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 月 (浙江師范大學文化創意與傳播學院 321004)
時間就是功夫,回頭已是往事
——分析《一代宗師》
于 月 (浙江師范大學文化創意與傳播學院 321004)
《一代宗師》延續了王家衛電影母題創作的一貫風格,時間和記憶仍然是他表達的主要內容。在武俠片類型的沿襲與置換中,電影作者不僅成功地建構了詩意功夫美學,而且在聚焦民國這一特殊時代背景下完成了其對武術的文化解讀。
一代宗師;類型;母題;武術文化
據王家衛說:“《一代宗師》原計劃于2012年上映,而這一年正是民國一百年的誕辰。”1所以電影是以功夫為承載去回顧民國時期的往事。《一代宗師》是導演王家衛的精雕細琢之作,其迥異于以往的武俠電影與葉問系列電影,王家衛以精美的影像品質和電影作者視角還原了民國武林宗師們的形貌與神魂。從王家衛電影的一貫風格來看,《一代宗師》延續了其母題創作的連貫性,時間的迷戀、記憶的偏執在類型武俠片的外衣下悄然上演。
功夫外在的動作資源與內在的中華傳統文化韻味使得其與電影結下了深厚的緣分。武俠片是中國電影的一個特有類型,不僅在長期地發展與嬗變中立足于華語影壇,而且擁有了好萊塢商業類型電影的諸多特征。武俠片既可用類型一說劃分為動作片,也可視為帶有中華傳統文化韻味的特殊類型而獨立存在。正如電影理論家大衛波德維爾所言:“王家衛所有的作品都極為雕琢,然而都深深扎根于類型。”2所以在研究《一代宗師》時不僅要將其內置于類型電影自身的特點中,還應該外延于武俠電影類型的審美中。
《一代宗師》是一部不折不扣的類型電影。武俠電影的第一個特征便是功夫的技擊場面動作的設計。電影當中有很多功夫演繹的鏡頭,鏡頭運用大量表現主義風格的構圖方式,從光線、色調、場面調度的設計等方面都在強化動作的外在張力,并以純熟的攝影技法營造著功夫的詩化意境。其中最為精彩的便是幾幕動作場景如:“雨中大戰”“金樓比武”。在第一場群力交戰的大雨中,王家衛用他一貫的升格鏡頭展現著詠春拳瀟灑凌厲、傲視群雄的招式之美。在雨滴的特寫與打斗的全景切換中傳達著武學大同,千拳歸一路的思想。與詠春不同的八極拳則呈現出剛健兇猛之態,招招下手狠毒,原因也與一線天殺手的身份有關,長期從事暗殺行動,必須以命相搏。最具玩味的便是葉問與宮寶森之間的切磋,雖然美其名曰:比的是“想法”,但實質上還是比功夫,宮寶森使用的是太極功楊露禪鳥不飛的招式,而葉問在先后用了陽手、陰手之后用了詠春心法聽橋破解了宮寶森的招式。王家衛追求的武打風格規避了徐克武俠片中怪力亂神般的電腦特效;消解了程小東武打片中吊威亞式動作騰空與飛檐走壁套路。本片的功夫設計追求實戰,拒絕使用花哨的特技,通過讓演員練功夫,以此來傳達出功夫的味道,神髓。
《一代宗師》在傳統武俠類型電影的審美追求上力求突圍與嬗變。王家衛解構了由張徹,吳宇森建構起來的暴力美學而把暴力消解了甚至是詩意化了,所以在影片中幾乎沒有見到血肉橫飛,鮮血四濺的畫面。在影片中的表現則是葉問與宮二比武時葉問所言:“功夫是纖毫之爭,真要是打壞了東西,我算你贏,”而比武的終止也僅限于葉問踏壞了樓梯的一塊木板;而在宮二彌留之際的鏡頭段落中則讓我們看到了功夫意境化的呈現,在純美的雪景中我們領略到的不僅是功夫的舞蹈,也是宮二過去年華中的美好詩篇,更是王家衛極力建構的功夫美學。這種功夫美學的建構不僅依賴于功夫外在的動作形式更在于導演對自然景觀,諸如雨滴、雪花、霧氣背景的營造與微觀捕捉。所以在王家衛的電影畫面中總會讓觀眾感受到詩性與哲理交融的意境。而王家衛的這種功夫美學建構是在不斷的累積經驗中獲得的,他用自己的堅持,將苦心營造的功夫美學再次展露之時則獲得了榮譽和票房的雙重豐收。由此可見,審美的趨同必將經歷一段長時間的過程,因為審美具有著依賴性,而功夫美學的建構則是基于對傳統武俠美學審美性的破壞并創新出的一種別樣套路。
母題的理論引進起源于20世紀初葉,“母題是一個外來概念,英文為moiif,胡適在1924年3月研究民間歌謠時譯作母題。”3母題在文學的研究領域稱為:比較的研究法。后來此種方法上升至更大的文藝理論范疇。母題具有反復出現的特征,所以在研究藝術家系列作品的主題中顯得尤為重要。在王家衛的電影作品中,時間、記憶、懷舊便成為了聯系彼此的關鍵元素。縱觀王家衛的電影作品序列則會發現母題的延續是其主題創作的風格。
物理時間與心理時間的消逝與流轉。王家衛的電影格外喜歡使用精準的時間表達,時間總是存在于其影片的發展過程中,但影片中的時間從來不是孤立的物理時間,而是往往與主題相關,每一時間點或時間段都與人物或事件緊密相關,它們在影片中反復出現,持續地累積力量。其作品想要捕捉的往往只是某種情緒氛圍,而不是情節的曲折延宕、故事的震撼人心。物理時間的消逝和心理時間的內在流動成為王家衛電影中的時間哲學。
在《一代宗師》上映之初,王家衛就指出:“功夫就是時間”。4影片中不管是葉問、宮寶森還是宮二,其一生的時間都花費在了功夫上。功夫的最高境界就是不離不棄、生死相依,放不下、舍不得。王家衛說“我拍完這部電影的最大感受便是宮二說的最后一句話,葉問選擇的是眼前路,而我選擇的是身后身。”5葉問的宗師之路是走向未來,宮二則是停留在過去和回憶當中。王家衛是一個念舊的人,他經常沉溺于自己的前意識和往日的時光中,所以拍攝《一代宗師》的初衷便是借用功夫的外衣緬懷消逝了的民國時光。
在消解物理時間的同時,王家衛的影片無形中構建起了內在流動的心理時間。每部影片往往都是由某種情緒和氛圍一以貫之,這種情緒往往成了比故事情節更為重要的時空線索。
《一代宗師》中宮二與葉問在金樓中切磋的戲份很值得玩味。從兩人見面伊始,導演便對物理時間使用了表現主義的手法來進行描畫,油畫般艷麗奢華的畫面、濃厚飽滿的色調、高速攝影鏡頭的流轉、意大利歌劇詠嘆調的配置,意欲使短暫的物理時間就此凝固,而這場戲不僅在形式上極盡考究在敘事層面也承載了重大的內涵:武林的儀軌、比武切磋時君子之交的莊重以及英雄之間的惺惺相惜與一見鐘情。宮二騰空躍起與葉問雙目凝視的深情則是兩人暗生情愫,念念不忘的重要物理時間。雖然這短暫的物理時間很快便消逝了,但是心理時間的流動卻綿延了彼此的一生。這種心理時間綿延的情緒隨后便上升到敘事的層面,所以便有了鴻雁傳書中的“一約既定,萬山無阻"和“葉底藏花一度,夢里踏雪幾回”的故事情節。
《一代宗師》同樣證實了記憶這一主題。民國二十六年,葉問做了棉衣呢服意欲和宮二會面,因為戰爭使其一家生活困窘,葉問典當了棉服卻留下了一粒紐扣,這枚紐扣便充當了能指的想象,所指了葉問心中的念想和宮二。后來葉問前往香港教拳一直隨身攜帶這枚紐扣,紐扣隨后到達宮二手中,再則回至葉問處。解讀紐扣這一符碼便可勾連出關于記憶的種種,宮二一直停留在葉問的記憶深處,從未遺忘。不管是1938年的佛山,還是1940年的奉天,再到1950年香港宮二的醫務館,最后到1952年的香港街頭,從來都是。
民國時期是武術的黃金時期,武術團體的興盛也是空前的。諸如1912年夏在天津成立了天津中華武士會、1928年中央國術館于南京成立、1929年兩廣武術館的成立、五虎下江南、北拳南傳……《一代宗師》的故事便是在這一背景下展開的。而片中所涉及的人物也是真實存在的,像李存義便是當時赫赫有名的形意拳大師“天津單刀李”、中華武士會的第一任會長葉云表便是孫中山先生所指派的、一線天的人物原型便是八極宗師李書文和劉云憔、而宮二的八卦掌則是武林中人稱“眼鏡程”的程延華所創。這些武林宗師們在那一時期不僅培養了一大批武術人才而且肩負著強國強種的愛國主義理念奔走于祖國各地,他們憑借掌拳之力,抗擊外敵、洗刷夷偽、護國安邦、振興中華。所以《一代宗師》不僅還原了民國武林俠士的形貌與神魂而且高度贊揚了武林宗師們的民族主義精神與愛國主義精神。
雖然在中央國術館成立之后,主流武術組織紛紛效仿于西方的體育式教學,但是大部分武術門派仍舊承習著傳統的武德與儀軌。如《萇氏武技全書》中對武術初學者就有著明確的勸誡:“學拳宜在靜處用功,不可向前人賣弄精神、夸張技藝;學拳以德為先,凡事恭敬謙遜、不與人爭方是正人君子;學拳宜作正大之事、不可恃藝為非,以致損行敗德辱身喪命;學拳宜人端方、簡默少言,以豪杰自命、以圣賢為法方能明哲保身。”6《一代宗師》中的葉問乃十足的斯文武術宗師,極喜僻靜之處,木人樁也是安置在家中,他獨享著黐手的練習,一生為人謙遜低調,緘默少語,即使夫妻之間的相處也講究無聲勝有聲,最喜飲茶、沉溺于功夫。而其在香港教拳時的臺詞則這樣說道:“跌打正骨、內功點穴,一概不會;無瓦遮頭、舞龍舞獅、一概不教。教功夫不是街頭賣藝,所以無瓦遮頭不教;舞獅搶炮總會打架鬧事,何況爭強斗狠無非為了一個紅包,有失斯文。從葉問宗師的言語中便可印證出其對傳統武德和儀軌的承習。
注釋:
1.王家衛接受鳳凰娛樂專訪:從帝國到民國,看到很多人的堅持與品質.
2.[美]大衛?波德維爾 何慧玲譯.香港電影的秘密[M]海口:海南出版社,2003:314.
3.朱迪光.民國時期“母題”概念的引進及其應用[J].南華大學學報,2006(4):76-78
4.一代宗師紀錄片,宗師之路.
5.王家衛接受鳳凰娛樂專訪:從帝國到民國,看到很多人的堅持與品質. 6.徐震.萇氏武技全書[M].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19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