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 翔
(暨南大學 文學院,廣東 廣州 510632)
【西江歷史文化研究】
梁九圖山水詩研究
盛 翔
(暨南大學 文學院,廣東 廣州 510632)
梁九圖是晚清嶺南著名詩人,早年退出仕途,酷愛游山逛水,山水詩在其近百首的詩集《紫藤館詩鈔》中占到了將近半數。梁九圖山水詩可大致分為“登臨”和“行旅”兩大類。前一類山水詩在“登高”的主題中展現了“雄奇瑰麗”的風格;后一類山水詩則是詩人“行旅”景象的再現,有著“悠然平易”的特色。梁九圖山水詩多樣化的藝術風格、尚奇而不艱澀的語言特色,與嶺南古典園林藝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與詩人自身的詩學觀也有著密切的關系。
梁九圖;山水詩;登臨;行旅;嶺南古典園林藝術
梁九圖(1816—1880),字福草,廣東順德人,道光、咸豐年間的社會名士、慈善家和詩人,早年考取過順德解元,但因不慎在放榜中摔傷腿部落疾,終身未入仕,有《紫藤館雜錄》《紫藤館詩鈔》《十二石山齋叢錄》《十二石山齋詩話》《番禹屈氏家集》《紀風七絕》等作品留世。廣東四大名園之一梁園的標志性景觀,便是梁九圖在道光年間建造的“十二石齋”和“汾江草廬”。梁氏生性淡泊,不計名利,喜愛書法繪畫,尤工蘭花,其手跡畫作至今仍被廣州市美術館和佛山市博物館等珍藏。對于山水景色和奇形怪石,梁氏更是傾注了極大的熱情,還著有《談石》一卷專門闡述如何選石、藏石、置石等[4],“石癡”程度可見一斑。張維屏《十二石山齋記》記載,梁九圖游衡湘歸,路過清遠偶遇十二塊黃臘石,發現其色澤剔透、形狀各異,便買下運回佛山,布置在書房前,喜稱之為“十二石齋”,并自號“十二石山人”。因對游歷山水的無比喜愛,不為功名所累,梁九圖的性格比起普通文人少了幾分悵然愁緒,多了幾分豁達豪爽。汾江草廬的修筑布置也頗有主人的性格特點,中心區域暢意湖分布廣闊,包含湖心石、石舫、韻橋等,給人以明凈開朗之感,加上笠亭、鎖翠灣景色的映襯,又富有嶺南園林的雅致韻味。汾江草廬還是嶺南眾多文人雅士會聚唱和的著名場所,張維屏、吳榮光、陳璞、吳炳南、黃培芳等人都是梁九圖的知交好友,他們經常詩酒唱酬,正如梁九圖在《歸汾江草廬寄呈吳秋航刺史梯張南山司馬維屏》所寫:“多買異書贏置產,飽看怪石當游山。詩朋酒侶攜樽過,共醉花前解笑顏。”[5]23作為享譽在外的梁園的主人,梁九圖是書畫造詣極高的藝術家和獨具眼光的藏石家,還多次與嶺南文人交游酬唱,這為詩人的山水詩創作提供了條件和契機。
山水詩是古代詩人青睞創作的一種類型,“從謝靈運起,中國文學史上幾乎所有杰出詩人沒有不寫過山水詩的。而且,山水詩往往是杰出詩人作品中最能顯示其高潔審美情趣與高超藝術功力、最有藝術光彩的部分。富于詩情、畫意、理趣的山水詩,是中國古典詩歌藝術寶庫中的璀璨明珠。”[6]梁九圖的《紫藤館詩鈔》,錄有詩歌近百首,其中山水詩42首,占了總數的五分之二,可見梁九圖創作山水詩的熱情,這是詩人游覽足跡的見證,也是梁九圖詩歌研究的重要部分。
為了對梁九圖山水詩的藝術風格、創作動機、詩歌意境等方面有更加準確的把握,筆者將其山水詩按照詩人出游方式的不同,分成“登臨類”和“行旅類”兩大類別。“登臨類”指梁九圖登山跋涉之作。從表現的山水景色來看,梁九圖大有不游盡名山大川不肯罷休之勢,省內的白云山、羅浮山、拱北樓、丫髻嶺,海南的五指山,江西的廬山、滕王閣,湖南的天門山,湖北的黃鶴樓,皆留下了詩人的足跡。這類作品有:《羅浮》《黃鶴樓》《登滕王閣晚眺》《秋夜登拱北樓》《登五指山懷伯兄云裳仲兄耕云從兄虞臣》《隨雨湖師燈山兄小厓兄登白云山》《題龍子嘉殿撰年伯(汝言)廬山圖》《丫髻嶺同吳星儕茂才(炳南)張翰生都閫(玉堂)》《三江城憑眺》等九首,其中包含有詩人對山水之色雄奇瑰麗的刻畫,也蘊含著詩人不盡的情愫和思緒。
行旅類山水詩則占據了詩人山水詩的較大比重。其中相當一部分是詩人在乘舟沿江而行的過程中所作,這類山水詩的情感隨著詩人腳下的江河緩緩流淌開來,也因為與友人同賦詩的緣故,詩人作詩的興致也滲透在詩歌中,有些詩作也不難看出是酬答之作,在意象的使用和情景間的交融上與登臨類山水詩并無太大區別。這類詩有:《春日偕吳卓爾茂才(超)放舟老鴉江晚抵花埭》《發清遠峽》《晚泊甘竹吳星儕邀上灘厓待月觀濤》《漢口》《舟中漫興》《夜泊珠江與任小韋茂才(本皋)同賦》《長江》《舟行》《早春舟中與陳虞門孝廉(賓選)任鳳笙廣文(鳴昌)同賦》《舟中即目》《過中宿峽》《連州道中》《太湖夜歸》《天門山》《浛洭》等十五首。另一部分行旅類山水詩是梁九圖在旅行途中經過某處景色寫下的,或是中途歇息散步所作,盡管旅途有艱辛和曲折,詩人還是頗為豁達,以高漲的熱情創作出優美如畫的詩作,這類詩有:《石門》《新晴東皋散步》《野行》《由濂泉至白云寺》《英州行》《韶州道中》《西樵山館早起》《西溪曉起》《北山題辭》《桃源》《江亭即目》《十八灘》《山行》《盤石假山》《秋聲》《送春詞》《春晴》《楊柳詞》等十八首。故根據上述所計,梁九圖的行旅類山水詩一共有三十三首。
登臨類山水詩是山水詩中十分重要的類別,它是許多年輕而富有才華的詩人展示才情的絕好體裁。深入到壯美巍峨的自然環境間,攀登高山絕壁,既是與大自然身心交流最直接的方式,也是對自身的歷練與挑戰。從創作主體的角度來說,這類詩也會因為詩人間的相互交流、酬唱成為群體性創作,但也不乏詩人出于歌功頌德和過分逞示才學而使山水詩顯得“亂施丹鹱”,即用濃重的筆墨、鋪敘靡曼的方式對山水景物進行刻畫,大量地運用對偶等修辭手法,極盡夸張之能事。在“性情漸隱,聲色大開”的元嘉時期,詩壇上就彌漫著這樣的形式主義和修辭主義的詩風,山水景物的描寫也因為過分的對偶和夸張失去了本來的面目,給人以一種抽象之感。
而我們再來看看梁九圖的登臨類山水詩,詩人的心境并不像大多數詩人一樣,渴望著“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般在官場飛黃騰達的人生,因自身早已絕意仕途,詩人便把這些功利性的色彩消解在對山水景色的品賞中。詩人既沒有因渴望建功立業而大發豪言壯語,亦未因仕途不順而哀嘆世事多艱。保持著這樣平和的心態,詩人的山水詩更加傾向于對山水景物的審美本身,是因“性本愛丘山”而熱愛大自然,希望在山水村壑間尋找意趣。
從梁九圖登臨類山水詩總體來看,這類詩都有著雄奇瑰麗的風格。其中“雄奇”主要指的是該類山水詩在意向的選擇與意境的構造上所形成的風格,“瑰麗”則是就該類山水詩在語言以及遣詞造句上所形成的風格而言,如《隨雨湖師燈山兄小厓兄登白云山》:
下望峰卓絕,登峰峰轉平。峰平石不讓,硉矹時相爭。天地有奇氣,至此彌縱橫。縹緲而氤氳,白云出其端。我枕白云臥,夢魂恬且安。我推白云起,尋幽整衫履。人行重翠中,寺隱萬綠里。近則猿鶴迎,吾游亦且止。見佛不禮參,導引呼僧子。昔聞安期翁,丹灶曾在此。古有九節蒲,今見松杉耳。宇宙事多誣,隨眾且唯唯。求佛與求仙,安得長不死。不如肆行吟,風月足一已。觀詩坡翁碑,浣襟濂泉水。興盡復歸來,白云留屐齒。[5]15
通過本次論壇的開展,與會專家就“大學圖書館的重塑之道”達成了以下共識:當前圖書館不僅面臨急劇變化的社會環境以及用戶需求的挑戰,而且也面臨圖書館內部管理上的挑戰,對此,需要轉變工作思維方式,積極面對變化、擁抱變化,不斷自我調整,以應對挑戰。其次,圖書館服務于學校的教、學、研,圖書館的管理運作應與學校的定位與發展戰略相契合,圖書館的發展理念應與學校發展理念保持高度一致。此外,要加強校內外機構的合作,合作是圖書館實現轉型的重要抓手之一。
這是詩人與友人登白云山之作,筆下可見白云山的雄奇之美。在山腳下遙望白云山就已讓詩人沉醉不已;登上山峰,峰頂高聳入云,山石相互交錯,互不相讓,這讓詩人更加不吝贊美之詞:天地間有著這樣的雄奇瑰美之色,彌漫在天地之間,如此飄渺如夢如幻的云氣直上九重天,一直到白云間才見其頂端。詩人在這里用極富浪漫主義色彩的筆調寫道,若是我能枕著這樣的白云臥床入夢,想必定是做著恬靜安寧的美夢吧。詩人飄渺夢幻的想象還在繼續:我推開白云的被子從美夢中醒來,整理好衣衫,便開始在幽靜的白云山山林中漫步;在充滿生機、郁郁蔥蔥的一片綠色中,一座寺廟靜謐地隱藏在其間;走近前去,山中的猿猴、修長靈動的鶴都表現出歡迎之意,詩人的漫游暫告一段落。此時詩人的才情和個性再次展現,對于佛的“不拜見”、對于古人傳統的兩大追求“求佛”“求仙”,詩人都有著自己的主見和看法。梁九圖的山水詩往往在對秀美山水的描繪中展現自己對人生的思考和獨到見解,這也是詩人山水詩的一大魅力所在。在詩人眼中,長生不老又有何用?在這美妙的山景中隨心而動、隨性吟詩,才是人生一大樂事!在東坡碑前賞詩,挽袖取濂泉之清水,興致完盡之后再次前來,白云山的深處早已留下了詩人木屐踩下的足跡。在這首詩中,詩人以浪漫的才情,展現了白云山奇景與詩人情懷的相互交融,展現了奇妙瑰麗的意境,實在是不可多得的山水詩佳作。
再如《羅浮》篇。梁九圖寫道:
奇峰四百矗煙鬟,鐵鎖雙橋離合間。衡岳屏藩雄五嶺,仙人窟宅割三山。稚川胎息凌霄去,神女飚車何日還。擬訪芳蹤跡絕頂,飛云上界看塵寰。[5]8
這是梁九圖攀登廣東羅浮山時所作,展現了道教名山羅浮山的奇妙景觀。詩中巧用了多種意象,煙鬟、仙人、稚川(道家仙都)、神女、飛云,給人以奇奧瑰麗和神秘之感。讀者跟隨詩人筆觸,展開天馬行空的想象。詩人不拘一格,在虛實結合的描繪中,還有工整的對仗、環境的渲染和景物的夸張烘托,如順手拈來,詩歌看上去十分協調而不散亂。“矗”“離”“割”等動詞的使用,也生動地體現了羅浮山的雄偉和大自然的力量。詩人對于遣詞造句方面的拿捏也恰到好處,給人以奇特之感,卻沒有過于生僻的字詞。“奇而不怪”,正是梁九圖的風格。用不算生僻的詞句也能營造出絕妙的意境,展現了羅浮山的雄偉和飄渺,讀起來既如眼前之景而又覺意猶未盡。
中國古代山水詩史上有一條經典的發展鏈條:由元嘉時期的“大謝體”(即謝靈運)發展到齊梁時期的“小謝體”(即謝眺)。在這期間的過渡時期出現的詩人鮑照,對以謝靈運為代表的士族階層創作的山水詩不僅僅是刻意的模仿,也在此基礎上有所創新和拓展,在代表寒士階層的行旅(役)類山水詩創作中將情感滲透到山水之中,對后世尤其是齊梁時期山水詩的創作有著巨大的影響。隨著山水詩自身的發展,山水詩的表現范圍除了“登高”以外,也擴展到了詩人的旅行宦游生活當中。
在梁九圖外出游山玩水的過程中,旅途并非總是一帆風順,加上腿上的傷患,詩人行旅中的困難不難想象。但就是在這樣的環境和條件下,詩人依然樂此不疲,可見他對大自然山水風景的癡迷。如果說梁九圖的登臨類山水詩是以山的姿態承載著詩人的靈魂,那么行旅類山水詩則是以水的姿態流淌著詩人的情感。從詩人的具體詩作所介紹的情況來看,詩人賦詩經常都是在行舟過程中,悠悠的情感如長流的細水,隨著詩人融入到他至愛的山水景物間。詩人筆下的這類山水詩與登臨類雄奇瑰麗的風格有所不同,語言上更加平易自然,意境上更悠然淡遠,綜合來說是“悠然平易”,不變的是詩人“我詩寫我情”的本色性情和對自然山水由衷的興致與酷愛。如《新晴東皋散步》:
野樹掛朝暾,溪煙出隔村。云濃山色澹,雨過澗聲喧。草濕礙行屐,花飛黏古垣。客來驚睡犬,不斷吠柴門。[5]20
它描寫了雨后蘇醒的山村清新淡然的景色。初升的太陽剛剛升上野樹枝頭,小溪的水氣和炊煙緩緩飄出不遠處的村莊,此句對仗工整,且“掛”和“出”將太陽和水氣、炊煙刻畫得十分精妙。雨后的云色正濃,仍彌漫在山間未曾散去,山中的景色在云色的襯托下顯得如此安然恬靜;雨勢過后,溪水流動的聲音相對于靜謐的山間顯得是那樣喧鬧。此句將詩中的山水云霧等意象用聲音的“靜”與“喧”進行點染,產生對比,可謂是靜中有動,動中有靜,賦予了山水靈動清麗的格調。詩人對山水聲色的觀察可謂入木三分,能夠將意境、景象完好地傳達到短短十個字的兩句詩中。頸聯用被雨水沾濕的草和被風雨打落的花葉兩處細節客觀展現了雨后的山村景色。尾聯中驚起的睡犬,吠聲喚醒了雨后沉睡的村莊,留給人無盡的想象。
梁九圖熱愛自己的家鄉,其《佛山》詩寫道:“舟車云集此天涯,半是僑居半故家。福地爭雄三大鎮,汾江環衛四條沙。衣冠佳氣標南海,忠義名鄉掩季華。城祖五仙山祖佛,上游遙控更堪夸。”[5]詩歌描繪了佛山的熱鬧繁榮,字里行間可見詩人對家鄉的無比熱愛。梁九圖的山水詩更描寫了祖國的美好山河,無論是嶺南還是五嶺之外,他的生花妙筆描述了自己所見的美景,并形成了鮮明的特色。
梁九圖具有高超的語言藝術和文字駕馭功力,他的詩非常善于以聊聊數語勾勒出對象的特征,清淺自然而又耐人尋味,《春日偕吳卓爾茂才(超)放舟老鴉江晚抵花埭》詩堪可代表:“桃花兩岸各爭開,載酒臨風快舉杯。一片孤帆花外影,滿船詩興渡江來。”[5]12-13前兩句用兩岸盛開的桃花展現了春日的燦爛和生機,此時正是出游的好時節,有此美景怎能缺少好酒?詩人在舟中一邊品賞著怡人春色,一邊與友人臨風開懷暢飲。短短十幾字,明白如話,卻完美地營造了“乘舟”“桃花美景”“臨風”“開懷暢飲”等一系列美妙的意象,情感的滲入自然流暢,無絲毫矯揉造作之感。再看后兩句,江中漂流的孤舟在盛開的桃花之外,如同叢花的影子一般,此句將“孤帆”的意象融入到整個桃花盛開的江邊兩岸中;見此盛景,詩人的創作激情如同載滿了整個船只一般,歡喜愉悅之情溢于言表,將無形的詩興化作實物而沒有絲毫突兀。精妙的意象選擇和多樣化的藝術表達,體現了詩人高超的語言藝術和文字駕馭功力,值得讀者反復品味。這種特點的形成主要基于以下兩個原因。
梁九圖山水詩,語言的平易親和以及藝術風貌的多樣化,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嶺南文化與文學特質的表現,進一步來說與嶺南古典園林藝術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嶺南園林因雅趣幽靜的氛圍和獨特的地域風貌而備受嶺南文人的青睞,文人雅士在園林中酬唱吟詠、開展文學活動,嶺南文人集團得以不斷壯大,促進了嶺南詩派的崛起和獨立,嶺南園林藝術也逐漸擺脫了北方園林和江南園林風格的局限,走向更為成熟的風格。可見嶺南文人的詩文創作與嶺南園林藝術之間存在著諸多共性和聯系。嶺南園林是嶺南文人的精神家園,嶺南園林藝術的變化又折射出嶺南文人對精神與自然、內在與外在和諧統一的不懈追求。
嶺南古典園林和詩歌到晚清已經趨于成熟,都是能自成一家的藝術流派,包括梁園在內的嶺南四大園林大部分建成于嘉慶、道光年間,不難看出這時期嶺南地區興造園林風氣之盛。梁氏一族是順德當地名門,家風優良,樂善好施,人才輩出,出過進士、舉人、革命志士、著名記者等。梁九圖和梁藹如、梁九章、梁九華叔侄四人都是精通詩書畫的名家,都建有各具特色的梁園建筑:梁藹如性喜靜,擅書法和山水畫,建有曲折幽僻的“無懈怠齋”;梁九章擅畫梅,筑有“寒香館”,時稱“樹石優雅,遍植梅花”;梁九華建有奇石密布的“群星草堂”,與梁九圖被當地稱之為“二梁奇石”;族人普遍都帶有投身藝術愛好、遠離世俗名利的傾向,梁九圖所建“汾江草廬”,其名很自然讓人聯想起陶淵明《戊申歲六月中遇火》中“草廬寄窮巷,甘以辭華軒”之句,蘊含著遺世獨立的隱逸之意,如梁九圖在《述懷》中所言:“十畝田園汾水濱,林泉長此寄閑身。弟兄老死幾逾半,朋友論交尚罕新。只有西風催歲暮,更無白屋問詩人。花間且學陶潛醉,買酒提湖日數巡。”[5]18正是在這種隱逸思想的指引下,梁九圖才會對山水詩創作抱有如此高的熱枕,創造出奇而不怪又令人回味無窮的山水詩歌。他的山水詩創作,正如其布置十二石齋和汾江草廬一般,自然雅致而不失大氣。
梁九圖山水詩風格的形成,與他的詩學觀也是密不可分的。梁九圖布衣終生,保持了自己的性情本色,他批判以往文人低聲下氣之做法,“寒士途窮,每以詩文乞憐卿相,此唐朝結習,賢如昌黎,尚不能免。讀褚厚之《投節度刑公詩》云:‘西風昨夜墜紅蘭,一宿郵亭事萬般。無地可耕歸不得,有恩堪報死何難。流年怕老看將老,百計求安未得安。一卷新書滿懷淚,頻來門館訴饑寒。’非不歡其佳,然終覺有局促之態。陶靖節詩云:‘不賴固窮節,百世當誰傳。’吾人當思此義。”[7]446要保持自身的性情,維護自身的尊嚴,決不搖尾乞憐,故而梁九圖在詩話中提出:“詩本性情,自然流露,一日可得數篇,數月轉不得一字”[7]439。這正是以性情為中心的詩學觀點,認為“詩必有移我情者始謂真詩”[7]437。韓愈與白居易就因為能保持性情,而被梁九圖稱頌不已。因為“韓詩多哀,白詩多樂,終是性情之偏。然二公能見性情,所以各有千古。”[7]438梁九圖對韓愈與白居易表示了由衷的贊美,雖然他們風格大不相同,但是都能寫出自己的個性,所以才能傳名后世。當時的文人伊秉綬,由于也能自寫性情,梁九圖對之贊嘆不已:“汀州伊墨卿太守秉綬,工八分書,一時罕出其右。詩亦有清氣,記其‘月華洞庭水,蘭氣瀟湘煙’二語,直是色香味俱絕。”[7]438
“清代乾隆、嘉慶年間,中國詩壇上彌漫著擬古主義的傾向。”[8]而梁九圖在學古態度上并不迷信復古摹擬,提倡詩學古人,但又不能拘泥于古人,他引明人安磐《頤山詩話》的觀點論述道:“詩患不學古人,又患太似古人。安公定云:‘論詩如品花木,牡丹、芍藥,下逮苦楝、刺桐者,皆有天然一種風韻,今之學杜帋,牡丹芍藥耳。’頗能罕譬曲喻。”[7]480學習古人是為了盡快入手,不拘泥于古人則是為了形成自己的風格特色,反對自己的個性被古人所淹沒。
梁九圖論詩注重內容與形式的統一,他認為“詩以理氣為體,詞華為用。矜詞華而失理氣,詩中之紈綺子弟也;尚理氣而泛詞華,詩中之田舍翁也。”[7]474理氣可引申為詩歌的思想內容,詞華則傾向于詩歌的藝術形式,兩者皆不可缺失。偏詞華失理氣者,像紈綺子弟一般,外表華麗而內在空洞無物;偏理氣失詞華者,像田野老翁般,缺少藝術美感。梁九圖論詩強調性情本色,主張學古而不泥古,注重詩歌思想內容和藝術形式的統一,故而在山水詩中能用平易的語言和雄奇瑰麗的藝術風格展現山水景物的獨特風貌。
梁九圖的詩歌,頗受時人好評。陳賓評價道:“福草以天授之筆,復寢食于古人,其達難達之情,體難體之物,任意抒寫,無不曲當”[5]28。陳官蘭則說:“觀其筆力之雄奇,思致之清綺,已能獨濬靈源,掃除凡徑。”[5]27屈向邦在所著《廣東詩話正續編》中也對梁九圖的山水詩給予了肯定的評價:“順德梁福草(九圖)有《紫藤館詩鈔》,《太湖夜歸》云:‘劃船朝放碧波間,夜氣昏昏打槳還。一片湖心明月上,東風吹出洞庭山。’寫太湖夜景,別具手法,的是才人之筆。太湖有洞庭東西二山,名茶碧螺春之產地。東山,則名品白沙琵琶之產地也。”[9]梁九圖因書畫、詩文和園林藝術的獨到造詣,常與順德、番禺等地的文人交游酬唱,包括位列“粵東三子”的張維屏、黃培芳,著名的學者、藝術家吳榮光、陳璞、吳炳南、岑征等,還與吳炳南共同編篡過地方詩總集《嶺表詩傳》,收錄了廣東明代至清代嘉慶期間的詩歌作品。總而論之,梁九圖的山水詩創作有著獨特的藝術風格,反映了嶺南古典園林中的隱逸思想,對于晚清時期的嶺南詩壇有著不可忽視的影響。梁九圖雖以梁園主人身份為世人所熟知,但其詩文創作也值得做進一步開掘。
[1]黃國揚.清代名士梁九圖[J].廣東史志,1998(4):52-53.
[2]沈開倩.梁九圖:真名士自風流[N].南方都市報,2008-08-19(FA08).
[3]韓健.梁九圖的幸福生活[N].佛山日報,2014-11-08(B01).
[4]黃賓虹,鄧實.美術叢書:第二冊[M].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86:1128.
[5]梁九圖.紫藤館詩鈔[M]∥陳建華,曹淳亮.廣州大典:第五十六輯集部別集類:第五十冊.廣州:廣州出版社,2008.
[6]陶文鵬,韋鳳娟.靈境詩心——中國古代山水詩史[M].南京:鳳凰出版社,2004:4.
[7]梁九圖.十二石山齋詩話[M]∥陳建華,曹淳亮.廣州大典:第五十八輯集部詩文評類:第三冊.廣州:廣州出版社,2008.
[8]陳永正.嶺南文學史[M].廣州: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1993:418.
[9]屈向邦.廣東詩話正續編[M].香港:龍門書店,1968:53.
The Study of Liang Jiutu ’s Landscape Poetry
SHENG Xiang
(College of Liberal Arts,Jinan University,Guangzhou,Guangdong 510632,China)
Liang Jiutu is a famous poet of South of the Five Ridges in late Qing Dynasty,who exited from the official career when he was young.Liang Jiutu loved landscape ardently.In his collection of poemsThe Poetry Anthology of Wisteriawhich has more than 200 poems,of which landscape poetry accounted for forty-two.The landscape poetry of Liang Jiutu can be roughly divided into two categories"climbing"and"traveling".The former shows"magnificent"style of landscape while the later reveals a relaxed feeling of"traveling".The artistic style of Liang Jiutu's landscape poetry is diversified,and the language style of Liang Jiutu's landscape poetry is strange but not abstruse.It is related to the influence of the movement of Poetry of Song Dynasty,the inheritance of South of the Five Ridges literature and poetics,and the application of Liang Jiutu's poetics.
Liang Jiutu;landscape poems;climbing;travelling;classical landscape art of South of the Five Ridges
董 娟)
I207.2
A
1009-8445(2017)06-0011-05
2017-09-15
盛 翔(1991-),男,湖南郴州人,暨南大學文學院2015級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