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海超 李晶偉 張 佳 /中國人民大學信息資源管理學院
“社群信息學”(Community Informatics,CI)一詞首次出現于20世紀90年代[1],它關注社群的主體地位,致力于“為了社群、成于社群”(For Communities And By Communities)的信息通訊技術(ICT)的應用[2],進而解決社群內部和社群之間存在的個人、社會、經濟、文化發展等問題。2010年[3]CI首次引入國內,為國內圖書情報學科理論研究與實踐 “打開了一扇門”。CI既具有探索社群信息、知識的形成與共享規律的理論性,又具有為社群提供ICT以縮小數字鴻溝、改善數字不平等狀況的實踐性;同時CI重點關注ICT與社群的互動和平衡,是利用ICT實現公民權利的“第四空間”[4]。近年來,社群、ICT、社會網絡和社會資本等構成了社群信息學研究話語體系的關鍵核心[5],社群參與、社群賦權、虛擬社群、社群記憶等也逐漸成為CI的研究熱點。作為和圖書情報學科聯系緊密的檔案學,打破狹隘的學科偏見、汲取CI相關理論,不僅能豐富檔案學理論,更能為新時期檔案工作創新提供思路。
促進社會包容是檔案工作的一個重要目標。特里·庫克在總結檔案發展的四個范式中提到:“檔案從支撐學術精英的文化遺產轉變為服務于認同和正義的社會資源。”[6]馮惠玲教授指出,檔案是建構集體記憶的重要且不可替代的要素[7],集體記憶是連接檔案和身份認同的基本紐帶,檔案通過參與建構與強化集體記憶來實現身份認同[8]。筆者認為,無論是“集體記憶”“身份認同”的建構,還是特里·庫克呼之欲出的“社群”范式的形成,某種程度上都是通過轉移視線,正視并維護一般社群的正當利益訴求,進而提升社會包容度。相較于彌補數字鴻溝或消除信息不平等,促進社會包容和社會發展歷來是CI研究領域的重點和更深層次的目標。在CI中,提升社會包容性可用一句話形象概括:“當沒有人落后得太遠時,我們才會覺得更好”[9],即通過改善社會數字不平等的現狀,促進社會信息資源優化配置,確保剛需社群的資源流入,從而減少一般社群特別是弱勢、邊緣社群與其他社會群體之間的差距。因此,促進社會包容是檔案工作和CI的共同任務。
社群,特別是被邊緣化的社群,是當前檔案工作和CI的共同關注對象。在傳統檔案工作中,受制于實踐和認識水平,政府檔案機構常常把注意力投向主流群體檔案建設,邊緣社群幾乎得不到關注,與其相關的各類檔案被有意無意地忽視。隨著檔案工作者觀念更新和檔案工作實踐發展,檔案工作的視線逐漸投向弱勢群體、邊緣群體。2008年,國家檔案局提出“建立覆蓋廣大人民群眾的檔案資源體系”,隨后各地方檔案機構陸續開展多種形式的社群檔案建設工作。在國際上,為各類群體特別是一些邊緣社群建檔亦是一個重要趨勢。社群也是CI研究的基本對象,CI從興起伊始就致力于社群的改善和建設,強調ICT與社群的互動和平衡,積極維護弱勢、邊緣社群獲得信息生成和表達的權利。因此,檔案工作和CI的關注對象具有一致性。
隨著ICT的迅速發展,社群的概念逐漸從物理層拓展到虛擬層,虛擬社群已成為社會生活和社會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作為一種新型的社會組織,虛擬社群迅速進入檔案工作視域,由此會產生大量的檔案,這些檔案承載著虛擬社群主體的記憶。與物理社群檔案工作不同,虛擬社群主要通過ICT在虛擬層面上運作,復雜程度往往更高,檔案的收集、歸檔以及社群記憶的傳播等都需重新思考。CI研究最初主要限于物理社群,隨著虛擬社群的出現和影響的進一步擴大,其實踐和研究范圍也變得更加開闊,出現了“(虛擬)社群信息學”的概念[10]。虛擬社群是數字時代檔案工作和CI共同關注的領域。
實踐中,檔案工作和CI早有交集,社群檔案是二者共同交互空間。如英國社群檔案的出現,可追溯到17世紀。二戰后,在新社會歷史研究方法、新左派及民權運動影響下,出現了一系列研究工人階級、黑人、同性戀等社群歷史并挑戰當時主流檔案館的檔案機構和團體。到上世紀末,隨著ICT的迅速發展,虛擬社群收集、存儲和傳播社群記憶的功能不斷提升,加之社會變革導致社群遭受劇烈而顯著的變化,很多社群渴望有能力建立自己的社群檔案[11]。此時,檔案工作與CI實現真正交互。以社群家譜檔案為例,2009年在美國上市的Ancestry.com公司家譜網正是檔案工作與CI交互的產物,它采取會員付費的商業模式,普通會員可以在網站上免費創建自己的家族樹、上傳家族照片。
上述分析表明,檔案工作與CI具有共同的追求目標、關注對象、主攻領域和實踐空間。由此觀之,檔案工作和CI具有良好的契合性,CI的社群、社會網絡、ICT、社群賦權、社會資本、社群參與等相關理念應當能夠給予檔案工作一些啟示,推動檔案工作創新。
CI中社會網絡理論將社會模型化為由一組節點及其之間的關系組成的網絡[12]。對于網絡中的單個社群,其內部結構和力量分布并不均勻。一個復雜的網絡常由多個社群構成,社群之間并非孤立,而是存在一些“騎墻節點”,它們同時被多個社群所包含[13]。此外,社會網絡還具有動態性特征,即隨著時間的推移,網絡很有可能將會被少數節點“統治”,且占“統治”地位的節點本身也處在不斷變化之中。社會網絡的研究一般包括兩種視角:其一,將網絡視為一種分析工具,借以厘清社群成員之間以及社群成員與外部環境之間的關系;其二,網絡折射的是由社群成員之間關系所構成的社會結構[14]。當檔案工作將注意力放到一般社群上時,社會網絡的上述特點以及研究方法就特別值得借鑒,能夠為檔案工作開展提供新的思路。
基于CI社會網絡理論創新檔案工作,要求樹立大社群檔案觀,深入、全面、動態地開展社群檔案工作。具體來說,第一,要深入挖掘同一社群不同主體的檔案需求。不同社群具有不同特質,對一個具體社群而言,其特質多由社群中占主導地位或處于中心位置的節點決定,但社群主體又常常由非主導地位的社群成員構成,這類成員的檔案需求往往更為急迫。針對這一現象,在一般社群中開展檔案工作就可以借助社會網絡分析法,在把握住社群中心節點同時,充分梳理社群內部網絡結構,更加注重處在網絡結構邊緣的社群成員。第二,要全面厘清不同社群之間關系和檔案需求。由于“騎墻節點”的存在,不同社群之間具有普遍的聯系。此時,就需要將具有聯系的不同社群納入到一個總的框架中,運用整體的思維來綜合考量,在尊重社群特質的同時又要兼顧社群之間的交互,全面反映不同社群的真實面貌。第三,要動態掌握社群主體結構的變化。由于社群結構處于不斷的變化之中,同一個社群在不同時期必然呈現出不同的特點。如果檔案工作的理念、策略以及開展的方式不能根據這些變化著的特點進行相應的調整和優化,那么其必將無法真正把握社群的實際需求,檔案工作的有效性亦將大打折扣。因此,樹立大社群檔案觀,要求檔案工作立足于大社群的制高點,全面審視社群內部和社群之間的結構,深入抓取社群的異質性內核,動態反映社群的歷史和現狀,從而使社群檔案工作的開展更加精準有效。
ICT賦權有兩重含義:一是促使個體在數字化公共領域內形成共同體,促進個體間的互動,以及促進政府利用ICT開展陽光政務,保障社群成員參與國家或基層組織治理的權利;二是維護社群成員平等獲取信息的權利,促進社群的可持續發展[15]。過去,檔案作為權力的承載物,一直是主流階層的專屬物品,而普通公民往往處于“檔案屏蔽”的狀態。ICT恰恰是賦予普通公民創建和使用檔案權力一個重要手段,ICT的發展也在一定程度上調整了主流階層與弱勢、邊緣階層的話語權模式。
基于社群信息學ICT賦權理論創新檔案工作,可利用ICT推進社群檔案賦權。首先,提高社群主體ICT技能是前提。要通過技術層面的培訓和引導,讓社群主體掌握一定的ICT技術,保證每個社群都有創建、保存和利用檔案的能力,這是削弱“技術壁壘”、促進普通社群主體擁有平等參與機會的有效方法。其次,建立檔案資源網絡平臺是保證。利用ICT幫助社群初步建立起較為完善的且便于訪問的社群檔案平臺,從而拓寬普通社群成員建檔、用檔的途徑。同一社群內的成員可以上傳自己的資料,如文字、圖片、錄像等,促進檔案資源的共享。目前微博、微信公眾號、百度云盤等都初步呈現檔案資源網絡平臺的功能,但如何開辟更專業的檔案資源平臺或對已有的網絡資源平臺進行檔案化提升,還需要做進一步探索。最后,尊重社群異質性是關鍵。異質性是一個社群的靈魂,借助ICT推進社群檔案賦權,應當充分考慮社群的異質性,避免盲目復制已有模式。如果無法保證“一社一品”,即使為這個社群建檔,其亦必與社群集體記憶丟失和社群成員身份認同缺乏合法性依據一樣,本質上仍是權利被剝奪的一種體現。
在CI領域,社會資本是指社群成員憑借其在社會網絡中的位置獲取蘊藏于社會關系中各類資源的能力[16]。社會資本的具體形式有團結型和橋接型兩類,前者傾向于從社群內部獲取資源,后者則強調從社群外部獲取資源。就信息資源的獲取途徑而言,當社群成員的社會資本缺乏時,難以直接向社群內部索取;對于外部間接媒介,社群成員又似乎與之隔著一層透明的空間壁壘,其需求的滿足處在很低的層次上。同樣,在檔案工作中,如果檔案機構和檔案工作者始終作為資源獲取和傳遞的中介者,由于一般社群主體缺乏社會資本,那么他們檔案資源需求的滿足度將仍然維持在較低的水平上。
基于CI社會資本理論創新檔案工作,可以從以下方面入手:其一,以社群需求為導向,直接參與社群檔案的建設過程,形成“團結型”社群信息源。目前,檔案工作者已“從被動的保管者相繼轉型為積極的中介人、社會活動家、社群推動者”,以更加積極的姿態參與到社群檔案建設中來,積極建設以社群需求為導向的社群檔案。其二,構建檔案機構、檔案人員和社群主體的利益共同體。社會資本觀點倡導社群成員通過社會資本交換爭取社群更高投資回報,強調共同體利益相契合。以社會資本觀點為指導進行參與式的檔案建設,還需要實現檔案機構、檔案人員和社群主體利益的結合。如此,檔案機構和檔案工作者可以從“推動者”“中介人”轉變成真正意義上的參與者、建設者,實現三者之間長效互動,推動檔案工作有效開展。
“自下而上”是CI的一個重要理念。然而在檔案工作中,我們更多強調的是“自上而下”的工作路徑,習慣運用行政力量推動檔案工作開展。當前國家檔案局提出“建立覆蓋廣大人民群眾的檔案資源體系”,各地檔案部門以及各類社會團體紛紛開展各種形式的檔案建設工作,盡管檔案工作開始重視邊緣社群、關注這類群體的利益和訴求,這種做法似乎遵循了“自下而上”的工作路徑,但實質上仍是以俯視的態度來審視一般群體的檔案建設。誠然,我們需要從全局的高度自上而下進行檔案工作頂層設計,這是實現檔案工作合理規劃、提升工作效能的基本前提。但我們在強調全局性的同時,還須借鑒和把握社群信息學“自下而上”的理念,形成“自上而下”與“自下而上”互補的檔案工作路徑。一方面,遵循“自上而下”檔案工作路徑,加強整體統籌和頂層設計;另一方面,立足一般社群,從其本身出發,深入挖掘需求,尊重其歷史、文化和自身的特質,“自下而上”開展檔案工作,提升檔案工作的針對性和有效性。
社群信息學積極探索社群信息和知識的形成與共享規律,特別強調利用ICT幫助一般社群、弱勢群體、邊緣化社群實現復興,對其的研究方興未艾。社群信息學的理論與實踐探索,為檔案工作創新提供了思路。檔案工作者應與時俱進,充分汲取吸收社群信息學的核心理念和話語體系,使檔案工作更好地滿足人們的需求。當然,檔案工作在借鑒社群信息學相關理念的同時,需要充分把握這一理念的特質和語境,不能盲目運用。此外,社群信息學中的其他理念,如虛擬權利、社區技術中心等,也值得檔案工作者進一步借鑒和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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