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瘋狂動物城》看好萊塢英雄的塑造

劉麗華 （廣州美術學院美術教育學院 510260）

從《瘋狂動物城》看好萊塢英雄的塑造

劉麗華 （廣州美術學院美術教育學院 510260）

迪斯尼影業出品的《瘋狂動物城》上映以來取得不俗的口碑與票房，平民英雄兔女警朱迪和反面英雄狐貍尼克的成功塑造是該片取勝的要素之一。本文旨在通過影片中朱迪和尼克的英雄構建來分析好萊塢電影中的英雄塑造。

瘋狂動物城；英雄塑造；英雄審美；平民英雄

英雄是文學及影視作品中喜聞樂見并經久不衰的主題，美國好萊塢電影中的英雄題材總是能贏得良好的口碑與豐厚的票房。對影視作品中英雄塑造的分析能窺見觀眾對英雄審美接受的特點，同時也能為影視創作中如何成功塑造英雄角色開拓思路。迪斯尼影業出品的《瘋狂動物城》自2016年3月上映來口碑與票房爆棚。該片以精良的制作巧妙構建了暗寓現實的動物烏托邦世界，并成功塑造了平民英雄兔女警朱迪和反面英雄狐貍尼克，贏得了觀眾的普遍喜愛。本文試圖通過《瘋狂動物城》主角朱迪和尼克英雄形象的塑造分析，探究好萊塢英雄世界的構建。

一、平民英雄朱迪

縱觀好萊塢電影中的英雄，可以以“平民”作為界限，分為三種類型：能力或地位遠高于平凡人的英雄、能力或地位與平凡人相似的英雄、能力或地位低于平凡人的英雄。能力與地位高于平凡人的英雄屬超凡英雄，通常是歷史或現實中的偉大人物和超越現實世界的超級英雄；能力與地位與平凡人相似的英雄也可以稱為平民英雄；能力與地位低于平凡人的英雄有弱勢英雄、反面英雄。與有史可稽的歷史偉人英雄相比，平民英雄取材更為廣泛，改編自真實人物或全新杜撰都很普遍；與超級英雄相比，平民英雄接近現實生活，更容易激發觀眾與劇中英雄的共鳴。與弱勢英雄、反面英雄相比，平民英雄顯得完美無瑕。

《瘋狂動物城》中的朱迪是典型的平民英雄。就身份地位而言，她是食物鏈低端的草食動物，身材嬌小的女性，出生在世代種地的普通農家，先天設定賦予她平凡而渺小的屬性。就能力而言，她并非天生的女漢子，考上大型動物霸權的警校并以第一名的成績榮譽畢業，靠的是無比堅強的意志，遠超別人的苦練，以及學會揚長避短發揮自己敏捷小巧的特點。當朱迪懷揣天真而美好的除暴安良信念來到動物城，一腔熱血在偏見與歧視暗涌的現實中備受打擊。然而朱迪身上最閃亮的英雄特質就是始終保持積極樂觀的心態，不屈不撓努力實現自我價值。當朱迪不自量力的挑戰限時偵破動物失蹤案時，與尼克一起僥幸找到失蹤的動物，這本該是完成了一場英雄使命，但因為一次公開的媒體采訪，輕率的發言傷害了肉食動物。朱迪在影片中最動人的地方是成功后能夠放棄一切榮耀，反思與悔悟自己的過失并努力去彌補。朱迪一直追求的并不是獲得名利上的成功，而是努力做更好的自己。

在影視作品中，平民英雄是正派的好人，他們往往通過積極向上的價值觀感染觀眾，在各種遭遇面前保持自己優秀的品性，并通過自己的努力改變命運或為社會做出貢獻。與偉人英雄相比，平民英雄的事跡未必都能譜寫歷史、改變世界，但卻接近現實生活，更能激發觀眾對自身生存狀態的積極心態。推崇平民戲劇觀的萊辛在《漢堡劇評》中寫道：“尤其是劇作家，倘若他們著眼于平民，也必須是為了照亮人民和改善他們，而絕不可加深他們的偏見和鄙俗思想。”1平民英雄朱迪傳達了積極向上的人生觀，同時也承載著平民訴求公平、正義的普世價值觀。《瘋狂動物城》的英文原名《Zootopia》更準確的翻譯應該是《動物烏托邦》，烏托邦指最美好的理想社會，人人平等、沒有壓迫。不同種屬的動物共同生活在影片中的動物城，正是全球化背景下世界各地移民涌入美國大熔爐的縮影。動物城表面上有序、進步，而實際上卻處處充斥根深蒂固的偏見與歧視。電影一開場就強調從來沒有兔子能當警察的事實；初入警校訓練時教官對朱迪的每次失敗大喊“死了”，絲毫沒有看好她的意思；到警察局上班，因矮小被嘲笑和歧視，警長讓她限時破大案，實際上是故意刁難；朱迪隨身帶著防狐貍噴霧，尼克習慣了不被他人信任；肉食動物與草食動物之間暗藏著一觸即發的陰謀危機。朱迪在影片中的使命就是努力打破種種歧視，化解歧視與被歧視雙方的矛盾。

朱迪演繹了一個小人物堅持自己的偉大夢想，不畏艱辛，努力實現自我價值，她以優秀的人格品質感染觀眾；同時朱迪又是平民訴求民主、公平、正義等普世價值觀的代言人。

好萊塢電影中處處可見平民英雄，《角斗士》中因權力斗爭被淪為奴隸的將軍馬克西姆斯用勇氣與生命向黑暗與陰謀勢力示威；取材自中國同名經典故事的《花木蘭》動畫片中，木蘭替父從軍，憑借機智和果敢，為軍隊贏得勝利，證明了女兒不輸男；《飛屋環游記》中78歲的卡爾老先生，為了信守對愛妻的承諾，帶著他與妻子共同打造的房屋環游世界。這些影片中的平民英雄展現了人性優秀或美好的一面，他們在電影中所傳達的精神照亮和改善著觀眾的內心世界。

二、反面英雄尼克

能力或地位低于凡人的英雄，可分為三種情形：一是因身體或智力有缺陷的人以超常的堅毅、樸實、真誠打動觀眾；二是處境比一般人困難的角色，突破困境，實現自我救贖，令人欽慕；三是品行不符合主流價值觀的人，最終被感化或實現自我救贖、超越自我等；前兩種英雄是可以稱為弱勢英雄，最后一種英雄是反面英雄。

《瘋狂動物城》中狐貍尼克是一個聰明狡詐、投機倒把、不務正業的奸商，他游刃于動物城三教九流的群體中，沒有偉大的理想、不關心社會。在影片中尼克出場時以一名偽裝的慈父，欺騙了朱迪，令朱迪成為他倒賣冰棍的幫兇；當他的把戲被朱迪識破時，又擺出一幅無畏無懼的痞子形象。尼克并沒有主動產生改邪歸正的意識，所成就的英雄事跡也是在朱迪威迫下不得已才參與其中。顯然，尼克是品行不符合主流價值觀的反面人物，但能被冠英雄之名，主要有兩個原因：一方面，年少時的尼克曾懷著美好的夢想參加童子軍，說明他本性是積極善良的；后來尼克因為同伴們對狐貍頑固的偏見和被羞辱的打擊變得頹廢，尼克的遭遇令人同情；博得觀眾換位體驗和理解是反面角色審美逆轉的關鍵，“具有憐憫特征的情境既能激起人們的審美興趣，也能激起他們的道德興趣。”2當反面角色的“劣性”并非與生俱來，而是歸咎于不完美的現實因素，觀眾就會放下偏見，體諒并同情他們。另一方面，尼克在與朱迪合作偵察案件時，重新調整自己，嘗試拾回曾經失去的理想和勇氣，顯現出人性可貴的覺悟。與朱迪相比尼克是有瑕疵的英雄，但觀眾卻總對這樣的英雄角色更為著迷。這也許是因為“觀眾或讀者可以在一種不完美的、較為‘尋常’的主人公身上找到他們自己可能有的種種特征，因而把主人公視為具有與自己同樣的‘素質’而與他休戚相關。”3

在所有的英雄類型中，反面英雄與弱勢英雄最能打動觀眾。截止2016年4月，IMDB排前15名的作品中可以看到，有近一半的作品中的主角可歸為這類英雄，如排名第1的《肖申克的救贖》，分別排名第2和第3的《教父》《教父2》，排名第5的《辛德勒的名單》，排名第6的《十二怒漢》、排名第13的《阿甘正傳》。這幾部影片中，《肖申克的救贖》主角安迪與《阿甘正傳》主角阿甘屬于弱勢英雄，他們面臨著極大的困境或生存挑戰。安迪因冤案入獄，在暗無天日的監獄中，他以過人的聰明才智及非法勾當在警囚交織的黑道中求生存，并成功越獄，重獲自由；阿甘先天弱智，但憑借堅持、執著的傻勁贏得人生的成功。《辛德勒的名單》中，辛德勒原本是投機商人，趁戰亂利用處境困難的猶太人發戰爭財，他并非天生的慈善家，甚至可以說開篇就被塑造成反面形象，當辛德勒目睹無辜的猶太遭到慘絕人寰的大屠殺時，心靈受到極大的震撼，于是開始利用自己的財富與人脈盡力保護猶太人。《十二怒漢》中除了8號陪審員，其它人都草率的認定案件中的少年就是殺人犯，在冗長的討論中，從不滿、爭執、抱怨到靜下來接受推理，體現出不同人生觀的沖突與較量，最后他們終于達成理智與善意的結論，體現出人性覺悟的可貴。《教父》是黑幫電影的代表作，第一代教父維托和第二代教父邁克是黑手黨的頭目，他們從事非法買賣，以暴制暴，但在處理親情與友情關系時，又蘊含著人性的溫情，在非法中隱含對合法的追求。

阿甘智殘志不殘，他的單純與執著反襯出現實世界大多數人浮燥、急功近利的生存狀態。在沒有合理渠道的情況下，安迪為了生存與自由的本能追求，不得不以非正當手段實現自我救贖。尼克、教父、安迪、辛德勒、11位陪審員在影片中的所作所為，或多或少有不符合主流價值觀的成份，但這些人性或行為上的缺陷，其實更接近現實，因為現實世界的不完美，導致人性中普遍隱藏著許多無奈的黑暗面。反面英雄的遭遇往往更深刻的引發觀眾對現實世界種種不公平、不合理體制的反思，他們身上殘存或蘇醒的人性，顯得彌足珍貴。電影中，朱迪、馬克西姆斯等完美平民英雄成就的英雄事跡似乎是預料中的事，對他們的英雄審美只是隨著劇情推進得到圓滿。而對弱勢及反面英雄的審美，充滿懸念，從弱到強、從惡到善，審美上有巨大的反差，自我覺醒與自我救贖的張力，能帶來更振憾的審美體驗。

三、超凡英雄的平凡屬性

與平民英雄、弱勢英雄、反面英雄相比，好萊塢電影中的超凡英雄帶著與生俱來的閃耀光環，但又必須展現出他們平凡的一面，拉近與觀眾的距離。

從歷史或現實中的偉大人物中取材，一直是好萊塢傳記式電影所青睞的方式。《甘地傳》《國王的演講》《莫扎特傳》《沙翁情史》等再現了人類歷史上產生偉大影響力的英雄人物。這些人物之所以能稱之為“英雄”，可以用卡萊爾為代表的英雄史觀來闡釋。英雄史觀將英雄視為超出眾人創造時勢、創造歷史的超人。4在卡萊爾的著作《英雄與英雄崇拜》中，他把英雄按不同“領域”劃分為六種：神明英雄、先知英雄、詩人英雄、教士英雄、文人英雄、帝王英雄。卡萊爾認為這些英雄的偉大，并非因為顯赫的身份與地位，而是他們推動了歷史的發展，或在某一領域做出了杰出貢獻，更重要的是他們都擁有優秀的人格品質。他總結的英雄品質主要有：真誠、勇敢、智慧、創造、寬容、悔悟、堅定的信仰等。英雄史觀中的英雄是人類歷史中的杰出代表，他們是普羅大眾精神與理想的偶像，塑造這類英雄的電影不僅以英雄們優秀品格感染觀眾，同時也帶領觀眾重新回顧和思考人類歷史和社會發展中的核心問題。

當耳熟能詳的歷史英雄們被搬上銀幕時，其實并不一味展現他們被史書記載的英雄壯舉，更多的是展現他們日常生活與內心世界，讓觀眾窺見他們所面臨的煩憂處境與情感的困惑，暴露出偉人也有弱點、處于弱勢的事實。通過拉近與平凡觀眾的距離，引發觀眾感同身受的理解，繼而再以偉人在歷史的驚浪駭浪中的壯舉贏得觀眾的欽慕。《甘地傳》呈現了瘦小、平靜、柔弱、被迫害的苦行僧；《國王的演講》中艾伯特王子患有嚴重的口吃；《莫扎特傳》著力展現了莫扎特遭遇小人、喪父之痛，英才早逝的悲慘際遇；《沙翁情史》中靈感枯竭的沙士比亞因為愛情而迸發創作的靈感與激情。由此可見，即使是表現歷史中的偉大英雄，大多數的影片都會通過展現他們的不完美以及與平民相似的人生與情感困境，來拉近與觀眾的距離。正如萊辛在《漢堡劇評》中所說：“王公和英雄人物的名字可以為戲劇帶來華麗和威嚴，卻不能令人感動。我們周圍人的不幸自然會深深侵入我們的靈魂；倘若我們對國王們產生同情，那是因為我們把他們當作人，并非當作國王之故。”5因此好萊塢電影中，幾乎所有的歷史偉人英雄，都被著力展示他們平凡的一面。

超級英雄是虛構世界中理想化的英雄，他們往往具有超凡的能力、武器、裝備等，背負維護正義、拯救人類和地球的使命，他們懲惡揚善，像神明般維持秩序、護佑人類，又像戰士一樣充滿力量與勇氣。好萊塢電影中的超級英雄主要來自漫畫改編的電影，如超人、蝙蝠俠、蜘蛛俠、X戰警、鋼鐵俠、美國隊長等。超級英雄也具有英雄史觀中英雄的真誠、勇敢、正義、智慧等優秀的品質，同時更體現出高科枝的新興概念，承載著人們對未來世界的想象。好萊塢超級英雄實際上是利用不斷進步的高科技電影技術來締造神話般的英雄角色，觀眾在他們身上能找到猶如古代神話英雄的審美體驗。《神話簡史》的作者凱倫?阿姆斯特朗認為：“我們需要神話——它幫助我們創造新的精神緯度，讓我們去體驗一種新的超驗價值。”6觀眾在超級英雄角色中獲得科技與暴力審美融合的神話體驗。

超級英雄電影中的英雄雖然擁有各式各樣的超能力或裝備，但并不完全超脫現實，高高在上，他們往往有雙重身份，在現實世界中有著平凡的身份。《超人》雖出生在外星球，但卻由地球上的夫婦撫養，長大后成為報社記者。《蜘蛛俠1》中的蜘蛛俠是高中生，《蜘蛛俠2》成為大學生，《蜘蛛俠3》獲得愛情；不同階段的蜘蛛俠有著與同齡人相似的迷茫困惑。蝙蝠俠表面上是富二代、花花公子，比超人和蜘蛛俠神秘、孤僻，但實際上蝙蝠俠才是早期超級英雄中最接近凡人的角色，他是唯一沒有超能力的超級英雄，他的力量和智慧都是通過艱苦訓練獲得，他極少使用槍械，不輕易殺人；與助手羅賓的關系讓觀眾看到蝙蝠俠是溫和家長，貓女則令高冷的蝙蝠俠暴露了溫情的一面。由此可見，即使是超級英雄，也要通過塑造他們平凡的一面，來獲得與觀眾共鳴的基礎。

四、結語

歷史偉人的英雄事跡已有定論；超級英雄天生是以高科技神明英雄的規格打造；積極向上的良民不斷譜寫英雄事跡；弱勢或反面英雄身上即使只閃現出一絲人性的光芒，也顯得彌足珍貴。在好萊塢電影中，無論是哪種英雄，都演繹的是平凡之中的不凡人生。

《瘋狂動物城》制作精良，構思巧妙，嚴謹而不失幽默的讓觀眾領略不同動物的擬人化趣味；其世界觀的構建和劇情深刻映射了政治與社會問題，令人反思；影片成功塑造了完美的平民英雄朱迪與最具魅力的反面英雄尼克，很少有一部電影同時成功打造出兩種最有表現力的英雄，讓觀眾一次觀影獲得兩種英雄審美的體驗。影片中的兩位英雄角色，傳達了積極向上的人生觀，展現了真誠而美好的友情，它們在電影中俘獲了觀眾的喜愛，也為續集的開發及衍生品銷售奠定了良好的基礎。

注釋：

1.[德]萊辛.張黎譯.漢堡劇評[M] .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1：9.

2.[德]漢斯?羅伯特?耀斯.顧建光，顧靜宇，張樂天譯.審美經驗與文學解釋學[M].上海：譯文出版社，1997：214.

3.[德]漢斯?羅伯特?耀斯.顧建光，顧靜宇，張樂天譯.審美經驗與文學解釋學[M].上海：譯文出版社，1997：206.

4.高清海主編.文史哲百科辭典[M].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1988：457.

5.[德]萊辛.張黎譯.漢堡劇評[M] .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1：74.

6.[英]凱倫?阿姆斯特朗.胡亞豳譯.神話簡史[M].重慶：重慶出版社.2005：147.

劉麗華， 女， 學歷：碩士研究生， 目前主要從事的工作：廣州美術學院美術教育學院影視工作室講師， 研究方向：影視動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