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電影、真人秀、玩游戲美軍娛樂攻防戰

張恒

美國軍方還有另外一個“戰場”，在國內。現任美國國土安全部公共事務助理部長的托德·布瑞塞爾（J·Todd·Breasseale），就曾參與到這場“戰斗”，對手是好萊塢的那些娛樂巨頭。

布瑞塞爾退役前，一度曾擔任美軍娛樂工業聯絡辦公室主任。辦公室不在五角大樓，而在洛杉磯。辦公室的桌子上，常常堆滿了劇本。那是希望得到軍方支持的導演、制片人送來的。

現在，各國軍方都會為娛樂制作提供不同程度的幫助，這一方面會提升軍隊的形象，同時也是一則無形的征兵廣告。湖南衛視的《真正男子漢》，最早就是從韓國引進的版權。2016年，德國聯邦國防軍也花了170萬歐元（大約相當于1236萬人民幣）制作了90集5分鐘的迷你真人秀，在網上免費播放。

美國是最早做這件事的國家之一，到現在，已經形成一套完整的體系。在美軍西部地區公共事務辦公室網站上，甚至詳細列出了合作的細節。最關鍵的一條是，這些尋求軍方支持的項目，必須提交劇本，并根據美軍的意見進行修改，布瑞塞爾當時就代表軍方做這份工作。

這份工作并不容易。并非所有導演都愿意讓軍隊的人對劇本指手畫腳，他們稱之為內容審查。而布瑞塞爾也很討厭一些戰爭題材的電影，尤其是那些反戰的電影。

“最好的一面”

布瑞塞爾曾工作過的辦公室在洛杉磯的威爾夏路上，沿著這條路不到十分鐘的車程，就到了好萊塢名流齊聚的比弗利山。在官方的定性中，這個辦公室是美國娛樂業與美軍的直接聯絡者，“其主要目的是協助電影、電視、視頻和視頻游戲的專業人士與美國軍方進行聯系”。

布瑞塞爾并非這些項目的最終決策者。那些通過這間辦公室鑒定的項目或劇本，接下來要送到華盛頓，經軍方其他部門審查，“以確定細節的準確性，劇本的可行性等等”，據美軍西部地區公共事務辦公室介紹，通過這層關卡的項目，下一個目的地是助理國防部長公共事務辦公室。這里的官員會做出是否支持該項目的最終決策。

審查的標準，也明確列了出來：共有七條，包括“產品必須幫助增進公眾對武裝部隊和國防部門的了解;產品應對武裝部隊的招募有幫助”等。但具體操作時，審查意見會非常細致，粗俗的語言、酗酒、吸毒、性別歧視、種族歧視以及其他丑聞都必須被淡化。

所有的審查都指向了一條內容：正面反映美國軍人形象。

據軍方的文件顯示，五角大樓曾經干預上百部電影以及電視劇的制作，包括《變形金鋼》、《鋼鐵人》、《金剛》等電影，都曾被要求維護美軍形象，刪除不必要內容。

創作自由和電影內容的自主權，當然是電影導演和制片方看重的，但軍方能夠提供的幫助，也實在有誘惑力——坦克、飛機、航母甚至軍事基地，都可以開放給影視劇組。在這個問題上，導演邁克爾·貝絕對深有體會。對這位酷愛大場面的電影導演來說，美軍的支持絕對是必不可少的。《變形金剛》系列是最明顯的例子，單是第二部中，美軍就動用了A-10戰機、F-16戰機、M1A2主戰坦克等眾多現役裝備，甚至將真正的軍人派去做群眾演員，為了完成電影的終極大戰，五角大樓還對劇組開放了新墨西哥州的白沙導彈試驗場。

此外，如果劇組需要軍方的歷史檔案，在保密許可范圍內，國防部也會給予支持。劇組覺得缺少一名熟悉軍事話題的技術顧問，美軍也可以抽調。所有這些，劇組只需支付成本價格，比如戰機需要的燃料費用。據媒體報道，2001年的《黑鷹墜落》不僅使用了美軍先進的黑鷹直升機，而且還請到很多海軍陸戰隊現役官兵充當臨時演員，所有這些僅花費300萬美元。當然，作為回報，片中原本有一名戀童癖突擊隊員的角色，遭到改寫。

狼狽時刻

等到布瑞塞爾到洛杉磯就職時，這間辦公室已經成立了半個多世紀了。當時他所在的辦公室里，貼滿了戰爭題材的電影劇照，從《巴頓將軍》到《世界大戰》，很多都是有軍方參與制作的。

這種合作雖然開始于1915年，但一直到二戰時期，才掀起了一股熱潮。時任美國總統羅斯福將電影確定為“主要為戰爭服務的產業”。當時軍方不但放松了電影公司拍攝戰地情況的限制，還全力支持。這大大拉近了美軍和當時六家電影公司的關系。

二戰結束后，美國軍方開始考慮將與好萊塢的合作固定下來。于是，他們在1947年成立了國防部公共事務辦公室，第二年，又設立獨立的電影聯絡辦公室，對口負責協助好萊塢電影拍攝的相關事宜。隨后，一套標準化的援助拍攝流程開始建立。

開始接觸電影工作前，布瑞塞爾在很多地方服過役，比如美國軍事行動最頻繁的阿富汗和伊拉克。2006年，他還在伊拉克服役期間，美軍發生了一起丑聞，一個美軍士兵強奸了一個伊拉克少女，并殺了她和她的3名家人。導演布萊恩·德·帕爾瑪隨即決定將這一事件搬上銀幕。

布瑞塞爾非常不喜歡這部名為《節選修訂》（Redacted）的電影，認為它是對駐伊美軍的抹黑。“它一竿子打落了所有的美軍將士”。布瑞塞爾說。在他看來，很多美國戰爭題材電影，都帶有越戰時代反戰的影子。

越戰是美國軍方最狼狽的時刻，不僅因為他們在戰場上的失敗，而且美國國內也掀起了巨大的反戰浪潮。很多導演趁著這股勢頭，拍攝了大量反戰題材電影，他們寧可放棄軍方支持以保留對內容的控制權。《現代啟示錄》、《生于七月四日》等戰爭題材電影，成功把美軍士兵拉下神壇，甚至披露了美軍內部的諸多問題。

那段時期，為改善自身的形象，五角大樓開始加大了對好萊塢的投資。越戰后，軍方與好萊塢合作的第一部電影是1986年的《壯志凌云》。為了這部電影，軍方不但提供了先進的戰機，而且當時還有軍方少校擔任飛行顧問，并在電影中露臉。這部電影的成功，也刺激了年輕人報考軍校的熱情，據說當年度美國海軍軍官學校報考人數暴增三分之一。

但軍方與好萊塢的蜜月已經結束，雖然不斷有導演愿意和五角大樓合作，但也有不少導演態度強硬。凱瑟琳·畢格羅拍攝《拆彈部隊》前，就曾找到五角大樓尋求幫助，對方自然提出了很多修改意見。但凱瑟琳不接受，雙方不歡而散。當這部電影上映后，軍方還曾組織專家批評電影存在很多硬傷。

“戰爭不是游戲”

布瑞塞爾還在洛杉磯與那些電影大佬們協調的2008年，美國軍方同時也在做著其他的事情。他們耗資1300萬美元，在費城一個商場開了一家陸軍體驗中心。基本上，這就是一家免費網吧或者游戲廳，年輕人只要出示身份證件就可以入場。

接下來，年輕人就可以體驗駕駛AH-64“長弓阿帕奇”武裝直升機的感覺，還可以虛擬體驗在黑鷹直升機上用M4突擊步槍猛烈開火。據當時媒體報道，體驗中心吸引了不少年輕人，因為這里的模擬游戲都是最流行的。

軍方開設這個體驗中心的目的，主要是擴大軍隊在年輕人群體的影響，進而吸引他們參軍。由于美國在和平時期實行的是非強制性募兵制度，如何吸引年輕人主動參軍，就成為軍方的重要任務。于是，除了與電影方合作外，只要年輕人感興趣的領域，美軍都會想辦法介入。比如真人秀，他們就曾和美國一家電視臺合作，制作過美國海軍追捕索馬里海盜真人秀，近距離拍攝美軍在亞丁灣打擊海盜的過程。

托德·布瑞塞爾擔任美軍娛樂工業聯絡辦公室主任期間，與《黑鷹墜落》海報合影

影視劇外，電子游戲是美國軍方另一個重要關注點。1977年，美國海軍研究辦公室就發起了一場軍事策劃下的游戲分析研討會，拉開了美軍進軍游戲領域的序幕。一方面，美軍使用這項技術進行模擬演練，另一方面，他們也和一些公司開發面向公眾的軍事類游戲，比如《三角洲部隊》、《美國陸軍》等，《美國陸軍》更是第一款由美軍制作，肩負形象廣告和募兵宣傳的游戲。

同很多導演對美軍干涉創作自由的批評一樣，美軍在游戲領域的作為也引來很多爭議。費城那家陸軍體驗中心開張后，很多退伍士兵和反戰團體表示反對，他們甚至發起了“戰爭不是游戲，關閉陸軍體驗中心”示威活動。

2010年，美軍終于決定關閉這家體驗中心。不過，他們并不承認是向民眾壓力做出妥協，而是用了一個頗為軍事化的說法：“任務已經完成。”

布瑞塞爾也一直希望能完成一項任務，他試圖對新一代電影制作者施加影響，改變他們對軍隊、對戰爭看法。但效果顯然沒能達到他的預期。他后來離開了這個辦公室，在美軍駐伊拉克、德國等部隊任職后，從國防部長辦公室發言人的職位上退役，而美軍這場形象宣傳戰爭，仍在繼續。（實習生楊可對本文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