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萌
(河北大學歷史學院,河北保定071000)
清末民初瑞安士紳與地方教育
——以《張棡日記》為視角
李萌
(河北大學歷史學院,河北保定071000)
清末民初,正值社會教育變革之際,瑞安地方士紳通過學計館、新式學堂和閱報公所建設,對地方傳統教育模式進行了初步變革,使得瑞安地方教育事業不斷完善。通過改革,百姓文化水平得到提升,落后的風俗習慣得到改善,并且培養了一大批優質人才。地方士紳在此過程中發揮了主角作用,并且士紳階層也不斷發展壯大。
新式教育;地方士紳;張棡
近些年關于清末民初瑞安的研究已頗為豐富。范圍大致包括:清末民初公共基礎設施建設、戲曲和方言、知識分子與地方士紳、災荒和災政等方面,而對于晚清以來瑞安當地教育轉型的研究尚不深入。本文從清末民初瑞安地方教育事業入手,從中窺探出地方士紳在其發展中所起到的作用。
“士紳階層”由費正清最早提出,其認為從宋代以來,中國的社會結構逐漸確立,這種社會結構在封建社會不斷持續發展,在這種結構之中,中上層家族主導中國人生活之甚,使之產生了“紳士階層國家”之說。[1]P104關于“士紳階層”特點的概括,李世眾將宋明以來的“士紳社會”歸結為三個顯著特點:其一,這個階層具有相當之自主性。士紳們通過科舉、書院等方式聚集起來,由此掌握中國社會文化和知識的權威。其二,這個階層與基層社會有著緊密的內在聯系,士紳在城市和鄉村的公共生活和私人生活之中起著不可替代的作用。其三,“士紳社會”的自主性并不表示其與國家權力完全分離,反而言之,其民眾和國家之間的中介性精英,起著溝通橋梁的作用。[2]P3
清末民初,瑞安士紳可謂是人才濟濟。就上層士紳而言,莫過于孫氏和黃氏家族。孫氏和黃氏家族在瑞安以至于在溫州的聲名大振,起于晚清時期。孫鏘鳴于道光三十年(1850)奏請罷斥權相穆彰阿,走上仕途,官至仕讀學士、武會試總裁。其兄孫怡言,于同治八年署江寧布政使,十一年補江南鹽法道,并于光緒元年(1875)授湖北布政使。孫怡言之次子孫怡讓,為同治六年舉人,后任福建清史司行走,逐漸成長為晚清著名的國學大師和教育家。[3]P96-97黃氏家族之黃體芳、黃體正、黃體立三兄弟均在中央或地方就任高官,聲名顯赫,體芳之子紹箕和體立之子紹第為其家族后繼之人才。下層士紳是以張棡和林駿為代表的一批通過捐納而獲得一定功名的學子,由于科舉改革的推行,主要從事教育或者幕僚等職業,因其常年生活在瑞安,與當地百姓和社會息息相關,在教育變革之際發揮著重要的作用。
本文以《張棡日記》為中心進行論述。《張棡日記》共約270余萬字,記錄了自清光緒十四年(1888)到民國三十一年(1942)長達半個世紀的日常生活。[4]P3其日記時間跨度之廣,內容總量之豐富,記載之詳盡,實屬罕見,集中展現了近半個世紀以來瑞安當地的風俗人情和社會風貌,涉及政治、經濟、軍事、教育、民俗、文藝等諸多方面,具有豐富的史料價值。
從古至今,教育在社會中一直扮演著重要角色。科舉制度的廢除,導致讀書與進仕關系斷裂,傳統的社會流動被打破,使得士紳階層更多地處于鄉村和城市之中。清末民初正值教育轉型的關鍵時期,地方士紳作為地方教育資源的掌握者,更多地從事教育事業,一方面為地方新型人才培養貢獻力量,另一方面是為了實現自己的價值,維持生計。本文主要通過對瑞安士紳興辦教育機構和教育活動的分析,來窺探此時期瑞安地方教育進程。
(一)瑞安學計館
甲午戰敗,民族危機日益嚴重。在康梁為首的資產階級維新派的領導下,全國各地均不同程度地開展了維新改良運動,以期實現救亡圖存。在這樣的背景之下,孫怡讓以“致用濟世,振興中華”為目標,于光緒二十一年(1895)冬(陰歷十月間)與黃紹箕、黃紹第、申甫等九人發起成立了瑞安學計館的前身瑞安算學書院,此為瑞安專門教授數學的新式學校。[5]P251下面從學計館的創設目的、經費來源、教學內容幾個方面來對瑞安學計館進行分析。
從學計館創設目的而言,張棡在日記中記載道:“蓋此館系孫均仲容、黃君仲弢及申甫等倡議,以近日洋務需才首重格致,故特開此館。”[4]P32孫怡讓認為學計館“皆以甄綜術藝,培養人才,導厥途徹,以應時需,意甚盛也。”同時也包含:“然儲材興學以待國家之用,而出其緒余以澤鄉里。”[6]P291由此可知學計館是為了適應洋務運動的需要,加強向西方學習,大而言之為國家而儲備人才,小處而言是為地方培育精英。學計館的經費來源主要有民間集資和官方撥款兩種形式,起初經費主要來源于民間,由士紳階層和地方官員募捐而得,從開始籌備到一八九五年底共募得創辦經費一千五百零六元。其中開辦經費共五百元,其余作為學校基金來維持日常開銷,不久就因經費問題而捉襟見肘,只得由黃紹箕、黃紹第向官府請求撥款,再加上孫怡讓憑借人脈向外地人士多方籌募,勉強湊夠四千元,才得以維持學校日常開支。[7]P2地方士紳在募集資金方面,可謂是各方周旋,煞費苦心。在教學內容上,孫怡讓認為:“學計館之開,專治算學,以為致用之本。蓋古者小學六藝之一端,而造乎其微,則步天測地,制器治兵,厥用不窮。今西人所為挾其長以雄視五洲者,蓋不外乎是。”[7]P3學計館是以算學為主,輔之以其他經世之學。除研習算學外,《學規》中規定:“如中外交涉事務,本國及外國時事記載及近時西人所著格致諸書,每日擇簡明切要者,講示一二條,以廣見聞,而裨實用。”學計館對于中外交涉事宜以及西著研讀亦十分重視。另外要求:“諸徒平居在家,自宜研覽經史,以盡博古之長,窮極義理,以致實踐之功;講求經濟,以務達用之學,力圖精進,日新又新,無負本書院培植之誠心焉。”[8]P291在講求向西方學習的同時,通過研習文史和務實之學,達到洋為中用,古為今用之目的。
(二)閱報公所
甲午戰后,救亡圖存的維新運動不斷發展,為了新思想的宣傳工作,各地報刊業均有所壯大,閱報公所是在報刊業發展基礎之上普及建設的。全國范圍閱報公所的興盛,經歷了兩個高潮階段,其一在1898年維新之風的推動下,長江中下游地區閱報公所開始興起,不久由于戊戌變法的失敗,各地報刊業受到很大打擊,閱報公所的建設也受到了一定程度影響;其二是在1901年清末“新政”的影響下,閱報公所再次出現復蘇跡象,到1904年全國范圍內閱報公所的規模和數量都有很大提高。[9]P86-89
瑞安最早的閱報公所是在1901年由瑞安學計館所創辦。張棡在日記中記載到:“城中現議在學計館中設閱報公所,赴館閱報,須先付報資五角,收條為憑。館中計買十余報,任人分閱。”[4]P72此時閱報公所是開風氣之先,閱報付報資可知一方面民間士紳辦學資金緊張,另一方面也可看出當時閱報人數有所增加,學計館可獲得一定的收益。同時日記中還記載到:“又有公款撥出,擬建藏書樓一座,廣購經史子集及近時西學諸書,有志者均可赴閱。”[4]P72可知,官方亦十分重視民眾閱報,設專門機構供有志者免費閱覽。
光緒二十七年,瑞安因聚星書院改作河鄉學堂,提出先購買書報以開風氣,南北鄉士紳的意見出現分歧,北鄉諸士紳言之:“有謂學堂未設,遂提款買書,多則無錢,少不夠用;有謂瑞城學計館有書,爾南鄉離城十余里,尚嫌遠不去,北鄉一二都離聚星三十里,焉能遠來看書。”[4]P89此中分歧受到了孫仲容等人重視,紛紛寫信對此進行勸導。孫仲容在《致黃、竺二君書》中亦提及購書事宜,言曰:“前承惠臨暢談,欣慰何似。頃貴鄉諸君子有購書報之議,其意甚善,……書報之會,為他日鄉學堂之基礎。……兩兄尤為北鄉之望,務祈削切勸諭,協力同心,為地方開智儲才,是為至禱。……至如何辦理,……弟意似可南北鄉均公舉兩人,管理書報銀錢,互相稽查,以免藉口,則群疑自可渙然冰釋,想諸君必以為然也。”[4]P93-94由此可以看出,地方上層士紳在面對地方書報事務之時亦煞費苦心,皆認為閱報公所建設迫在眉睫,對北鄉諸士紳竭力勸導,以期早日完成閱報公所之建設。經過討論,最終達成一致:“諸君既嫌南太南、北太北,不如仍遵諸君之議,三處分辦何如?諸君均同聲稱善,議遂定。”[4]P97至此,瑞安閱報公所逐漸興辦,使得瑞安閱讀風氣廣開,特別是對于寒門學子而言,可以更多更快捷地接觸到新學新知,極大地促進了新式教育和維新事業的發展。
(三)新式學堂
1905年9月,袁世凱、張之洞奏請清政府停止科舉,推廣新式學堂,1906年全國各地紛紛開始設立各級中小學堂,進行教育改革。在全國改革之風吹拂之下,瑞安士紳逐漸完成了身份轉變,從私塾教師轉變為新式教育者,并積極參與籌劃各級學堂建設。
1896年瑞安學計館的創辦是瑞安新式教育的開端,之后陸續創辦了瑞安方言館、永嘉蠶學館、瑞平化學館和瑞安普通學堂等。張棡于1906年開辦了普及小學堂,二月六日的日記中記載到:“是日小宗祠內普及小學堂開堂,學生到者計三十余名。因先授以《時務三字經》及《蒙學讀本》首編。”[4]P105張棡在游歷翁梓材所辦羅峰學堂時,感嘆道:“然蒙以養正,高以下基,果使各鄉村塾皆改學堂,嚴定教科,不出數年,下等社會大開知識,未始非文明進化之起點,正不必鄙為簡陋而不屑為也。”[4]P107士紳更多希望通過蒙養學堂建設,來夯實學子基礎,作為教育轉型之開端,更快實現教育轉型。其到衛房宮看吳之翰所辦女學堂認為:“女學發達定推此為起點。”[4]P109可見其所創辦女學堂可謂是瑞安女學教育的開端,也是社會風俗轉變,女性解放的代表之處。本年九月初五張棡赴郡城訪問金持廉先生在周祠開設的女學,此學堂開辦之日“城中男女來觀者不下數千人,”說明女學在當時仍為新鮮事物,但是瑞安女學發展逐漸步入正軌,學科建設漸趨完善,國文、歷史、算學、音樂、體育等諸多學科已見雛形。張棡于光緒三十三年(1907)受聘于瑞安中學堂就任中文教習,“教習國文、歷史,計修金大洋二百元,節敬、旅行費在內,膳費則由堂供給。”瑞安師范學堂也逐漸進入籌備時期,光緒三十二年(1906)張棡與瑞安士紳商議將聚星書院改辦為師范傳習所事宜。
據《溫州瑞安縣城內教育區所表》統計,1903年,瑞城已有“普通學堂”一所,“小學校”一所,“女學校”一所,“實用補習學校”一所,癸卯學制在全國普遍推行之際,瑞安學堂建設已初具規模。[10]P341-343之后經過瑞安士紳的努力,瑞安新式教育逐漸形成規模,新式學堂的類型主要包括蒙學堂(小學堂)、中學堂、女學堂、師范學堂等。但是由于學堂多是由士紳獨自或是合伙創辦的,在辦學資金上大多得不到保障,而當時社會官方財政入不敷出,很難顧及到地方學堂建設,因此大多數學堂都出現了資金短缺的問題,張棡就曾向孫仲容說起:“現今學界困難之勢,總以籌費為第一問題,而籌費一經官府便生出無數波折,非借口成例之難援,即責以輿情之不協,于是地方公有之利,遂坐視猾吏豪民中飽霸持,不能取分毫而供公益,此真可為長太息者也。”[4]P120在地方教育事業之中官府所作遠不如地方士紳,士紳們希望通過學堂建設來實現教育轉型。
清末民初,正處于中國社會巨變的關鍵時期,在內憂外患國情和社會轉型變革的影響之下,中央和地方的權力發生一定變化。地方上官府喪失權威,不作為情況愈加突出,這就為作為官府和民眾之間的士紳階層提供了地位和權力上升的舞臺。
(一)地方士紳在地方教育中的主角作用
清末民初由于科舉制度的廢除,傳統士紳進仕之途被阻塞,士紳不能依靠讀書考試而獲得官職,因此更多的士紳選擇留在家鄉從事某些教育或成為地方事務的領導者,他們在國家和地方政策轉型、資金不足和權威下降的情況下,逐漸成為社會事業發展的主角。其利用自身對教育資源的掌控,成為新式教育轉型時期的領導者,通過集資和聯合等形式主持興辦新式學堂和閱報公所等教育機構,完成了地方教育事業的初步轉型,奠定了教育改革的基礎,促進了地方教育事業的發展,不斷引導地方社會風俗的革舊立新,在一定程度上制止了科舉廢除之際社會階層的混亂情況,維護和恢復了地方社會秩序的穩定。
總體而言,瑞安地方士紳所推行的教育事業是在當地教育轉型的背景下進行的,不僅為當地提供了教育資源,而且對于地方社會經濟和政治的發展也有極大的促進作用。因此,地方士紳無疑在教育事業發展過程中發揮著主角作用。
(二)地方教育為士紳提供發展舞臺
科舉廢除為新式教育提供了廣闊空間,作為教育承擔者的士紳階層依靠其對教育資源的掌握來建立教育機構,實現教育轉型。不僅有利于地方教育事業的發展,而且也促進了其自身地位的提升,自身價值的實現。士紳們在此過程中,不斷團結積聚自身力量,以求取其在地方生存和發展空間。
因此,社會轉型促進了社會事業的發展,正是由于這個發展使得士紳階層可以在此舞臺上大展身手,利用其自身資金和地位優勢,不斷發展其階層的力量,來謀求其在地方發展和生存的優勢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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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徐國紅)
On the Relation of Gentry to Local Education in Ruian during the Late Qing Dynasty——From the perspective of Zhang Gang’s Diary
LI Meng
(History school,Hebei University,Baoding 071000,China)
In the late Qing Dynasty(viz.,the time for transformation of social education),a preliminary reform on the mode of local traditional education was launched through the constructions of meter halls,new schools and newspaper-reading houses,which made the local education in Ruian improved continuously.The reform improved the locals’cultural quality and their customs;furthermore,it trained a number of talents with good quality;and the local gentry played an important role in the course of reform,which,in turn,made the gentry class become stronger too.
new education;local gentry;Zhang Gang
K291/297
A
1009-3583(2017)-0037-04
2017-01-06
李萌,男,河南洛陽人,河北大學歷史學院中國近現代史專業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