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澤應
(湖南師范大學道德文化研究中心教授,湖南師范大學共享思想研究中心研究員,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德文化協同創新中心首席專家)
共享是中國文化的智慧、良心和符號
王澤應
(湖南師范大學道德文化研究中心教授,湖南師范大學共享思想研究中心研究員,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德文化協同創新中心首席專家)
盧德之是共享理念和共享文化的積極倡導者。在他看來,“共享是中國文化的智慧、中國文化的良心、中國重要文化符號”[1](P292)。這是一個關于共享文化的價值判斷,涉及到對共享文化和中國文化的關聯性認識,也包含著掘發中國文化的共享思想資源,接續共享思想的源頭活水,彰顯共享思想的中國智慧、神韻、魅力等要義。我們認為,中國文化是一種“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溫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禮,大德敦化,小德川流”的倫理型文化,有著自己圣凡合一的智慧,人我合一的良心,方圓合一的基因。
中國文化既重視圓而神的境界追求,又注重方以智的器物轉化,“不僅以天地之仁為大道真脈,發展成為一種深厚博大的思想體系,而且以生生之理為良知,提高、升騰出了一種生化圓融、純純不已的精神系統”[2](P20)。中國文化圣凡合一的智慧集中體現在“立乎其大”、“兼顧其小”的倫理精神建構之中,體現在“盡人道以配天地”、“保天心以立人極”的天人合一之中,體現在由自我而家庭、而國家、而天下的倫理意義擴展之中。中國文化的良心集中體現在對“生生之謂大德”以及對蕓蕓眾生的倫理關懷和價值確證上,體現在“樂以天下,憂以天下”的憂樂觀之中,體現在“以人為本”、“民為邦本”的價值設定及其論證上,誠如盧德之所言,“中國文化中的共享基因,其核心來源于古老的‘以人為本’的理念”,來源于求大同、公天下和講求忠恕之道的仁學。中國文化的符號集中體現在圓而神與方以智的價值追求之中,體現在中華漢字橫撇豎捺的意義指稱之中,體現在易之卦象及河圖洛書之中。而無論是中國文化的智慧,抑或是中國文化的良心,還是中國文化的重要符號,都深深地浸潤和貫注著一種共生共享的精神,有一種“共而在”、“共而和”、“共而安”、“共而久”的倫理品質。也許可以說,中華文明之所以能夠成為世界歷史上連續性文明的典范,其先在的基因、后天的學養,乃至代代相傳的認同,特別是倫理精神的要義,無不與這種共生共享的倫理基質密切相關。從某種意義上說,追求共生、樂于共在、欣賞共贏、志在共享成就了中國文化的倫理品質及中國人的人格。
中國文化和文明在其肇造和奠基階段,就朝著“天下為公”和世界大同的方向運演,確立了“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的人我連帶型文明意識以及由己及人、人我互認進而建設共生共在共處共享的社會共同體的價值基質,把一己之存活融入他人和群體之中,通過共建共同體的方式找到個體安身立命的根基。與他人共在,與群體合一是中國文化和中華文明始終如一的價值追求和倫理精神,它確證著中華民族個體成員的自我存在,并賦予這種自我存在以某種超我的倫理意義。《荀子·王制》談到,人的力氣不如牛大,奔跑速度不如馬快,可是人為什么能夠令牛馬為人所用呢?關鍵是人能夠意識到自己的不足和缺陷,通過結成群體來形成合力,從而能夠使其高出于萬物之上。所以群居生活及其維系群居生活的行為規范禮義道德就成為人之所以為人的根本規定性。使群體生活既和諧有序又充滿活力是許多儒家學者所孜孜以求的理想生活,他們在此一方面留下了大量精深宏富的探討與論述。中國文化和中華文明一開始就有一種“立乎其大”的價值圓融意識,不是將個體與他人、與群體割裂開來甚或對立起來,而是將其與他人、與群體有機地聯系起來,通過群體的奮斗積聚起一種適應自然和改造自然的力量,從而使文化和文明帶有類的價值特性和創造基質。
中國古代先哲早就有對人類共生、共享的深刻論述和孜孜追求,其中天下為公、樂以天下、憂以天下以及“不以一人疑天下,不以天下私一人”的共生主義倫理觀,“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仁學傳統,墨家所闡發的“兼以易別”的兼愛觀都有著命運共同體的價值血脈,為當代世界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建構提供了源深流長的倫理精神支撐。“天下為公”理念的提出最早見于《禮記·禮運篇》。中華倫理文化雖然有著對血緣家族的重視,但是也有著對血緣家族倫理親情的超越,有著對“四海之內皆兄弟”的共生主義倫理追求。孟子提出的與人同憂樂的思想可謂共享主義的雛形。《孟子·梁惠王下》載:“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貨。’對曰:‘……王如好貨,與百姓同之,于王何有?’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對曰:‘……王如好色,與百姓同之,于王何有?’”貪圖錢財和美色也許是人性的弱點,然而孟子勸誡君王說,如果能推己及人,在滿足自己欲望的同時考慮到庶民百姓的同樣欲望,關心民眾的疾苦好惡,讓政治不僅滿足一己之私,而是服務于天下人之利,那就無需否定這種欲望的合理性。孟子反對私己性的獨享和專享,欣賞與民同憂樂式的共擔共享。在孟子看來,“獨樂樂”不若“與人樂樂,”“與少樂樂”不若“與眾樂樂”,并由此推論出“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樂以天下,憂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孟子·梁惠王下》)。真正的王道是共生共贏與共建共享,只有在共生的基礎上才能實現共贏,在共建的基礎上才能實現共享。
共生即是與他人共同生活,亦即海德格爾的“與他人共在”。人的本質是在共同生活中形成和發展起來的,離開了他人,人就很難成為他自己和確證他自己的存在。“儒家既不把自我看作一個孤立的原子,也不是作為單一的分離的個體,而是把它看作人類關系中的一個實體。(實際上,一個和其他人沒有任何相互聯系的自我是不可想象的。)每一重關系都有助于自我的發展和全面的構成。”[3](P12)儒家的自我既是一個價值原點又有著向他人、家庭、國家和社會擴展的倫理基質。“自我的真正實現,雖然肇始于家庭的環境之中,卻要求我們把自己的關系擴展到家庭結構范圍之外,從而超越裙帶關系,從而得以和更大的群體建立有意義的聯系”[3](P13)。儒家倫理思想注重發掘和尋找人與人之間的共同人性并以此作為普世價值的基礎,是故有所謂“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價值確證或價值證成。共同人性是建構共同體的倫理基礎和價值原點。只有既著眼于共同人性又維護和挺立共同人性的共同體才可能真正具有共同的倫理基礎。共同的人性、人情使人能夠建立起共同的倫理價值觀。王船山指出:“王道本乎人情。人情者,君子與小人同有之情也。”(《四書訓義》卷二十六,《船山全書》第八冊,岳麓書社版,第90頁)在同有之情基礎上可以找到王道的根基。真正的王道就是要確立上下之間的相互尊重和認同,如同共同的人欲可以確證天理一樣。天理作為王道的集中表現不是對共同人欲的壓抑或禁絕,恰恰是對共同人欲或共欲的確證及其由此形成的價值規范和道德引領。因此,“人欲之各得,即天理之大同”(《讀四書大全說》卷四,《船山全書》第6冊,岳麓書社版,第639頁)。各得的人欲就是天理之大同的表現和確證。所以天理并不是與人欲截然二分或絕對對立的,而是每個人的人欲都能得到應有的尊重和滿足。“人欲之大公,即天理之至正”(《四書訓義》卷三,《船山全書》第7冊,岳麓書社版,第137頁)。“以我自愛之心,而為愛人之理,我與人同乎其情也,則亦同乎其道也。……由此思之,則吾之與人相酬酢者,即人人各得之理,是即斯人大共之情,為道之所見端者也”(《四書訓義》卷三,《船山全書》第7冊,岳麓書社版,第137頁)。人人各得之理也就是人人大共之情,此即是道之表現自己的最原初方式。
“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不息是天地之大德的集中表現。天地所承載和涵育的生生覆蓋一切生物包括人。人是生命世界中最具有靈動性和創造性的社會生物。每一個人的生命、生存都具有他的正當性、合理性和神圣性。《呂氏春秋·貴公》有言:“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之天下也。陰陽之和,不長一類;甘露時雨,不私一物;萬民之主,不阿一人。”王船山認為,“天地之大德者生也,珍其德之生者人也”(《周易外傳》,《船山全書》第1冊,岳麓書社版,第1034頁)。天地孕育的大德集中體現在生命的創化上,而人既是宇宙之中生生不息的生命存在,又是能夠珍重這種生命之大德的主體。人的生命之所以值得珍重或具有極其珍貴的價值,在于人秉承的是天地之間的精純之氣,故而人不僅能夠“保天心以立人極”,而且能夠“貞生死以盡人道”。“圣人盡人道而合天德:合天德者,健以存生之理;盡人道者,動以順生之幾”(《周易外傳》,《船山全書》第1冊,岳麓書社版,第890頁)。以健行不息的態度來保存人之生命的內在機理即是合乎天德,以與時偕行的動變來順應生命的變化節奏即是恪盡人道。無論是合天德亦或是盡人道都需要體認生命的真諦,把握生命的真義。生命的真諦,生命的真義是要在擴充生命質量的基礎上延續生命,生命的精彩在于融己于群和與群為一,在于為群體的存續與興盛作出自己力所能及的貢獻。此種意義的共生包含了共建共享,也是一個共在共贏的展開過程。
共生共在的人之處境和意義覺解凸顯了共贏共發展的倫理意蘊。共贏共發展作為一種目的性和結果性的價值展示為共生共在注入了一種前行的動能,也使得共生共在有了超越一般生存意義的發展和完善意義。如果說共生共在是人類一種起始與過程的存在或生存境遇,那么共贏共發展則是一種目的性的企求和價值追求的目標。共贏意味著結成共同體的每一個成員擺脫了零和博弈彼此都成為贏家,共發展意味著每一個成員在促進自己發展的同時也促進了他人的發展,他人的發展在促進他自己的發展的同時也成為我發展的重要條件或機緣,有著促進我發展的重要意義。如果說共生共在是人類一種起始與過程的存在或生存境遇,那么共贏共發展則是一種目的性的企求和價值追求的目標。共贏意味著結成共同體的每一個成員擺脫了零和博弈彼此都成為贏家,共發展意味著每一個成員在促進自己發展的同時也促進了他人的發展,他人的發展在促進他自己的發展的同時也成為我發展的重要條件或機緣,有著促進我發展的重要意義。誠如王船山所指出的,“使人樂有其身,而后吾之身安;使人樂有其家,而后吾之家固;使人樂用其情,而后以情向我也不淺”(《詩廣傳》卷二,《船山全書》第3冊,岳麓書社版,第367-368頁)。盡己之理意義上的忠道與推己之情意義上的恕道都是將他人與自我聯系起來的倫理原則和價值規范,也是人我結成共同體的價值紐帶和道德粘合劑,有著貫通人我、己群的倫理合理性和價值圓融性。其實,無論是人我抑或是己群關系都有著相輔相成、相互通約的一面,只要主體能以積極主動的態度去建構、提升這種關系,就能使彼此都成為真正意義上的贏家。
德之博士深諳“溫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禮”的中華哲理,自覺地遙契中國文化的倫理精神和價值血脈,且能在“坐集千古之智”的基礎上“推故而別致其新”,有一種“舊學商量加邃密,新知培養轉深沉”的學術使命意識和創化品質。這是難能可貴的。他在建構自己共享論的過程中十分注重掘發中國歷史上的共享資源并予以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賦予當代共享理念和共享文化源遠流長的價值特質,并堅持認為全球化、信息化、網絡化越來越使整個世界成為一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地球村,人與人、國與國之間的關系較之以往發生了根本性的轉折,從生存的競爭、利益的廝殺、零和博弈向著“合則兩美,斗則兩傷”的和諧性發展目標邁進,人類已經形成并將在正確價值觀的引領下整體形成真正生死與共、禍福相依、休戚相關的命運共同體。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是中國為當今世界開出的集治療型和建設型于一體的高明方案,彰顯著東方文明古國“天下為公”、“世界大同”、“協和萬邦”的倫理智慧。人類命運共同體內涵著共生共贏、共建共享的倫理深蘊,要求人類個體超越本己性、自私性和排他性的價值思維,自覺地把自己與他人、一國與他國進而與整個世界有機地聯系起來,在命運共同體的框架內發展起共生共贏、共建共享的價值觀念。這一將自己與他人共在、一國與他國共處,地球村上所有人一起共生并在共生基礎上實現共贏,在共建基礎上實現共享的倫理境遇及其由此形成的共同體主義倫理價值觀,既是對全球化危局的破解和冷戰思維的祛除,對漫長私有制時代利己主義和個人主義的批判性超越,更是對人類未來文明的創造性建構和戰略謀劃。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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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杜維明.新加坡的挑戰:新儒家倫理與企業精神[M].高專誠,譯.北京:三聯書店,1989.
國情,特別是立足于自己國家民族的深厚的歷史文化傳統;需要放眼世界,總攬全球風云變幻的深層脈搏;更需要扎根于現實,合符人民大眾的共同愿望和實際需要。從這些方面來看,我以為德之博士的“共享”理念的提出和構想是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和理論價值的。我相信,這種現實意義和理論價值會隨著時間的推移和歷史的洗刷,越來越展示它的光芒。歷史證明,理論研究的價值不只在于它的結論如何,更重要的還在于它的研究過程本身。正是一種理念的構想、一種理論的探討,激發著一批又一批人、一代又一代人去關注、去思考,從而不斷地喚起人們的熱情,激發人們的智慧,開闊人們的胸懷,拓展人們的視域,推動人類知識的前行。人類就是這樣不斷地、永無止境地從必然王國走向自由王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