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彥恩
從《荒野獵人》看紀錄片式的拍攝手法
裴彥恩
電影《荒野獵人》通過紀錄片式的拍攝手法,追求“真實”的電影語言。通過具有視覺沖擊力的畫面傳遞出疼痛感,帶給觀眾生理上的刺激,以達到視覺和心理雙重的觀影體驗。
電影語言 ;紀錄片式 ;拍攝手法
電影作為獨立的藝術形式,有著區別于其他藝術門類的特質和表現手段。它以直觀的、具體的、鮮明的視覺形象和聽覺感受傳遞信息,訴諸觀眾所要表達的情感、主題和意義。鏡頭畫面是電影語言的基本元素,剪輯方式是電影語言的構成法則,情感、主題是電影語言的內在所指。不同電影導演對于電影語言的運用和表達各不相同,有的導演以非線性時間、碎片式空間、快速剪切等營造獨特的電影風格,如蓋·里奇;有的導演偏愛用對白建構一部影片,如伍迪·艾倫的影片以嘮叨的對白著稱;有的導演也許不需要過分依賴臺詞的表達,就可以讓觀眾充分理解他想傳遞的信息,如本文討論的電影《荒野獵人》,影片通過純粹的電影語言將觀眾帶入到那個原始、荒蕪、充斥著自然法則的拓荒時代。
影片從電影語言上自覺踐行安德烈·巴贊的電影理論,“真實”是巴贊電影美學的核心,“展示”“窗戶”“鏡頭段落—景深鏡頭”,是巴贊從真實美學出發,對電影現實、電影表現和電影敘事的具體論述,“力求使電影成為現實的漸近線”,從人與世界的事件表象的真實展示中,揭示出現實所蘊含的詩意內涵;把銀幕看作是“眺望世界的窗戶”,它在注重保持事件的現象學完整性中體現出的藝術創造,是具有審美價值的完美現實幻境;以“鏡頭段落—景深鏡頭”為主要敘事手段,主張把蒙太奇融入進“鏡頭段落—景深鏡頭”的敘事中,創造出“真實”的電影。
影片以一個長達2 分24 秒的運動“鏡頭段落—景深鏡頭”開場,鏡頭貼著水面幽靈般緩慢移動,極具縱深感的短焦鏡頭表現了原始叢林危機四伏的氣氛,霧靄氤氳、水汽朦朧,美洲大陸的奇特植物群、濕滑的苔蘚地衣相繼入畫,神秘的叢林中手持獵槍的獵人發現了遠處的一頭野鹿。配合著流水聲,鏡頭將北美叢林的陌生、新奇鏡像慢慢展現,在交代事件發生地點的同時也給電影增添了神秘色彩。
接著導演又用一組運動“鏡頭段落—景深鏡頭”呈現了一場激烈的叢林戰,拍出了無比真實的紀錄感。這個鏡頭從格拉斯持槍指向敵人開始,然后一直跟隨不同的人的行動來體現這場混戰,混亂的人物行動因為沒有參照物容易失去方向,而攝影師在處理這場林戰時卻給出了一個清晰的走位路線,盡管鏡頭有時停、有時逆行、有時仰角拍攝、有時近身拍攝、有時跟隨主人公格拉斯、有時跟隨其他人,但觀眾卻沒有失去方向。“一鏡到底”毫不丟失任何重要信息,這種正在進行時的紀錄式拍攝手法,自帶緊張節奏,充滿想象空間。這組長鏡頭,就像在現場隱蔽的一員,用“主觀”視角窺視著發生的一切,具有強烈的代入感。除了片中多個爐火純青的運動長鏡頭,無處不在的茫茫大雪,也是通過靜態長鏡頭的運用,于荒涼單調中凸顯了人類在大自然中的渺小與無奈。
影片中還有大量的大廣角景深鏡頭,把自然之美表現得淋漓盡致,在電影院的大銀幕上觀看冰天雪地的壯麗風景讓人有身處其中的極致體驗。如,格拉斯奮力爬出墳墓,爬到懸崖邊,鏡頭中呈現出具有豐富層次感的景深。在前景處,是格拉斯的背影和山崖,中景處是奔騰不息的清澈河流和綠色的森林,遠景處是巍峨的雪山。從這個角度,河谷的美景盡收眼底。廣角鏡頭擁有極寬的視角和極長的景深,這使得主體人物之外的背景環境清晰可見,大大豐富了畫面信息量。如,當格拉斯從河流中上岸,傍晚的余暉中格拉斯在篝火旁烤干衣服,河水靜靜地流淌,黑色的森林與河岸上皚皚的白雪黑白分明。由于這一特點,加之冬天的大雪降低了天空與地面的光比,廣角鏡頭里的蒼茫荒原顯得格外震撼。除了拍攝全景的廣角鏡頭,片中多個拍人物面部的特寫用的也是廣角。離廣角鏡頭越近的物體越會被夸張放大,所以特寫鏡頭中演員的恐懼、痛苦和殘暴的情緒會被加倍呈現出來。如,5分鐘人熊大戰的段落向觀眾展示了現代攝影技術和長鏡頭理論的完美融合。當下先進的CG技術和特寫鏡頭讓觀眾看到黑熊把鼻子伸到攝影機前呼出的氣息使鏡頭起了薄霧,如此近距離且真實感的畫面把觀眾完全代入電影之中,帶來異常激動的體驗。還有格拉斯面對死去兒子尸體痛哭流涕的鏡頭。廣角鏡頭使動作夸張化,攝影機運動緩慢,畫面在極近特寫和廣袤荒野間優雅轉換,角色被強烈的情感驅動,攝影機成了角色的情感延展。
攝影盧貝茲基對于《荒野獵人》拍攝的諸多訪談里都談及電影大量采用自然光。“我們想拍一部浸沒式的、直抵人的生存本能的電影……我們想到用自然光拍攝,是因為我們希望觀眾能夠真的感受到這些事情正在發生。”在現今好萊塢的電影中,大到模擬太陽光,小到演員的眼神光,都是經過嚴密設計和精準設定的。自然光源的支持依賴太多的客觀環境因素,太陽落山、云層遮擋都會導致前后拍攝不一致,這使電影拍攝面臨更多的困難,每天的有效拍攝時間減少,這部電影的拍攝周期長達九個月也就不足為奇了。這種自然光的反射與折射帶給電影的,是更加真實和純粹的影像。
《荒野獵人》是一部以暴力美學表現人性善惡博弈的作品,影片中浸透著暴力美學和叢林法則。除了紀錄片式追求“真實”的呈現方式外,導演毫不避諱地、赤裸裸地展示戰爭的殘酷、人性的貪婪、大自然的嚴酷。貫穿整部電影的滲人心肺的疼痛感,不僅是視覺的沖擊,也是感官的沖擊。影片從一開頭就充斥著疼痛,叢林戰中被一箭穿過的頭顱、跌下樹梢被獵人用槍支搗爛的土著人的臉龐、被一槍斃命應聲倒下的馬匹。那種疼痛從格拉斯被一只巨熊幾乎蹂躪至死時的掙扎中傳遞出來。奄奄一息的獵人,意識模糊,只留下一具殘體,當他的同伴幫他草草縫合渾身上下的傷口時,逼真的視覺效果、毫不遮掩的畫面,讓觀眾感到他的每寸肌膚、每個關節都充滿著痛感。從這里開始,電影就一直充斥著格拉斯的痛苦喘息和殘體的掙扎。
萊昂納多再也不是用臉在表演,他甚至不能用聲音表演,因為他的喉嚨那里已經被熊撕破,呼呼漏氣。嘴里喝下的水,都會從喉嚨那里流出來。他完全只能用一具遍體鱗傷的殘破的肢體表演,演出一個男人求生與復仇的決絕。當掙扎于饑寒之中的獵人一口咬向那只抓到的活魚時,當他毫不猶豫地撲向一塊生肉將它塞進自己的嘴里時,及至獵人掏空一匹馬的內臟,自己脫光衣服鉆進馬腹,以度過一個寒夜時,電影通過殘忍的、難以直視的畫面讓觀眾體驗人類在困境下為了生存所爆發出的最原始的本能。導演想要呈現的不是社會性的人,而是粗礪、冷峻、殘酷和動物性的自然的人。這不僅是一部表現主人公和兇猛的巨熊搏斗、和泯滅人性的同伙搏斗、和惡劣的自然環境搏斗的影片,更為重要的是在殘酷自然環境中的自我搏斗。
導演將徹骨的寒冷、難以直視的血腥、殘忍、暴力及痛苦以及充斥著復仇、探險、人性貪婪等元素毫不留情地呈現出來。影片十分突出地聚焦于主人公格拉斯在極端的環境下體驗著孤獨、恐懼和死亡,遭遇之慘烈令人如臨其境,深受震撼。萊昂納多坦言這是他拍過的最艱難的電影。看著他扮演的主人公所遭遇的慘境便知,受到巨熊襲擊的他渾身遍體鱗傷,無法直立行走只能一路爬行,喉嚨被撕破無法開口說話;眼睜睜看著兒子被人殺害;為了生存生吃活魚、生牛肝臟;為了取暖躲進死馬的肚子里等。他還說,這次拍戲經驗是最接近紀錄片的一次拍攝,他的表演幾乎完全仰仗于自然環境,使他體會到人與自然的深刻關系。導演也說這部電影最大的主角是自然。有影評人說影片以復仇為主線的故事并不在意講述復仇的快感,它將人置于一個巨大而無情的容器,看人性怎樣在里面發揮出超人的求生意志。《電影評論》雜志 Deep Focus 專欄作者 Michael Sragow 對《荒野獵人》有一句一針見血的批評 :“這部電影成為了又一個關于觀影真實性的創舉。”導演通過鏡頭畫面不僅成功地刺激觀眾的生理,也震撼了心理,觀眾不僅是在觀賞,也被帶入到故事里,和主人公一同體驗這殘酷的經歷。
無論是長鏡頭的使用、廣角景深鏡頭的運用還是自然光的采用,真實感都是導演和攝影指導拍攝的最重要的標準。除了紀錄片式追求“真實”的呈現方式外,導演毫不避諱地、赤裸裸地展示戰爭的殘酷、人性的貪婪、大自然的無情。以畫面傳遞疼痛感帶給觀眾生理和心理的刺激,以達到心理上真實感的呈現。
(作者單位:南京廣播電視集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