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統宇
高危的臺長與臺長的高危
時統宇
權力沒有被關進制度的籠子里,甚至就沒有籠子。
早就想寫這個題目,一直是有那賊心沒那賊膽——“既然范鄉長都改叫三胖子了,咱就別再打上一棒子了”。人家都進去了,咱再說三道四,是不是有點那個。這次終于下決心說說高危的臺長與臺長的高危,是因為學習了展江教授和他的團隊的一項研究:媒體人經濟犯罪經典案例評析,開篇就是“臺長何以高?!?。(詳見《青年記者》2017年1月上)
這篇文章剖析了已被判處無期徒刑的原遼寧電視臺臺長史聯文,該文的小標題就十分醒目:“長達74頁的判決書”“大權獨攬下的尋租納貢”“‘一把手’到‘一霸手’的沉重代價”。實際上,幾年前在史聯文剛剛出事時,在一些場合我就聽到過他的若干“風流韻事”,而這次看到轉引自中紀委網站和人民網等權威出處的貪腐事實時,才感受到什么叫觸目驚心。
最讓我感到沉重的是“史聯文以人事權‘納貢’一覽表”。行賄人列了14位,大部分是遼寧臺的職工,其中還有兩位副臺長,其余的不是主任就是總監,而行賄數額從五萬元到二百多萬元不等??吹竭@些冰冷的數字,我的第一感覺是:史聯文把這些人給害了呀!這不也成了窩案了嗎?中國廣電系統最大的窩案當數安徽臺的張蘇州、趙紅梅案,難道還有更大的“窩”?可以想見:當一個單位的中層干部爭相給“一霸手”納貢孝敬時,這個地方該是何等的烏煙瘴氣!
一直以來,我始終認為電視臺是人才密集行業,是高智商、高顏值的藏龍臥虎之地,這種地方怎么可能有人身依附的亂七八糟呢?可惜史聯文的兩句“名言”毀掉了我的理想主義。一句是:“孩子的事就是咱自己家的事,必須辦”,另一句是:“退休后,保證三年內還是我的人”。前一句是指給中層干部的孩子辦理進臺名額,后一句不用說明。打天下、坐天下、家天下,這就是從“百條記者”“拼命三郎”到“十大電視領軍人物”的人生軌跡嗎?
臺長之所以成為高危人群,最簡單的依據就是數量關系——總人數與被查處之比。我們的省級電視臺不過三十幾個,而被查處的臺長(還不包括副臺長)已經快一個班了,這個崗位,這個百分比,還不高危?說實話,他們中的不少人我都認識,有的還比較熟,甚至可以說是朋友,他們的理論水平也讓我服氣。每每他們出事的消息傳來,我都會傻楞一會兒,“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v然再有過往的輝煌,一旦歸為老虎蒼蠅的隊列,只剩下一地雞毛,一聲嘆息。
至于臺長何以高危,還是史聯文《我的懺悔》中的現身說法讓人印象深刻:“我是怎樣改變方向的,深思數日,一句話令我感受很深:一個人的權力大了,獨斷專橫,他就會運用權力為自己所用,黨和人民的利益就被放棄了,失去了宗旨就失去了方向?!憋@然,臺長何以高危的原因其實很簡單:權力沒有被關進制度的籠子里,甚至就沒有籠子。而更讓人感到憂慮的是:在中國廣電20年的商業化、產業化的一路狂奔中,包括有效監督在內的制度建設漏洞百出,而真正現代企業制度意義上的政企分開、產權明晰、法人權責健全、承擔有限責任、科學管理等等仍在紙上談兵,如此,臺長的高危還將延續。這就好比“歪嘴和尚念好經”,如果也就一兩個和尚把經念歪了,那么問題出在和尚的歪嘴上。而如果有相當一批和尚都把經念歪了,那就要有對“經”的反思。
愿中國廣電在高危臺長的深刻教訓中長記性,愿臺長不再高危。
時統宇,中國社會科學院新聞研究所研究員、中國新聞事業研究室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