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炎培與李劼人的交往
——圍繞在嘉樂紙廠周圍的名人檔案解密之一

付金艷/四川樂山師范學院文新學院

本文為“2015年四川省社科聯、樂山師范學院學科共建項目（編號：SC15XK059）”、“2015年四川地方文化資源保護與開發研究中心資助項目（編號：15DFWH006）”與“2015年四川基層文化服務中心資助項目（編號：jy2015b06）”階段性成果。

在嘉樂紙廠的檔案卷宗里，存有這樣一封李劼人的散佚信函：

炎培先生：

四月七日來示和輕工業部專家們寶貴的意見，都已收到。我已遵照先生的指示，將它交給西南區各方面的主管當局，希望他們重視這件事，一如您的重視一樣。

因為我們的紙廠，目前正遭逢了沒有銷路而形成周轉上極度的困難，不得不再來麻煩先生，向您申訴，希望獲得先生的同情而加以特別的，迅速的伸一伸援助之手！

我們的紙廠，素為先生所瞭解，在過去廿五年的歷史中，對于社會文化的貢獻，曾留有不可磨滅的印象。自而我們的廠所遭到的實際的困難情況，茲只舉幾項事實如下：（一）欠職工的薪水達一個半月之久；（二）負債約計食米貳仟四五百雙市石，中間以不合理的高昂電力費為最；（三）員工伙食已經無肉維持，隨時都有斷炊之慮；（四）派認了勝利折實公債六千九百分，催索至急，大有非在幾天內繳納不可，有時候，確有不大顧忌事實困難的趨勢。

信函沒有落款，也沒有寫信人和寫信時間，不過從字跡上可以看出這是嘉樂紙廠董事長李劼人的親筆信，從內容上可以推測出寫信時間是在1950年4月7日以后。1949年的嘉樂紙廠因時局動蕩而3個月無生意，停產9個月，元氣已經大傷。四川解放后，出版事業風起云涌，紙張需用量激增，給嘉樂紙廠帶來生機的希望。在1950年1月11日召開的嘉樂制紙公司第九屆二次董監聯席會議決議紀要中，充分顯示了李劼人及其同仁對于嘉樂紙廠的未來發展前景是充滿了信心的。然而好事多磨，產品的銷量并不好，董事長李劼人非常著急，四處托關系、找門路，想方設法打開銷路。四處碰壁之后，他想到了一個可以求助的對象——黃炎培[1]。

李劼人為什么會想到黃炎培呢？

首先黃炎培時任輕工業部部長，造紙業隸屬于輕工業部管轄。其次李劼人與黃炎培應該有私交的，李劼人為了嘉樂紙廠的事情拜托黃炎培也不是第一次了。翻開黃炎培的日記[2]，就多次提到李劼人與嘉樂紙廠：

1939年3月（22日）三時，偕幼椿假沙利文設茶點邀談，到者邵明叔、尹仲錫、劉豫波、李伯申、裴鐵俠、周太玄、陳益廷、黃潤余、廖學章、李劼人、鄧雪冰(文儀)，前六人皆發言，一片為民請命之聲。

（27日）傍晚回。劉縣長來。武大秘書丁景春來。高公翰來，未晤。黃哲明及王懷仲（璐）來（嘉樂紙廠經理）。

1939年3月3日，國民參政會成立以李璜[3]為團長、黃炎培為副團長的“川康建設視察團”。22日所記載的就是這期間在李璜的介紹下認識當時四川的各界精英，其中就有李劼人。24日出行考察，第一站就到了樂山，27號接見了嘉樂紙廠發起人之一的廠長王懷仲。

1940年

成都空警，散步西郊，歸為鄉人說亭林故事三絕句：

背郭堂空掩夕霞，江南游子老無家。

白頭多恐傷遲暮，紅到交蘆一片花。

——百花潭西紅蘆艷絕

蜀西秋老似江南，國破家亡人健在。

慚愧亭林尚有田，誰人解得沈深意。

密竹疏楓映綠潭，河山一擔我猶堪。

雁門雪墾華陰煙，辛苦牛羊澤滿千。

讀周孝懷所為，《辛亥四川百變之我》，載各種文件，因李劼人《大流》加以惡評而為辯白。

此處的《大流》應為《大波》。李劼人現實中對于周孝懷的評價并非“惡評”：

在談到楊度和周孝懷時，他認為楊不如周，因為周說得上是個策士，晚年在上海成了金融界的主要幕后人物，比黃炎培厲害。而楊不過善于投機而已[4]。

不過從日記中可以得知，黃炎培不但認識李劼人，并且還讀過其作品。

在施工過程中，必須盡可能地做出明確標示，提醒相關的施工人員加以注意，采取相對合理的支護方式預防塌方的時間。對于一些塌方前的征兆，一定要做好總結。在實際的施工過程中必須要多加注意，對于發生的異常情況，一定要認真分析并制定相對應的預防措施，及時進行處理才能有效地保證施工人員的安全。

1943年3月（10日）昨夜少睡，今晨未得晏起，九時至參政會，李幼椿、李劼人來談嘉樂紙廠向四聯借款事，為函介劉攻蕓 。[5]

李劼人寫給黃炎培的信

由黃炎培簽署的中央人民政府輕工業部通知

（11日）午，招李劼人（陜西街余家巷21嘉樂紙廠辦事處）及幼椿、舜生來雜談，維手治便餐。

5月（3日）電樂山嘉樂紙廠李劼人；劉秘長已洽，即日提出貸款會，再提理事會，才完成。趙棣華關系最切，已徑洽。

（8日）訊李劼人樂山，寫字于貝淞孫來箋上。

從上邊日記得知，3月10日李劼人希望從“四聯”得到貸款，托黃炎培代為介紹四聯總處秘書長劉攻蕓。第二天黃炎培就召集李劼人等人來家吃飯聊天。到了5月，向四聯貸款的事情終于得到了劉秘書長的答復，黃炎培迫不及待將喜訊告訴李劼人，過了幾天又再次寫信給李劼人，可惜無從得知具體內容。不過從3月到5月，兩個月的時間雖然不長，但對于李劼人個人已經是翻天覆地的變化了：身兼董事長與總經理雙職的李劼人在4月1日的股東大會上被部分股東責難而憤然辭去總經理之職。其實1943年對于一直在苦苦掙扎經營的嘉樂紙廠來說，是一個大轉折期。1943年教育部規定全國中小學教科書盡量采用嘉樂紙印刷，這好比雪中送炭，嘉樂紙的產量增為一年三萬多令，登記資本也漲到了伍佰萬元，嘉樂紙廠迎來了其開創以來最好的發展時期。李劼人此時就是抓住這個機遇，借款購買設備，擴大生產規模。不過因為部分股東還沒有看到這樣的發展勢態，對于董事長李劼人的經營管理頗多責難，李劼人憤而辭職并于會后立即返回成都，不再過問公司事務。不過到了8月份，誤會消除，董事會又聯名請回了李劼人董事長。由此，嘉樂紙廠迎來了其黃金時期，為抗戰、為大西南的文化事業做出了巨大的貢獻[6]。

作為民營企業，嘉樂紙廠從1925年由李劼人及其同人創辦之初，就秉承著實業救國的理想。抗戰前，中國有機器造紙工廠 32 家，但大多集中在上海、江浙一帶。四川機制紙廠，戰前僅嘉樂紙廠一家。抗戰爆發后，因為交通中斷而導致紙張供應奇缺，紙張被作為“日用必需品”而為政府所統管，嘉樂紙廠在中國抗戰最艱難、物質最緊缺的時刻，最大程度地發揮了其作用，其生產的紙張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軍用、民用紙張的危機，并作為新聞用紙為抗戰宣傳發揮了特別的作用，而被選作為國定本教材專用紙張后，更為大后方的文化事業作出了巨大的貢獻。在紙廠獲得盈利之后，在股東第一次分紅之前，嘉樂紙廠就設立了“文化補助金”這個專項基金，將辦廠的目標和理念落到了實處，讓人感動于中國知識分子的一片救國情懷和無私之心。1940年嘉樂紙廠設置了“文化補助金”，該項資金是嘉樂紙廠專撥的一筆款項用來資助本廠子弟、幫助社會辦學和慈善事業、援助清貧教授、扶持文化團體等項目，經費不固定，根據紙廠實際營業狀況和財政支出能力而定。從嘉樂紙廠開始盈利之后，李劼人以實業來資助文化、打造西南文化事業基礎的理想抱負終于有了實現的可能，其文化補助金也就由最初的個案變成了有計劃、有規章的實施項目，而其中的一項也與黃炎培的兒子黃方剛有關。

黃炎培的長子黃方剛1939年赴任西遷樂山的武漢大學哲學系任教授，在抗戰時期同樣陷入貧困饑寒。為了生計，黃方剛的美國妻子微華蘭自做油炸面包圈當街叫賣。1944年黃方剛不幸又染上肺病，辭世時年僅44歲。黃炎培一腔悲惋化作一篇志文：

黃方剛獎學金臨時保管人方重、朱光潛致嘉樂紙廠收據函

北京輕工業部對本計劃的指示

哲學家黃方剛墓志[7]

方剛一生清正，抱道有得。言行一致，誠愛待人。取物不茍，著書講學，到死方休。雖其年不永，亦可以無愧于人，無愧于天地。

長兒方剛，窮研哲學，歷任廣西、東北、北京、四川、武漢各國立大學及華西大學教授，東北大學文理學院院長，凡十六年。以清光緒二十七年三月十三日生于江蘇之川沙，民國三十三年一月十七日歿于四川樂山武漢大學教席，年四十四。以同年月葬于樂山凌云鄉馬鞍山東一公里許，其及門李樹芳贈地：著有《道德學》《蘇格拉底》，余叢稿未印行。母王糾思，妻微華蘭，子十九、海川、岷江，父黃炎培哀記。

黃方剛教授去世后，嘉樂紙廠撥出壹萬元作為黃方剛先生獎學基金捐贈給國立武漢大學，一是紀念英年早逝的清貧教授，二是獎勵積極向學的貧困學生。1944年武漢大學設置獎學金獎勵學生，每人3000元（法幣2000）。

附：黃方剛獎學金臨時保管人方重、朱光潛致嘉樂紙廠收據函

承惠捐黃方剛先生獎學基金國幣一萬元正，已全數照收，暫存中央銀行。稍遲當正式奉函申謝，先將此收據送上，即請

嘉樂紙廠允照。

黃方剛獎學金臨時保管人

方重（章）朱光潛（章）

卅三年三月四日

由此種種，李劼人在新中國成立后，當嘉樂紙廠再次遇到生存困境的時候向黃炎培求助，也就不再唐突。

這是前文李劼人寫給黃炎培信中提到的“四月七日來示”：

北京輕工業部對本計劃的指示

中央輕工業部專家對于四川嘉樂紙廠手工造漿機器制紙的意見，紡織纖維、木材，以及竹草，用為造紙原料，自各有其經濟上的地位；其產品紙張，已各有其用途上要求的條件，我國利用嫩竹，手工造紙，由來已久，產量亦宏，川省亦為主要省份，抗日戰爭中，紙荒時期，實利賴之，誠如所述，采取嫩竹（川中有兩季：春料與冬料），利用自然環境，簡單工具，耕作之暇，制成紙料，成本自不高昂，嘉樂紙廠擬收購以供機器造紙可謂獨得見地，使農村大宗原料，不致委棄，農民仍有原料初步加工的工作與收入，至為妥善。合作社原為人民政府經濟政策的一環，這些勞動群眾的經濟組織，通過合作社與國家經濟合作是很好的，故似應先與當地行政機構熟商從組織槽戶與竹農著手，以利推行。

輕工業部

一九五〇年四月七日

在收到李劼人的救助信件以后，黃炎培也迅速做出了反應。

中央人民政府輕工業部（通知）

事由：為通知已請人民銀行總行轉西南區行低利貸款及出版總署轉川省各出版社盡量采用紙張由

受文者：成都嘉樂紙廠

日期：一九五〇年五月二十四日

字號輕紙第2145號（中央人民政府輕工業部印）

五月四日電呈因產品滯銷瀕于停廠，懇令川東、西出版界在印制秋季教科書時，盡量采用出品，并商人民銀行低利貸款等情一案，當經我部分別函致中國人民銀行總行及出版總署轉商，茲接中國人民銀行總行放字第一〇〇號函復，略謂“四川私營嘉樂紙廠，因產品滯銷要貸款一案，已轉知西南區行予以調查后辦理。”至于出版總署方面，續經我部派人前去面洽，亦允轉知川省各出版社，如需用紙張時予以采用。據電前情，合行通知，希即分別逕與洽辦。

部長 黃炎培（章）

有了此公文，人民銀行、四明銀行和銀聯作出迅速反應，5月給予嘉樂紙廠押借、押匯貸款4.1萬元，10月人民銀行再次貸款3萬元。嘉樂紙廠由此解決了原料購買資金，年底共生產紙475噸，職工的生活困難也得以緩解。

查閱了眾多的資料，很難再發現黃炎培與李劼人更多的交往。黃炎培與李劼人都曾經立下過不為官的誓言，前者奉行“職業教育救國”的理念，后者踐行“實業救國”的理想。在新中國成立后，前者以71歲的高齡出任中央人民政府委員、政務院副總理兼輕工業部部長，后者出任了成都市副市長，二者都基于強烈的社會責任感，都認同于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他們的目的都在于造福民眾、貢獻國家。嘉樂紙廠作為紐帶，把李劼人和黃炎培聯系在了一起，為歷史留下了一段佳話。

本文為“2015年四川省社科聯、樂山師范學院學科共建項目（編號：SC15XK059）”、“2015年四川地方文化資源保護與開發研究中心資助項目（編號：15DFWH006）”與“2015年四川基層文化服務中心資助項目（編號：jy2015b06）”階段性成果。

注釋與參考文獻：

[1]黃炎培（1878-1965），上海川沙人。著名民主革命家、教育家。1905年加入中國同盟會。辛亥革命后，任江蘇省教育司司長、江蘇省教育會副會長。1917年發起創辦中華職業教育社。抗日戰爭時期，任國民參政員。1940年參與籌組中國民主政團同盟。1945年底發起建立中國民主建國會。建國后，歷任中央人民政府委員、政務院副總理兼輕工業部部長、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政協全國委員會副主席，中國民主建國會中央主任委員。

[2]黃炎培著、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整理：《黃炎培日記（第8卷）》，1942年9月至1944年12月，華文出版社，2008年，9月。

[3]李璜（1895—1991）字幼椿，四川成都人。1919年赴法國留學，李劼人赴法國勤工儉學就是受李璜的邀請而去的。在巴黎與曾琦等同學創立中國青年黨。1924年回國，歷任武昌大學、北京大學、成都大學及上海各私立大學等校史學教授。全國抗戰開始，初被聘為國防最高委員會參議會參議，繼被遴選為國民參政會參政員，并連任該會主席團主席四年。1946年，被特派為赴美國舊金山聯合國制憲大會中國代表團代表之一。1950年赴港，繼續從事教書寫作。著述有《法國文學史》《國家主義的教育》《歐洲遠古文化史》《歷史學與社會科學》、《法國漢學論集》《學鈍史回憶錄》《學鈍室詩草》《學鈍室政治選集》。

[4]王爭戰整理：《沙汀日記中的李劼人史料》、成都市文學藝術界聯合會、李劼人研究學會編：《李劼人研究》，巴蜀書社，2008年，3月，第227頁。

[5]劉攻蕓（1900—1973），福建侯官（今福州）人，原名駟業。早年入上海圣約翰大學附中。后赴美國、英國留學，1927年獲倫敦經濟學院博士學位。回國后，在清華大學、中央大學任教。1928年，在上海與李鴻章的侄孫女李國珍結婚。后任中國銀行總帳室主任，國民政府交通部郵政總局副局長，四行聯合總辦事處秘書長，中央信托局局長兼蘇浙皖區敵偽產業處理局局長，中央銀行副總裁、總裁，財政部部長。解放前夕，主持將黃金密運臺灣的任務。1950年定居新加坡。后任新加坡華僑銀行顧問、華僑保險公司董事經理。參見尚海等主編：《民國史大辭典》，北京：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1991年，9月，第770-77頁。

[6]參見拙著：《實業家李劼人檔案揭秘》，上海書店，2016年，8月。

[7]黃炎培著；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整理 ,黃炎培日記 第 8 卷 1942.9-1944.12,華文出版社 ,2008.09,第26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