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年味

沐蘭

日本年是一場精致而內斂的祭祀儀式，中國年是喜慶繁華的人間煙火。

12月，在日語里叫“師走月”，這里的“走”其實是“跑、奔波”的意思，而“師”指的是幫各家各戶做法事祈福的寺廟法師。一到12月，連出世的高僧都要奔跑起來，可見年底的忙碌。

不過現在，見不到奔跑的僧人，只有我等俗人夜夜奔波于大小餐廳，參加“忘年會”。我非常喜歡“忘年”這個說法，一年過去了，快樂、幸福、痛苦、委屈……都過去了，忘掉一切，重新開始，這是辭舊迎新最應該有的態度。不過日本人每每喝得大醉，我想也許“忘年會”的意思是“必須醉到啥也不記得”呢。

“忘年會”，是日本過年的開始，而且不是一次兩次。從12月1日開始，要每天晚上排得滿滿地，才是好人緣的象征。除了公司必然有一場，各個部門、重要的合作伙伴、老鄉、校友、同好……都要舉辦忘年會。

我知道日本幾個著名的動畫工作室和電影公司的導演們每年必有一次“忘年會”，大家自由點評今年看過的所有電影，然后評出前五名。所有排名和點評都絕不公開所以發自肺腑，堪稱“居酒屋版的日本電影學會獎”。

不過，真正全民進入過節狀態，是從12月23日開始。這一天是日本現任天皇的生日，所以是公眾假期。日本朋友稱贊天皇出生在了一個好日子，在這個時候放假，可以完成許多過年的準備，實在太重要了。而年輕人可以從這天開始好好玩樂，因為接下來緊跟著就是24日、25日的圣誕節。

日本人請和尚做法事，去神社祈福，同時也很認真地過圣誕節，對信仰真是有極高的包容性。圣誕節對日本人來說，就是吃烤雞還有蛋糕。至于為什么，日本人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大概是把感恩節的火雞移花接木地變成了日本的圣誕烤雞。

有意思的是，圣誕節的蛋糕也是一個樣子，純白的奶油蛋糕用鮮紅的草莓裝飾，正好也是日本過年時最主要的裝飾顏色。姑且把日本的圣誕節當作是中國的“小年”吧，從此開始，就熱身進入過年啦。

26日、27日雖然還是工作日，但各個公司是基本不做正經業務的，都是互相拜訪并贈送新年禮物。出乎我意料的是，26日這天，我們公司居然進行了集體大掃除。想想上一次參加集體大掃除，恐怕是二十多年前了。

大掃除這天，倒是不用像小學生那樣帶水桶和抹布，行政都準備好了?；顑阂膊欢唷靥喊∈裁吹亩纪獍o了清潔公司，我們也就是擦擦柜子、墻面。最重要的是大家來清理堆積的文件等各類物品，這些東西的丟棄或者整理還真是只能由自己的員工來做。大家一起“斷舍離”，公司立刻寬敞、整潔了，不少架子柜子都空了大半。這個安排我還挺希望能引入到中國呢。

辛勤的勞動之后，中午叫了很多披薩大家一起吃。公司最高層都要參與打掃，這時候也與民同樂地一起吃披薩。而通過大掃除，我第一次發現自己居然是公司個子最高的女生，承包了所有擦柜子頂的活，吃披薩的時候大家都熱情地稱贊我，一向最討厭干家務的我覺得在公司組織大家大掃除真的挺開心呢，比花錢出去團隊建設更能增進大家的合作精神和感情。

一般公司都會在28日放假。這一點很貼心，希望咱們中國也可以借鑒。既然除夕是過年的重頭戲，應該給大家多一些準備的時間嘛。

我真的很佩服日本人的儀式感，以及對傳統的堅持：一到過年，每個公司、家庭都供奉圓圓的大年糕餅，一般是一大一小的兩層，直徑可以小如巴掌，也可以大如圓盤。年糕餅的上面一般再放一個可愛的小橘子，現在衍生出了招財貓、達摩或者當年生肖動物的卡通造型。年糕餅的周圍再加上彩帶、彩紙的裝飾，表示祈福。這是日本最最重要的新年裝飾，叫作“鏡餅”，它既代表著過年的開始，也會用它代表過年的結束。

除了鏡餅，就是“門松”“年花”的布置。顧名思義，門口要放兩枝松枝，家里要有漂亮的鮮花，另外，大門上還要掛一個用稻草編出來的“花”環。都是祈請神明保佑、新年給家庭增福的寓意，相當于咱們的春聯和福字吧。日本商店里賣的這些裝飾都十分精致、典雅，讓我忍不住認認真真地把家布置了起來。有點感慨，咱們國內現在的過年裝飾總是濃濃的批發市場即視感，什么時候它們也能精致美觀起來呢？

不過有一點，咱們中國年簡直是吊打日本年，那就是：吃！

我問過日本朋友，過年最重要的是什么？統一回答是：吃。然而，日本人視若珍寶的過年美食，在我這個中國人眼里看來，真是寒磣啊！

大年夜咱們吃餃子，日本人吃啥？蕎麥面。估計是因為歷史上太窮，哪里吃得起包餃子的白面啊。1月1號，日本人的規矩是不動火做飯，據說是為了讓灶神也能放假，但我覺得是因為日本主婦實在太辛苦，過年趕緊休息休息。

不過，不動火的1月1日里，日本人要吃全年最豐盛、重要的大餐，稱為“御節料理”。過年前除了打掃布置，最繁重的工作任務就是提前準備好“年節菜”。年節菜要放在精美的漆器食盒里，而且一般要三層，講究的會有五層、七層。食材要包括豐富的海鮮和蔬菜，寓意“山之幸”“海之幸”，感謝大自然恩賜的食物，食材的顏色搭配、擺放都頗有講究。

聽起來很不錯，對不對？等我報菜名：魚子、小魚干、黑豆、芋頭、雞蛋卷、紅白蘿卜絲、海帶卷、蝦、蓮藕、牛蒡……嗯，就這些。做法也相當統一，大多是醬油加糖加米酒煮出來，因此味道上也沒什么變化。我懶得準備，高價買了一份回家吃，結果努力再努力，只吃下去了一半，遂怒而下廚包了頓餃子。

虧我平時還挺喜歡日本料理，可這過年的日本菜實在太難吃了。這幾樣食材中，絕大部分都是寓意多子多孫、身體健康，可是，寓意再美好、擺放再精致，醬油煮牛蒡也不可能有紅燒肉好吃?。?/p>

除了吃，日本人過年還有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那就是去寺廟或神社祈福。

從1月1日的零點開始，電視臺各個頻道都在播放日本各大寺廟撞鐘的畫面，而不少日本人會在零點走出家門，趕著去寺廟參拜，稱為“初詣”，東京的地鐵為此通宵運行。此后的三天里，寺廟也都是大排長龍。

我去年去了一家并不出名的寺廟，結果參拜的人從主殿一直排到了寺廟大門外，今年無論如何不想湊這個熱鬧了。不過不同于參訪寺廟的熱情，日本人過年并沒有“拜年”“串門”的習慣，只是提前寄送明信片和禮物就算拜年了。

1日連商店都不開門，2日商場開業，出售各種“福袋”，日本人會舉家出門購物，或者外出旅游。但一般都會在4日回來，因為5日是第一天上班，各個公司的老大都要發表演講，不可缺席。

不過演講之后，還是沒什么正經業務，像過年前一樣，各個公司又要開始新年的互相拜訪，再加上9日又是公眾假期，大家都還停留在節日狀態。

一直要到11日，這一天被稱為“鏡開日”，也就是過年前擺放的年糕餅這一天要切開來吃了。吃了年糕，這年才算正式過完了，大家就“擼起袖子加油干”吧！

今年在日本完完整整地過了個年，雖然也挺有意思，但跟中國年比起來，日本的年味是淡淡的。

大概因為日本人好靜，而中國人崇尚熱鬧。今年的新年假期，日本天氣格外好，夜晚的星空極美。我每晚都站在陽臺上，看看星星，也感受到周圍一如既往的安靜。

平時我很喜歡日本的靜謐，但過年時還是更喜歡看到人人都掬著笑臉，見面高聲說祝福的吉利話，穿鮮亮明艷的衣裳，吃口味豐富品種多樣的年夜飯，家家戶戶都透著燈，映著團聚的人影綽綽還伴著大聲的說笑，窗外不時傳來鞭炮和煙花的聲響。

日本年是一場精致而內斂的祭祀儀式，中國年是喜慶繁華的人間煙火。真想馬上回家過年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