全國電影總票房便突破100億。

不斷攀升的數字令人興奮，也令人對接下來的一年充滿期待。電影人紛紛預測：中國電影總票房將在2016年突破600億。“2014年年終票房近298億元，2015年年終票房近440億，增幅48%，而且近3年來，我們的票房都在這樣的增幅上下，銀幕數更是從沒停止增長過，所以當時預估2016年票房突破600億是完全合理的。加上《美人魚》創造的開年數據，相信沒人會覺得600億做不到。”中影星美院線宣發部副經理楊帆在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說。

IP與小鮮肉的失靈

“史上最強春節檔”過后，人們企盼著更多的“史上最強檔期”誕生。但熱鬧的春節檔過后，市場驟然變冷，業內人士突然發現，600億這個數字也許只能存在于樂觀的想象之中了。

最先給情緒高昂的電影人潑上一頭冷水的是2016年的第二季度。根據時光網專業版Mtime PRO的統計數據，這一季度中國電影票房累積100.6億，同比下降5.8%，環比下降43.8%。觀影人次為3億，同比小幅上漲6.5%，但環比下降36.6%。

當然，第二季度向來是票房淡季，人們將更大的希望寄托在緊隨其后的暑期檔上。作為一直以來的兵家必爭之地，歷年的暑期檔誕生過諸多票房黑馬、現象級影片。2013年的《小時代》，打破國內2D電影首日票房紀錄。2014年的《后會無期》，其主題曲、臺詞均成為熱議焦點。而2015年的暑期檔更是熱鬧非凡，有一度加冕中國影史票房冠軍的《捉妖記》;豆瓣評分高達8.2分，刷新國內動畫電影票房新紀錄的《西游記之大圣歸來》;口碑、票房成績均不俗，此后獲得諸多獎項與提名的《滾蛋吧！腫瘤君》和《烈日灼心》……人們有理由相信，無論是藝術創作還是市場表現，國產電影都在朝著光明的方向前進，而暑期檔為這條旅途提供了極佳的出發點。

有著如此優良的傳統，2016年的暑期檔自然被人們寄予厚望。據中國娛樂網的資料顯示，7月1日至8月21日，共有近80部各種類型的國產電影在院線上映，創下歷年新高。但隨之而來的并不是爆款的涌現，而是口碑的全面崩塌。

其中曾經一度被視為票房靈藥的IP電影成為了爛片重災區。這一時期上映的《致青春·原來你還在這里》《夏有喬木 雅望天堂》《微微一笑很傾城》等一系列集齊了小鮮肉、青春片等大熱元素的電影，評分都在5分上下徘徊。

這個暑期檔最受矚目的當屬《盜墓筆記》了。這部同時擁有超級IP和兩位當紅“小鮮肉”鹿晗、井柏然的電影，在上映初期就喊出了20億的票房目標。上映首日獲得1.6億的票房，但洶涌而至的差評，令這部電影的票房表現后繼乏力，上映半個多月后才突破10億，這樣的成績在去年，只能是勉強排進前三。但在今年已經是暑期檔的票房冠軍了。

2016年7月的總票房約為45億元，比去年同期的55億元減少近10億;8月，即便擁有《盜墓筆記》，當月總票房也僅為40億。

在楊帆看來，正是暑期檔的異常慘淡，才真正拉開了今年與去年的差距，“2015年的暑期檔是有《煎餅俠》《捉妖記》《西游記之大圣歸來》這類的爆款，今年完全沒有。去年電影市場熱，引來了大量的資本介入，今年保底的影片很多，而且保額巨大，但除了《美人魚》，保底都失敗。這也是一個現象。”

口碑才是關鍵

暑期檔直至后面的9月份檔期在口碑與票房雙雙失利中黯然落幕。電影市場陷入了一片尷尬之中，人們不得不將殘存的希望寄托在了國慶檔期間。就在去年，這一檔期跑出了一匹超級黑馬——《夏洛特煩惱》。在上映之前并不受關注，話題討論度被同期上映的《港囧》碾壓的情況下，靠著口碑一路逆襲，《夏洛特煩惱》以14.86億的成績成為當年國產電影票房排行榜上的季軍。

一年后，電影市場已經連續兩個季度同比下降，急需一部爆款來挽回顏面。這時，《湄公河行動》出現了。與上一年的《夏洛特煩惱》情況類似的是，上映之前這部電影并沒有引起太多關注。同期上映，擁有大IP、小鮮肉的《爵跡》《從你的全世界路過》似乎更有成為爆款的潛力。

“我們的演員不是那么商業的明星，又沒有小鮮肉。在宣傳的時候營銷團隊擔心不會有那么多粉絲。從第一天的預售就能夠看出來所謂大數據的支撐，更多的排場第一天都給了其他的幾部電影。”2016年10月15日，于冬在參加長春電影節閉幕式之前，接受了本刊記者的采訪。這是《湄公河行動》上映的第16天，前期不被看好的《湄公河行動》已經成為“10億俱樂部”的成員，是國慶檔中當之無愧的冠軍。

這樣的成績其實早在于冬的預料之中。“所以整個國慶檔后半段是靠《湄公河行動》支撐了。”于冬一邊泡著茶，一邊對記者說。從頭至尾，他都沒有為《湄公河行動》前期的不被看好擔憂過，也沒有為它的逆襲奪冠而喜出望外，氣定神閑來自他對影片質量的自信。“這個成績大家都很高興。我覺得鼓舞了很多業內的同行，看到我們老老實實做電影，老老實實做故事，做人物塑造，這是種匠人精神。你看這個劇本我們弄了三年，拍了七個月。不像有些電影從拍到生產都是臨時的，幾天拍出來的電影，讓觀眾靠明星一張臉就去 看。”

在于冬看來，口碑已經成為決定票房高低的關鍵因素。“這個電影一經公映，每一場都是口碑的擴散。我們在以往任何時代都沒有過像今天這樣靠互聯網、靠微信能夠迅速把口碑傳播出去。過去口碑是大家在辦公室或者在吃飯時跟同事、朋友說。現在是我今天看了覺得好之后馬上發朋友圈推薦。但同時如果差的口碑也會迅速傳遞出去，如果第一場放了就一片惡評，一出來之后大家會對它迅速失望，這是種疊加的效應。”

然而一部電影的脫穎而出，終究難以挽救整個檔期的頹勢，2016年的國慶檔以15.8億的成績收官，同比下跌2.7億，這也是10年來國慶檔票房首次下跌。

史上最冷暑期檔、國慶檔就這樣相繼以不太“體面”的方式退場。于冬說：“連續三個季度的同比下降令整個電影圈都很焦慮，也都很擔憂。”年初定下的600億目標，儼然已經變成癡人說夢。

名導的啞火

在焦慮與擔憂中，11月已至。不知是否為了拉高不太“好看”的數據，這個月突然增多了分賬大片名額，多部好萊塢電影涌入這一檔期，《奇異博士》《神奇動物在哪里》《海洋奇緣》《間諜同盟》《薩利機長》等13部進口片相繼上映，幾乎撐起了這個月票房收入的半壁江山。

但這個月最令人期待的遠不止美國大片，對電影迷來說，11月還有一件重量級的事件發生——李安帶著他的3D/4K/120幀來了。

時隔1個半月，楊帆仍舊清楚地記得自己來到博納悠唐影城，走進為《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的3D/4K/120幀版本特別改造的影廳時興奮又期待的心情，她將觀看這部電影視作2016年印象最深刻的一次觀影體驗，“這種制式所有人都是第一次看到，人生首次體驗，所以格外特別。我個人覺得這是一部非常好的電影，只是可能題材和內容離我們比較遠，但是電影和其他所有藝術打動人的原因一樣，藝術是不分國界的，以情感動人，所以不妨礙我們接收感情。李安的這部電影，我看完之后有很多感觸，但又一時表達不出，如鯁在喉，那種感覺像是看完一本文學名著，什么都沒有發生，但足以改變一些記憶。”

2016年11月6日《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在中國舉辦了首映禮，獲得了影評人、媒體人的好評。知名電影類微信公眾號毒舌電影稱其“絕對是一年到頭，僅有的幾部真正有討論價值的電影之一”。

3天后，在中國除了上海影城之外，唯一可以放映 3D/4K/120幀版本的博納悠唐影城開始了該版本的影票預售。預售當天，影院前廳站滿了購票的影迷，人們從前臺開始，排起了緊密的蛇形長龍，隊伍一直延伸到影院外的餐館。這樣的火爆場面連博納影院投資管理公司總經理吳俊嶺都不免感慨：“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的場面了。”

然而與3D/4K/120幀版影票預售的火爆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影片在正式上映后卻并未在全國形成熱潮，最終只收獲了1.6億的票房，遠未達到預期，成為叫好不叫座的典型。作為資深電影人，楊帆對此說出了自己的看法：“本片大多關注點在技術的革新，而內容方面關注很少，主要可能我們不知道關注哪里，說不清楚，所以票房上也并不是很理想。當然，本身我也沒有期待能有很高。如果不是技術上的噱頭，票房會更少。”

除了李安和他的新技術，11月的電影圈還有一件不得不提的事情——馮小剛與萬達的罵戰。11月18日，馮小剛在新作《我不是潘金蓮》公映的第一天，便迫不及待地在微博上給萬達集團董事長王健林發了公開信，聲稱自己的新片在萬達院線遭到不公正待遇，排片僅為10%左右。隨后，王思聰代父出征，迅速做出回擊，指責華誼兄弟挖墻腳在先。你來我往之間，馮小剛對于票房的在意程度可見一斑。只是他的公開信沒能換來更多的觀眾支持，《我不是潘金蓮》4.8億的票房收入，比他上一部執導的影片《私人訂制》少了2.3億。

伴隨著兩位名導在票房上的折戟，11月檔期最終以25.4億的成績收官，延續了上幾個季度的同比下降態勢。這個數字讓人認清了一個現實：2016年的電影市場，不僅無法實現600億的既定目標，想與2015年創下的440億紀錄持平，也相當困難。

沒有人滿意

“救市”的重擔壓到了張藝謀身上。

2016年12月16日，張藝謀帶著他的《長城》正式加入了已接近冰點的中國電影市場。大導演光環;10億投資;傳奇影業、萬達影業、中國電影集團、樂視影業強強聯合;好萊塢幕后團隊鼎力加盟;奧斯卡獲得者出任男主角;集齊國內最炙手可熱的小鮮肉……這一切匯集在一起，賦予了《長城》“只可成功，不能失敗”的意味。作為一部絕對意義上的爆米花大片，票房的成功幾乎就是這部電影的全部意義。

這一點，張藝謀自己看得很清楚，他曾在接受媒體訪問時說：“像這種類型的電影，坦率地說，它的成王敗寇全部體現在它的商業成績上。”如此直白的表述，聽上去似乎藝術性與思想性本來也不在他的考慮范圍之內。

《長城》上映的前三天票房均在1億以上，但是部分影評人的炮轟，讓這部電影的口碑遭遇危機，上映第四天，單日票房跌至5306萬，此后一直未能再實現單日破億。截至記者發稿前，《長城》上映14天，收獲8.9億的票房，還未能與宣傳方所說的10億投資持平。

另外一個在賀歲檔提到“10億”的人是張嘉佳。“少說票房也要10億，投資方才能收回成本。”2016年12月13日，這位以一系列睡前故事在網絡走紅的作家帶著自己首部署名導演的電影《擺渡人》來到長春理工大學進行路演宣傳，在媒體采訪環節，他說出了“10億”這個數字。

10天后，《擺渡人》正式公映，上映首日以7925萬的票房成績登頂。平安夜當晚又突破了1.1億。與此同時，這部由王家衛編劇、監制，梁朝偉、金城武主演的電影，遭遇了如潮的差評，甚至有網友說：“《擺渡人》的出現拯救了《長城》。”伴隨著口碑的崩壞，票房也開始下跌。截至記者發稿前，《擺渡人》上映7天，累計票房3.5億，與張嘉佳口中的“10億”相去甚遠。

2016年的最后5天，一直盤踞在票房榜首位置的是丁晟導演，成龍主演的《鐵道飛虎》。上映7天3.1億的票房成績（截至發稿前），與年初上映7天即突破16億的《美人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就這樣，2016年的中國電影市場以450億的票房成績正式收官，“從制片方、發行方，到影城、院線，當然還有觀眾，我想沒有任何一方滿意吧。”楊帆說。

下一部救市爆款會是誰呢？會是將在2017年1月28日上映的《西游降魔篇2》嗎？這部周星馳監制，徐克導演，吳亦凡、林更新主演的電影，又一次湊齊了大IP、名導、小鮮肉幾大元素，只是在2016年，這些曾經的“票房保障”幾乎全部失靈。上一年電影市場的高開低走，讓人對2017年的春節檔既沒什么期待，又充滿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