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呂豪:日漸干涸的當代藝術實在不想指認,當代藝術現如今正在漸漸干涸,但這似乎已經成為了一個讓人難以啟齒又難以回避的事實。
展會與作品
看看如今各大藝術博覽會上的作品吧,不妨自問:它究竟還能調動你身上多少藝術細胞?有時想想,真不知道是藝術發展得太快,還是作為欣賞者的大眾過于駑鈍。一如農產品博覽會的藝術現場,滿場攢動的人頭,各種藝術門類——繪畫、新媒體、裝置、錄像、行為——的作品遍布現場;形形色色的時尚人群在其間徘徊瀏覽,不時掏出手機來張合影自拍,甚至無暇查看作品下方的說明文字;展區的出入口處站著精致妝容的接待人員,一些簡餐和咖啡也貌似貼心地放在預定的取用處……
坦白講,每當看到這樣的場景總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它像是賣場,但畢竟是藝術,讓人難以從內心與商品畫上等號。那些參觀藝術博覽會的人也似乎與印象里對欣賞者的定義變得迥異,眾生喧鬧取代了儀式性的凝視,張楊刻露的個我(ego)展現也隨著奇裝異服與躁動的社交到達一個近乎荒誕的境地……藝術仿佛已不再是以前那個沁人心神的東西了,或許,我們應該用一種全新的甚至是世俗的目光去重新打量它,也許只有這樣,作為觀者的你我才能體會到藝術的全貌,而不只是停留在對藝術“不接地氣”的想象。
作品是藝術的主角,它凝聚了創作者的運思,也提示了藝術的風向。現今的當代藝術早已逾出了架上繪畫、雕塑的范圍,隨著越來越多交叉學科如哲學、社會學、政治學、文化研究(culture study)等被納入到當代藝術,以及實驗影像、新媒體、VR、項目式藝術作品的展開,當代藝術已然成為了一種兼帶歷史、政治、社會問題意識的復合實踐。
然而,這樣一個復雜的體系是否孕育出優良的藝術創作了呢?此種盤整式的知識體系究竟有多少能夠和藝術碰撞出有意義的火花?
看看如今的藝術創作,有時真的令人感到錯亂。從作品形態到內容、思想、表達,存在的問題實在太多,甚至連藝術(Fine Art)原本的精致都已遭到侵蝕。粗制濫造的材料、無病呻吟的思想、空泛玄乎的藝術語言在今天的展覽現場俯拾皆是。此外,在藝術市場的刺激下,越來越多藝術家開始變得“務實”,一些人甚至不親自從事創作,而格外積極籌備著參加著名博覽會,雇傭助手再自己署名…
盡管藝術作品不盡相同、但各種怪誕的背后卻是極端的空乏和趨同。況且,對一個藝術生態而言,展會和藝術作品的缺失還不止唯一。
藝術批評
藝術批評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對愛好藝術的普通大眾而言,藝術批評是接引藝術愛好者欣賞藝術的“門徑”;往深處講,優質的藝術評論能對藝術創作、作品、市場乃至藝術生態形成一定的參考價值甚至是積極的刺激作用,也因此,批評家擔負著對于藝術的責任。
然而,反觀當下的藝術批評文章,晦澀費解、語焉不詳者比比皆是。有時實在讓人心生郁結:這究竟是因為專業壁壘所致,還是藝術批評——這一圈子本就收容了太多高中語文水平就沒過關的“批評家”?
對比九十年代的藝術評論文章:從前的藝術評論清晰、干凈,語言流暢、優美,雖然在理論觀點上存在偏保守或偏激進的不同意見,但你來我往爭論之間依然彰顯的是比較和諧的學術氣氛。加之一些評論家本就出身文史,并于文化藝術類刊物任職,所以那時候的批評文章絕不至于不堪卒讀的境地。
或許有人會辯稱,在那個年代,中國的藝術評論并非嚴格意義上的藝術批評,在其后的十余年間,中國當代藝術批評才由西方經典“引進一吸收”階段完成了它自身的語言學等轉向,而且,隨著哲學、社會學、精神分析、文化研究等的介入,藝術批評本身也已不同以往,從而轉變成一個新的復雜的話語系統。
然而,我想說的是,類似的辯解往往使人泄氣,這倒不是說藝術不當學理化,而是因為它時常意味著又一輪“學術黑話”的循環即將啟動。比起前輩,年輕一代的批評家們具備更好的成長環境一大學藝術史專業教育以及經由前輩們之手譯介過來的理論經典。他們善于旁征博引眾多哲人論據,尤愛把那些原本用“饅頭”、“酸奶”、“油條”就能打比喻的問題意識,非要用“中國式面包”、“優格”(yogurt)、“類法棍式小食”書寫出來,好像若不如此,便不顯學術之分量,識見之新穎。當然也有好的。那便是用成套成流派的學術話語對一件在大眾看來有點晦澀的作品進行闡釋。這類藝術批評有的確見功力,但這“功力”是否是針對藝術作品本身而言就另當別論了。一篇藝術批評的學術含量是否就是多多益善?是否一定要包含學術流派、學術名詞、學術名家的學術名句?還是說,大量溢出作品意涵的學術話語仿佛在宣告著一位藝術家正在遭受宣判和處刑——一種批評話語的施暴,它非但影響了藝術作品的品位,也擊穿了大眾對于藝術的認知和常識。一種仰仗“知識”(生產)的藝術鑒賞方式究竟好嗎?可以確定的是,這個問題的答案不止由批評家們說了算。
網絡與藝術
網絡對藝術的影響,一方面,使得藝術的面貌更加鮮活、便利地呈現在諸眾面前,利于藝術流向社會生活;另一方面,它也將整個藝術生態置于眾目之下,使之聽憑大眾的審度。這就從客觀上對藝術創作及其相關行業生態本身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例如對批評家而言,過去這個由專業人士組成的行業界限正在日漸模糊。隨著互聯網、自媒體的普及,一個新型的藝術批評群體正在形成。在這個新型藝術批評群體中,批評家與藝術愛好者、游客(并不執著于藝術的觀者)等不同身份間的區隔被進一步抹消,借用新聞學的概念,即為一種“話語平權”。在“平權”的作用下,原本掌握精英主義話語的批評家們會受到更多來自“大眾”方面的挑戰。這種“挑戰”不單是指批評家的“話語權”——等外在方面,更有來自大眾的語言、思想、習慣等隱眭特質的滲透。打個比方,藝術批評本身應該是怎么樣,其自身是否有嚴整的范式,品評一件藝術作品又是否有其規范可依,若逾過這個“規范”或“標準”,是否又有明晰有力的評判機制。如若這個“標準”本身就不是由明朗顯見的指標構成,那么它的“下限”便會朝著更通俗、更易接受、更流行的方向滑動,直至置換原本對于“藝術批評”的認知。就像那些在朋友圈里火爆的評論文章多半帶有“戲謔化”的成分,諸如“惡搞”、“網絡語言”、“吐槽”甚或為奪眼球、題文無關的“標題黨”。久而久之,人們樂于觀看帶有爆料和笑料的評述,而那些嚴肅的藝術批評則被自動束之高閣,少有人再去耐心觀看。對藝術而言,網絡是利器,但如何操持恐怕還得多做思考,更要有所擔待。
還是那句老話,當代藝術所面臨的問題有其多方面原因,但這樣的痛點若不加以正視,恐怕最后的結局不僅是干涸而已。眼下,藝術及相關產業的發展勢頭正好,它最終是走向藝術資本泡沫的破滅,還是以另一種新的姿態重新煥發生機,
這終究還是取決于每一藝術環節的運轉以及各個藝術群體的擔當和選擇。
作者簡介:
呂豪,青年批評家,策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