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中見大 平中出新
——吳伯簫延安系列散文審美視角管窺

周雨沅 （江南大學 人文學院 214122）

微中見大 平中出新
——吳伯簫延安系列散文審美視角管窺

周雨沅 （江南大學 人文學院 214122）

延安系列散文反映出吳伯簫獨到的審美視角，在“樸素健康”這一審美理念的指引下，其選材入微，微中見大；其用語平實，平中出新。

吳伯簫；散文；審美視角；題材選擇；語言運用

散文是一種極富個人情趣與藝術個性的文體，創作主體擁有個性化的敘述技巧。在政治話語占據主流的“十七年”語境中，“政治大我”取代了“個人小我”，散文創作普遍呈現出“非我化”現象。延安系列散文產生于這一背景下，《延安》《記一輛紡車》《菜園小記》《歌聲》《窯洞風景》五篇抒情散文因其共有的“延安情結”自成一體，吳雖受延安文藝座談會影響，個人也以此界定散文創作分水嶺，但其在大方針的指導下并不忽視主體的情感表露與審美選擇，克服了早期的思想缺陷和藝術弊病，這一時期的創作反而呈現出雅俗共賞的美學意味，達到了思想性和藝術性的和諧一致。對系列散文中獨特審美視角——“微中見大，平中出新”進行探究，不僅是精準把握其情感內涵的重要方式，也是探尋其散文魅力源頭的重要路徑。

一、“初發芙蓉，樸素健康”之審美理念

要探究吳文獨特的審美視角首先要了解其“樸素健康”的審美理念。審美理念是審美主體在審美實踐中形成的對美、美感和美的創造等問題的基本觀念，它產生于審美經驗，并直接指導實踐活動。吳在30年代早期的創作中追求典雅精致之美，解放后，受延安《講話》精神影響，結合自身經歷，其藝術觀念發生改變，認識到“為人民的文藝應當像人民本身一樣。要是健康的、前進的、樂觀的。像憂郁、消極、悲觀……一切蒼白的顏色，瘤啞的調子都應當從我們人民的文壇上掃除凈盡”1。在為人民大眾提供思想藝術指導的過程中，其散文的深廣性不斷拓展，藝術風格也由絢麗飄逸轉為質樸本色。

以此為審美理念，延安系列散文摒棄了《山屋》等文集中慣用的形式技巧，洗盡鉛華，回歸自然。同時，他筆下出現了一批能夠反映積極向上特質的事物，這些事物具有原生質樸氣息，供給衣料的“紡車”，遮風擋雨的“窯洞”，無一不產生于實踐勞動，在汗水與激情的浸染下顯現出厚重盈實的質感。學界有人以為吳伯簫政治意識的強化沖淡了個體審美意識，從這組散文來看并非如此，取之生活的素材、樸實酣暢的用語非但沒有削弱作品的藝術價值，反而使其擁有了“初發芙蓉，自然可愛”2的美學況味。再者，“微”與“平”之外，吳未曾放棄求深求變，雖以淺近之語摹景狀物，卻藏深意于內里，且在平易之中富于創新；雖從常見之物入手，卻以小指大，乘勢鋪開時代畫卷，并為此注入豐沛情感與哲思。故而可以說，作為一個堅決捍衛無產階級文藝黨性的戰士，其能敏銳地從革命現實中捕捉美和詩意，并以此熔鑄作品的美和詩意，延安系列散文就是絕佳例證。

二、“體物入微，微中見大”之題材選擇

不同于同期作家對寶塔山、延河水等開闊革命意象的狀摹，吳伯簫取材紡車、窯洞這些具體而微的事物，取其“一斑一點，一枝一葉”來勾連時代風貌，抒寫壯志豪情，達到了“一粒沙里見世界”的收效。從每篇小品獨立反映的內容來看，《窯洞風景》取自黃土高原常見建筑，外有與自然融為一體的和諧風致，內有革命領導人與戰士挑燈布陣的景象，抒寫層層深入，窯洞燈火的象征意味不言而喻；《歌聲》則在不同時代的歌曲串聯中寄寓了延安烽火必將燭照中華大地的美好期許。再把系列散文作為整體來研究，每篇文章各自呈現的生活片段相互映照連結，便構成了延安風情的整體風貌。不僅衣、食、住等基本物質生活得到了完整反映，在對物質生活的創造中，戰勝困難的樂觀精神以及艱苦奮斗的革命作風也鮮活生動起來。

這組散文選材看似簡易，實則經歷了長期醞釀，最終呈現的物象質樸尋常卻不浮淺粗拙，涵容了作者廣闊的心靈世界。吳曾談到：“親身經歷的事，也要經過一番回味，洗煉，把浮光掠影變得清晰明朗，片面感受匯成完整印象，才能構成一篇作品的雛形。”3散文呈現出回溯性視角，具有強烈的主觀傾向性，回憶以當下的認知與感受對往事進行加工，故而其選材實為披沙揀金。同時，吳對延安懷有難舍之情，這份情思在胸中蘊藏二十載，最終于三年困難時期磅礴而出。能夠聚焦延安精神的不是大而無當的物件，而是與生活聯系緊密的一草一木，以此來寄寓情理、抒發感懷顯得自然真實，亦能最大程度給人以思想啟迪。“觀古今勝語，多非補假，皆由直尋。”4這組散文以小指大，融千般頭緒、萬般情絲于樸素自然之物中，于平凡中見不凡，足見吳伯簫藝術水準之高深。

三、“平實樸素，平中出新”之語言運用

延安系列散文用語清新明快、自然純真。一是白描手法的廣泛運用奠定了全文整體基調。以《記一輛紡車》為例，開篇有：“那是一輛普通的紡車。說它普通，一來它的車架，輪頁，錠子，跟一般農村用的手搖紡車沒有什么兩樣；二來它是延安上千萬輛紡車中的一輛。”5以白描手法刻畫紡車，平易通俗、言之有物。二是大量采集收入民間口語。《菜園小記》有“瓜菜半年糧”“種菜如繡花”6等多處俗語民諺，極富生活情趣。三是融詩詞經典于整體環境，剪裁合理。《窯洞風景》有：“常見夕陽銜山的時候，一邊是縷縷炊煙從山頭裊裊上升，一邊是群群牛羊從山上緩緩回圈。‘日之夕矣，牛羊下來’……若是山高一點，炊煙繚繞，恰像云霧彌漫，又會給人一種‘白云深處有人家’幽美曠遠的感覺。”7雖連引兩則詩句，卻無雕琢之感，記敘和描寫的緊密銜接促成了景語、情語的和諧一致，清淡之中詩意無限。

同時，吳擅以平實之筆作精妙之喻，以此表現事物難以言傳之貌，這就形成了“平中出新”的特點。《記一輛紡車》篇幅不長，卻用了二十多個比喻，如“紡車總是安安穩穩地呆在那里，象露出頭角的蝸牛”，“線上在錠子上，線穗子就跟著一層層加大，直到沉甸甸的，象成熟了的肥桃，”8這些比喻以直白的用語將本體的特征形象化，同時也將紡線時的心理活動巧妙地傳達出來。《菜園小記》這樣描述一窠活水，“水滿的時候，一清到底，不溢不流，很有點象童話里的寶瓶……”9以寶瓶作喻新鮮奇特，而這比喻又恰到好處，精準的寫出了活水的特點。可見吳不僅在實踐中把握到了所寫事物的精髓，且能以樸素暢達之筆將其纖毫不差的傳達出來，其話語也直白，喻體也常見，可謂平淡之中出新意。

四、結語

綜上而言，吳伯簫以獨到的審美視角，透過“一斑一點，一枝一葉”回顧并記錄了延安時期的革命歷史風貌，抒發了任何時期都不應忘卻的吃苦耐勞、團結奮進精神，這是一次難能的探索，也是文學史上一筆寶貴的財富。

注釋：

1.吳伯簫.文藝的階級性[J].東北文化，1946：12

2.宗白華.美學散步[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7（7）：P34

3.吳伯簫.無花果——我和散文[J].文學評論，1981（05）；70-75.

4.鐘嶸.詩品[M].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10（6）：11

5.吳伯簫.北極星[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3）：20

6.吳伯簫.北極星[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3）：26

7.吳伯簫.北極星[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3）：38

8.吳伯簫.北極星[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3）：22

9.吳伯簫.北極星[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3）：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