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先鋒、當代批判及媚俗世界的精神超越
——讀馬拉長篇小說《未完成的肖像》

陳培浩

（韓山師范學院 文學院，廣東 潮州 521041）

新世紀嶺南文學研究

后先鋒、當代批判及媚俗世界的精神超越
——讀馬拉長篇小說《未完成的肖像》

陳培浩

（韓山師范學院 文學院，廣東 潮州 521041）

馬拉長篇小說《未完成的肖像》書寫了當代藝術圈媚俗、墮落之下少數(shù)人的藝術堅守和精神超越。這部作品包含了視角轉換、鑲嵌文本、經(jīng)典互文等多種現(xiàn)代主義藝術元素，又以個人化的方式包含了鮮明的當代批判立場，更重要的是，作者具有一種處濁世而自凈其意的精神立場。作為一部在后先鋒時代延續(xù)先鋒路徑的小說，它提示著：先鋒不是對先鋒經(jīng)典的模仿和復制，而是對當代藝術和精神問題的有效勘探。

馬拉；《未完成的肖像》；后先鋒；長篇小說；當代性

2016年4月24日，第四屆人民文學新人獎頒出長篇小說、中篇小說、短篇小說、非虛構、散文、詩歌6個獎項。中山作家馬拉憑《未完成的肖像》獲得分量最重的長篇小說獎。馬拉寫作多年，被不少人視為70后代表性作家。雖然沒有像魏微、徐則臣、張楚等70后作家那樣聲名遐邇，但也已經(jīng)在《收獲》《人民文學》《上海文學》《山花》等重要刊物上頻頻亮相。馬拉寫作有兩個特點：其一是由詩而入小說，詩歌、小說兼修，以木知力的筆名出版過詩集《安靜的先生》；其二是小說創(chuàng)作主攻長篇，迄今已經(jīng)發(fā)表和出版了《果兒》（2012年《收獲》長篇專號）《未完成的肖像》《東柯三錄》《金芝》等4部長篇小說。在青年作家中，這份長篇成績單令人矚目。

《未完成的肖像》以畫家王樹的藝術和生命歷程為主線，通過他和摯友老那不同的藝術選擇與生活道路的對照，通過王樹在媚俗世界中的困頓與成名、迷惑與堅守、追求與批判，以及王樹20多年的情感、生命經(jīng)歷，書寫了藝術圈的復雜現(xiàn)實：庸俗化的炒作增值及初心的淪喪和堅持。在書寫當代現(xiàn)實的基礎上，小說提供了綜合的先鋒藝術元素、鮮明的現(xiàn)實批判立場和個人化的精神主題?！段赐瓿傻男は瘛纷鳛橐徊恐饕幚懋敶囆g圈生活經(jīng)驗的小說，較為典型地體現(xiàn)了馬拉的寫作面貌個性及其精神探索。更重要的是，它包含了如下的理論話題：即后先鋒時代，那批在80年代先鋒寫作及西方現(xiàn)代主義寫作資源蔭護下成長的小說家該如何獲得寫作的“當代性”。

一、“后先鋒”的“先鋒”：視角轉換、鑲嵌文本和經(jīng)典互文

雖然“先鋒”在當代批評領域常被作為一個泛化的術語來使用，被作為一種在任何時代都具有探索性和引領性的文學價值看待。然而，90年代以后“后先鋒”卻是一種更準確的現(xiàn)實描述。它意味著1980年代的那場先鋒運動的社會語境、文學氛圍以及形式啟蒙功能都已經(jīng)不再。因此，“先鋒”即成為當代文學最重要的里程碑和文學資源，但這種資源卻不可能自明地繼承。“后先鋒”的“先鋒”，最核心的命題是在“現(xiàn)代主義”形式實驗之路上別尋新路。某種意義上，《未完成的肖像》是一部包含了多重現(xiàn)代主義形式符碼的作品，因此具有諸多已成先鋒成規(guī)、可輕易識別的形式先鋒性。這突出體現(xiàn)在視角轉換、經(jīng)典互文和鑲嵌文本三者之中（事實上還有“疾病的隱喻”等技巧）。

眾所周知，在經(jīng)典現(xiàn)實主義作品中固若金湯的“視角”問題在現(xiàn)代主義作品中被發(fā)展出眾多可能性。全知全能的客觀視角那種對整全世界的確定性把握很難兼容于現(xiàn)代主義內在的不可知論之中，因而一種限制性的主觀視角被發(fā)展出來。福克納《喧囂與騷動》的那種多主體主觀視角，以及黑澤明的《羅生門》那種多角度敘述對真相的消解被視為最有代表性的現(xiàn)代主義視角范本?！段赐瓿傻男は瘛凡捎玫膭t是分身第一人稱敘事。這部共17章的作品第3、11章是藝術家老那的第一人稱敘事，其余使用的是畫家王樹的第一人稱敘事。這種設置當然不是想撐起?？思{式的多角度分身敘述，更不是《羅生門》的真相闕如的追問。但這種設置也別具匠心：老那和王樹的敘述提供了彼此生活的相互闡釋和映照。顯然，這部以王樹故事為核心的小說有意將老那作為一個對位式人物來設計，并形成王樹其顯、老那其隱的藝術家生命軌跡：王樹和老那是來自同一小城的藝術青年，他們所面對的當代現(xiàn)實和藝術圈規(guī)則相同，但性格立場和人生態(tài)度的迥異，使他們選擇了不同的方式去經(jīng)歷生活的挑戰(zhàn)。簡言之，老那代表了那種現(xiàn)實型人格，他通過情性剝離、自我炒作、接軌國際等方式把自己整成一個對生活滿不在乎（突出表現(xiàn)為任何事情都可以通過跟一個姑娘睡一覺解決的觀念）、貌似深沉博大實則輕浮虛無的行為藝術大師；而王樹則顯得拘謹（特別是在性/情上的不可分離）、守舊而與現(xiàn)實格格不入，雖然在妻子方靜的悉心運營之下，他的藝術品也漸漸進入了藝術商業(yè)化的軌道，但他內心始終保持著對初心的守持和追問。在此意義上，他是一個藝術家的理想型人格。通過視角處理所標示的這組重疊交叉的人物對位設計，提示了作者對不同藝術立場、價值觀的思考和甄別。

鑲嵌文本即所謂劇中劇、小說套小說的文本套層結構，同樣是現(xiàn)代乃至后現(xiàn)代文學的常用技巧?！段赐瓿傻男は瘛吩诂F(xiàn)實故事之外鑲嵌了由主角王樹所寫的6篇苑城故事。既然王樹代表著現(xiàn)實中藝術家的人格糾纏和理想，那么他書寫的文本便既是闡釋其內心的精神鏡像，也是跟整部小說互為倒影的存在。6篇苑城故事以雅戈為主角，既寫了一個少女的悲慘童年（被父親猥褻）的精神叛逆，寫了她悲劇的愛情和現(xiàn)實婚姻之間的輕微裂痕（摯愛的男人靳尚死在她的懷中，現(xiàn)實中和丈夫張一鳴平淡如水），也寫了雅戈祖父母一代心碎卻堅守的愛情。或許可以這樣說：這些作品包含著在一切都在走向庸俗的時代守望純真的主題。浪漫和堅守屬于歷史（祖父母輩），至少也是屬于過去（雅戈死去的戀人和愛情）；而現(xiàn)實卻粗鄙而常常使浪漫成鬧劇——譬如雅戈意外收到的北溟來信，這些信件所引發(fā)的浪漫化想象卻無法在現(xiàn)實中落地。我們一方面感嘆大眾和媒體對浪漫的消費，另一方面也難以接受一個粗俗丑陋的女人配得上浪漫的愛情。粗鄙時代的癥結在于：我們一方面不再相信浪漫，另一方面又不斷向生活和媒體索求浪漫。苑城故事包含的感傷色彩、現(xiàn)實批判、疾病隱喻乃至于精神覺悟（后二者主要通過作家吳亦白身罹重癥并發(fā)現(xiàn)“王X愛情守恒定律”等情節(jié)來體現(xiàn)）跟整部小說是相互勾連的，大文本和小文本之間相互鑲嵌、互為鏡像。

不難發(fā)現(xiàn)，在80年代先鋒小說滋養(yǎng)下成長起來的馬拉常常有意識地通過作品致敬現(xiàn)代主義經(jīng)典并形成了密集的“經(jīng)典互文”。很多人從馬拉的寫作中讀出了經(jīng)典作家的影子：李一鳴先生看到的蘇童和馬爾克斯。他談論的是《東柯三錄》，這部新近出版的馬拉少作確有移步換景的效果：初看“東柯一錄”以為是蘇童《妻妾成群》的回聲；二錄、三錄連起來又似乎有點《白鹿原》家族小說的味道；看到鹿維延打造的木頭鳥能飛上天時確乎聽到了馬爾克斯遙遠的呼吸。而在《未完成的肖像》中，你既會自然聯(lián)想到阿嘉莎·克莉絲蒂的同名作品，也會發(fā)現(xiàn)它跟卡夫卡《變形記》、納博科夫《洛麗塔》的寫作關聯(lián)。小說中，王樹跟后妻方靜的女兒艾麗有著不倫之戀。馬拉筆下，艾麗簡直是一個中國版的洛麗塔；而王樹凝視艾麗的眼光以及馬拉寫作時的唯美筆調，無疑都充滿著濃重的《洛麗塔》風格。有趣的是，當王樹在艾麗的要求下在他跟方靜的臥床上發(fā)生關系之后，他的生理發(fā)生變化而逐漸成了一個女人。這種超現(xiàn)實的設置最著名的范本莫過于來自卡夫卡的《變形記》。問題在于，把小說納入現(xiàn)代主義經(jīng)典的譜系中并非寫作成功的充要條件。跟先鋒手法相似，現(xiàn)代經(jīng)典提供的并非可以簡單套用的文學模型。所幸，雖然在唯美性語言的運用上馬拉尚不能跟納博科夫相提并論，但是無論“未完成的肖像”還是“人物變形”都內在于馬拉小說精神自我超越的主題中。所謂“未完成的肖像”，來自王樹自陳的“我還在畫一幅畫，肖像，也沒有畫完。我的一生，從來都是半途而廢”[1]199。成名之后的王樹始終對于藝術圈媚俗炒作的現(xiàn)實法則保持警惕，他不會像老那那樣把一件普通的作品吹噓成杰作。某種意義上，藝術家對“未完成性”的呵護意味著一種始終自省和自我更新的態(tài)度。在老那和王樹之間，作者無疑是站在王樹一邊?！拔赐瓿傻男は瘛背闪艘环N對現(xiàn)實的象征性批判和對藝術家精神覺悟的期待。至于“變形”在小說中也內在于對以性亂為表征的精神虛無的懺悔。這一點本文將在第三節(jié)詳細分析。也許可以這么說，先鋒技巧和經(jīng)典互文使《未完成的肖像》獲得種種精神參照和層次感。然而，馬拉沒有讓小說完全成為經(jīng)典的回聲?？少F的在于，他融合并重構了種種經(jīng)典之聲。

二、如何“當代”，怎樣批判

《未完成的肖像》雖然不乏現(xiàn)代主義手法，但根本上呈現(xiàn)的依然是藝術與現(xiàn)實的關系，尤其可以繼續(xù)藝術如何表征現(xiàn)實這個爭論不休、歷久彌新的話題。它當然跟路遙《平凡的世界》這類經(jīng)典現(xiàn)實主義作品截然不同，跟余華《兄弟》那種對當代生活進行正面強攻的寫法也迥然有別。要言之，它通過對某一社會領域的切入而期望達致對整個當代世界的概括。事實上，90年代初賈平凹《廢都》、格非《欲望的旗幟》、閻連科《風雅頌》、李洱《花腔》都是通過對知識分子領域的書寫表達對整個社會轉型的思考。這種以局部寫整全的方法值得深思的是：被選擇的領域是否具備對整全世界的代表性。當年《廢都》所寫的舊式文人莊之蝶的生活就被視為不具有對90年代的代表權；而格非等人對大學知識分子的書寫卻沒有爭議，并被視為一個有效的角度。關鍵在于，知識分子（特別是以大學知識分子為主體群體）的身份轉折確實提供了觀察整個復雜社會轉型的有效切片。那么《未完成的肖像》所選擇的藝術領域是否足以對當代生活構成某種代表性呢？回答是：藝術圈并不能對當代現(xiàn)實構成絕對典型的代表性。換言之，如果我們從現(xiàn)實主義的再現(xiàn)論出發(fā)，當代30年的重大社會變遷并不能在《未完成的肖像》中看到。那種由改革開放以至市場化所引發(fā)的大規(guī)模人口遷徙帶來的社會現(xiàn)實并未被書寫，那種由網(wǎng)絡化時代所帶來的交流模式以至思維模式的變化同樣沒有在作品中得到呈現(xiàn)。然而，當我們說這部作品從屬于后先鋒范疇的時候，事實上意味著對“再現(xiàn)論”理論預設的拒絕。換言之，《未完成的肖像》并不愿意與當代之間構成一種“再現(xiàn)”關系；在當代社會表象之外，它事實上期望去抵達一種對內在精神現(xiàn)實的觸摸。正如《城堡》《變形記》通過荒誕敘事為卡夫卡設定了一種藝術邏輯，一種對表象現(xiàn)實的舍棄乃至否定而實現(xiàn)的對內在現(xiàn)實的凸顯。

在這一點上，《未完成的肖像》跟閻連科的《受活》《炸裂志》等“神實主義”的民族寓言寫作構成了有趣的關聯(lián)。閻連科在《受活》的題辭中寫道：“現(xiàn)實主義——我的兄弟姐妹哦，請你離我再近些；現(xiàn)實主義——我的墓地，請你離我再遠些”[2]。這里通過二個比喻把作者對現(xiàn)實主義的重構沖動呈現(xiàn)出來。在那些明顯荒誕的書寫中，堅硬的現(xiàn)實邏輯鏈條不再是莊嚴的圣諭，反而是包含局限性而必須掙脫的鎖鏈。所以，現(xiàn)實主義被保留的是一種堅定不移的思考指向；而通過對民族生活寓言性的表達期望達到對現(xiàn)實更內在、更綜合的精神提煉。雖然《未完成的肖像》并不包含民族寓言的色彩，但是舍棄現(xiàn)實邏輯達致更深度精神現(xiàn)實的寫作策略卻是70后的馬拉跟50后的閻連科從西方現(xiàn)代主義處共同繼承的文學遺產(chǎn)。然而，也必須注意到，無論是閻連科還是馬拉，當他們在奔向深度現(xiàn)實的同時，有可能喪失了構造小說物質性外殼的耐心。事實上，小說的魅力來自于物質外殼精密性和精神現(xiàn)實內在性之間構成的張力。只有密實的物質外殼而無內在精神光亮的小說不能發(fā)人深思，但依靠漫畫式生活外殼建立起來的精神發(fā)現(xiàn)終究是缺乏說服力的，這是小說的悖論。如果我們讀卡夫卡的《城堡》會發(fā)現(xiàn)，K無法進入城堡的總體指向是荒誕的，但是K之所以無法抵達目的地卻是由非常具體而具質感的現(xiàn)實邏輯構筑起來的?？墒?，《未完成的肖像》在重大轉折上（比如王樹變身女性，之后又變身男性）的合理性鋪墊并不充分，細節(jié)上較為粗疏潦草。這種耐心不足同樣體現(xiàn)于馬拉的《東柯三錄》等作品中。

顯然，馬拉并不認領盧卡奇對長篇小說“總體性”的教諭。在盧卡奇的理論中，長篇小說不僅意味著故事的長度，更要求提供認識世界的“總體性”框架。相比之下，《未完成的肖像》則屬于堅守并利用小說的“有限性”從而抵達新的可能性的小說。就當代批判而言，《未完成的肖像》通過二種有趣的方式予以實現(xiàn)。其一是對超越性精神主體的塑造；其二則是一種淡然而帶有超越性的敘事語調。所謂“超越性精神主體”在小說中首先體現(xiàn)為“叛逆的子一代”。無論是王約還是艾麗都是具有反叛性、撕裂性的子一代，他們并未循規(guī)蹈矩地納入務實型社會主體的循環(huán)再生產(chǎn)中。艾麗的古靈精怪，王約的頹廢絕望都構成了對現(xiàn)實秩序的反抗性?！白右淮碧烊坏卮砹宋磥?，對叛逆“子一代”的書寫顯然包含了對當下的否定。書寫“叛逆子一代”以實現(xiàn)批判潛能是從《紅樓夢》到“家春秋”、《雷雨》等經(jīng)典作品的敘述慣例。當然，不同于以上作品，《未完成的肖像》寫作重心在王樹代表的父一代，而王樹也非道學無趣的賈政。王樹本身便是自己時代的邊緣人、旁觀者和批判者。所以，從王樹到王約、艾麗又是守望純粹精神支流的血脈流傳。正是通過對超越性精神主體的書寫，馬拉表現(xiàn)了他對現(xiàn)實堅定的批判立場。另外，還必須注意的是小說的敘述語調。小說大部分情況下是王樹的第一人稱敘事，王樹疏離、散淡的個性賦予小說一種與滾滾紅塵、喧囂現(xiàn)實相距甚遠的淡然口吻。比如在規(guī)勸王約好好上大學時，小說不失時機地加插了王樹的心理獨白“我說得那么假，連我自己都不相信”[1]79。這種解構性的口吻使敘事人的立場跟現(xiàn)實秩序始終保持著距離。事實上，馬拉寫詩時便有意營造一種“慣看春風秋月”的超越性語調。這種語調在《未完成的肖像》中相得益彰，因為書寫的內容濃烈、喧囂，敘事的語調卻帶著距離和審視，這本身已經(jīng)包含了一種內在的批判。這一點似乎是詩人木知力對小說家馬拉的饋贈。

三、精神超越性：媚俗世界的潔人之光

如上所述，《未完成的肖像》提供的經(jīng)驗在于：文學與現(xiàn)實之間未必需要訂立一份完整性見證協(xié)議，文學也未必要如盧卡契所要求的在整體性視野上對世界做出回答；但文學卻必須對小說進行深度的精神提煉和重構，從而析出作家自身獨特的精神命題。所以，重要的不是馬拉書寫了多么廣闊的現(xiàn)實，也不是他使用了多少現(xiàn)代主義的技巧，鑲嵌了多少經(jīng)典文本；而是，這些復雜元素在他作品中被熔鑄出一種什么樣的精神內質。如果馬拉僅是一塊蒼白的布幕，被動地承載著前輩經(jīng)典投下的或濃或淡、或單純或斑駁的光影的話，我們只能說，電影還沒上映呢。然而，我們也許得說，馬拉電影院的投影儀真的已經(jīng)亮了，他的敘事膠片在放映機上確實投出了一束僅屬于他自己的光。筆者認為，這是一束媚俗世界的潔人之光。

小說中，王樹在第二任妻子方靜的精心經(jīng)營下，成了一個身價倍增的藝術家。于是，他陷入了新的茫然，他無法按照從前的方式作畫。他在深陷困境時畫作被好友行為藝術家老那所購買，他一直對好友感恩戴德，多年后卻發(fā)現(xiàn)老那公然將他的畫占為己有發(fā)表。他在任何精神危機時老那都會給他介紹一個姑娘，并視之為解決問題的王道?！段赐瓿傻男は瘛反_實涉及了當代藝術圈的炒作、抄襲、裝逼、性亂以及由此而來的身份危機。然而，馬拉關切的恐怕不僅是藝術圈的那點事?；蛘哒f，馬拉小說最令筆者感興趣的其實是正在墮落的世界上自凈其意的渴求。

還是回到中年藝術家王樹這里，此時他和后妻方靜組成了一個獨特的家庭，他帶著兒子王約，方靜帶著女兒艾麗。繼女艾麗美麗而非主流，她一眼看穿并不斷挑逗王樹的欲望，其古靈精怪狀如從《洛麗塔》中走來的小妖精。小說在此幾乎成了一部精神分析小說。當王樹終于曲曲折折地突破了自身的道德柵欄和艾麗發(fā)生了關系之后，他們有過一段如火如荼的日子。在艾麗這里，因為情欲的點燃和進展，她無法忍受王樹和自己母親方靜睡在同一房間的事實。作為報復，某天方靜不在時她要求在王樹和方靜的床上發(fā)生關系。床在這里成了一種象征物，占有父母之床是對繼父身體占有的進一步延伸，是肉體和精神的雙重占有。有趣的是，當小艾以為她和繼父在父母之床上完成情欲飛翔之際，王樹卻徹底敗退了。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身體發(fā)生了巨大的變化——他變成了女人（姑且擱置這個情節(jié)突轉的藝術真實問題），或者說，王樹以變成女人的方式完成了對自身越軌的阻攔，只有成為女人可以阻止王樹和艾麗勢如燎原的情欲。就此，小說在現(xiàn)實的濫性描寫之上建構了一層精神的“厭性”主題。變成女人的王樹離家出走，當他用女身重回妻女身邊時，發(fā)現(xiàn)自己依然葆有對他們的愛。有趣的是，作為女身的王樹違心地與某花心大叔發(fā)生了關系（為了擊退花心大叔對小艾的追求），同樣是這次肉體關系，造成了王樹身體向男身的轉變，他再次成為了男人。這意味著，違心之性功利之性在馬拉的小說中受到了否定。馬拉以超現(xiàn)實的“變性”守護著對純潔性的執(zhí)著。

在《未完成的肖像》中，濫性是藝術圈極為普遍的現(xiàn)實，這種現(xiàn)實還常常得到振振有詞地自我辯護。濫性邏輯傾向于將所有的身體等價化，老那以為用一個新姑娘就可以撫平舊傷痕的觀點正是這一邏輯的典型表達。雖然為了增加老那的復雜性，馬拉安排了他被傷害的情感前史以及滿不在乎底下的情感痛苦。但老那無疑正是一個內化了現(xiàn)實規(guī)則，以異化收獲實利的代表；相比之下，王樹則是遲遲無法跟現(xiàn)實融合的真正藝術家。表面上馬拉似乎在說，凈土和飛地是不存在的，因為在現(xiàn)實困頓中，王樹也不得不為賣畫而焦慮失態(tài)。實際上，馬拉書寫的是藝術之子王樹在現(xiàn)實失守的背景下，如何在內心上演一場污濁塵世的心靈凈身。在一般被視為濫性的藝術圈中提煉出這樣“自凈”的精神主題還是頗令人意外的。

不妨聯(lián)系馬拉的《東柯三錄》做一比較。這部小說分享了《未完成的肖像》中那個由自凈衍生出來的厭性懺性主題。小說中木匠天才、地方豪紳鹿維延雖然娶了年輕漂亮的五姨太蘇碧婉，卻從未和她真正圓房。謎底在蘇碧婉的執(zhí)著探尋下揭開：鹿老爺雖在面對成群妻妾時無能為力，但在面對磨坊的驢時卻獸性兇猛。這一情節(jié)在小說上下文中涉及了一個傷害與異化的精神主題：多年以前，鹿維延還是王老爺磨坊伙計時被長相丑陋的王家三姨太看上并占有了，這是現(xiàn)實規(guī)則對他構成的不可抹去的精神傷害。也許是為了平復這種傷害，他轉而在對驢的泄欲中獲得平衡。多年以后，他面對妻妾的不舉正是早年精神陰影的投射。他越是輝煌，就越無法擺脫早年失身的恥辱感，以至于在面對女人時完全周轉不靈。更妙的是，馬拉讓鹿維延在面對蘇碧婉時又雄起了，前提是他在行事之時將一張驢皮披在蘇碧婉身上。如果說當年王家三姨太施辱于鹿維延，如今鹿維延則轉而施辱于蘇碧婉，而后者終于無法面對而出走。

此時的鹿維延仿佛正是《未完成的肖像》中的老那，而蘇碧婉則是那個無法妥協(xié)的王樹。在什么都可以置換，什么都可以無所謂的時局中，馬拉通過對某種“永未完成的”、不可讓渡之物的書寫見證了精神尊嚴的存在。事實上，馬拉的詩歌同樣書寫了于濁世精神自凈的訴求：“他們原諒乞討的人/當街割下健康的手指/他們接受暴徒，縱火犯/說到某個賣淫的女孩/他們甚至還笑了笑/多么輕松啊//坐在黑暗里，我聽見哭泣/上面是舉頭可見的神明，下面是祖先的墳塋/我想問，是否還有一個干凈的人活在世上/是否可以給我一碗清水/洗凈這塵世浩蕩的灰塵”[3]（《道德頌》）?；蛟S正是這種對“是否還有一個干凈的人”的追問成為了馬拉小說內在的精神主題。

四、結語

老實說，筆者認為馬拉的小說在技藝層面上不無潦草之嫌，那些突然的發(fā)跡和轉變顯然過于倉促，小說敘事外殼上的實感稍顯欠缺?？墒枪P者依然愿意肯定他的小說，正因為其小說中所存在的這束媚俗世界的潔人之光。筆者不太喜歡張愛玲，因為她雖然聰明、精致甚至于也有蒼涼的手勢，但她書寫的日常黯淡刻薄得失去希望。可是魯迅不是更絕望么？然而魯迅顯然既有對絕望的見證，也有反抗絕望的精神倫理。小說家筆下可以是黑的，但他的心里能否有光，這是一個問題。以賽亞·伯林認為浪漫主義者“總是限制不可限制之物、追求真理于無真理之處、阻隔不歇的涌流、使運動靜止、以空間捕捉時間、以黑暗捕捉光線。這是浪漫主義者的布道”[4]，在一個要么自然主義，要么犬儒主義的時代，站在黑暗想象光亮不應僅是一種浪漫主義倫理，也許它便是文學倫理本身?；氐奖疚拈_篇提出的問題：在后先鋒的時代如何延續(xù)先鋒？也許答案是：先鋒不是對先鋒經(jīng)典的模仿和復制，而是對當代藝術和精神問題的有效勘探。

[1]馬拉.未完成的肖像[M].上海:文匯出版社，2015.

[2]陳曉明.中國當代文學主潮[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592.

[3]馬拉.道德頌·安靜的先生[M].重慶:重慶大學出版社，2010:30.

[4]伯林.浪漫主義的起源[M].呂梁，等譯.北京:譯林出版社，2008:122.

Post-avant-garde,Contemporary Criticism and Beyond the Kitsch World——On Mara’s Novel Unfinished Portrait

CHEN Peihao
(School of Literature,Hanshan Normal University,Chaozhou，Guangdong 521041,China)

Mara's novelUnfinished Portraitshas touched upon the artistic insistence and spiritual transcendence of a few authors in the contemporary kitsch field of arts.This work contains not only a variety of modernist artistic elements,such as perspective conversion,mosaic text,intertextuality of classic texts and so on,but also individualized means including a clear contemporary critical position,and more importantly,it implies some kind of spiritual self-purification of the stand.Being a novel which follows the avant-garde road in the post-avantgarde era,it suggests:pioneer vanguard is not an imitation and reproduction of classic works,but effective exploration on contemporary artistic and spiritual problems.

Mara;Unfinished Portraits;post-avant-garde;novels;contemporary connotation

盧妙清）

I206.7

A < class="emphasis_bold">文章編號：1

1009-8445（2017）06-0001-06

主持人語：新世紀嶺南文學，就廣府文化帶文學而言，廣州、深圳屬于第一梯隊。東莞、珠海、佛山、中山大概屬于第二梯隊，而肇慶、江門、惠州，就其文學影響而言，客觀上不如以上城市，大概屬于第三梯隊。只不過每一梯隊里，也有影響大小之別罷了。例如江門文壇，鳳群的傳記文學名聲在外，商河、張啟雄、尹繼紅等人的小說，也都自具風格。本期要介紹的是中山文學。中山的文壇近年來發(fā)展勢頭較好，風氣較濃。馬拉是中山最具代表性的小說家，他曾在《收獲》《人民文學》《上海文學》等重要刊物發(fā)表大量小說，并且獲得第四屆人民文學新人獎長篇小說獎。鄭萬里是中山報告文學的領頭羊，他曾獲廣東省新聞獎最高榮譽獎“金梭獎”。此外黃剛、程明盛的報告文學值得一讀，丘樹宏、王曉波、羅子健等人的詩歌，都值得稱道。

主持人：黎保榮

2017-09-14

陳培浩（1980-），男，廣東潮州人，韓山師范學院文學院副教授，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