款項的在途時間能否識別為違約時間
——自助柜員機轉賬延期到賬引發的糾紛

項旭鋒

臺州市椒江區人民法院，浙江 臺州 318000

款項的在途時間能否識別為違約時間
——自助柜員機轉賬延期到賬引發的糾紛

項旭鋒

臺州市椒江區人民法院，浙江 臺州 318000

付款人在約定的期限內完成付款義務，但因系統緣故，款項未在約定的期限內到達，此時付款人是否全面履行付款義務、應否承擔違約責任等問題存在爭議。文章列舉了爭議觀點并予以分析，以期通過案例提供此類糾紛的解決路徑。

自助柜員機轉賬；遲延到賬；違約；強制執行

一、案情引入

原告施某與被告曹某民間借貸糾紛，向法院提起訴訟。案件審理過程中，雙方達成協議，約定如下：一、曹某分三期返還給原告施某借款1萬元及利息2萬元，共計3萬元；第一期5000元已經履行，于2017年2月底前支付12500元，于2018年2月底前支付12500元；原告放棄其余訴訟請求。二、如被告曹某未按上述約定全面履行付款義務，則原告有權就未到期的部分款項一并申請執行。

2017年3月7日，施某以曹某未全面履行法律文書確定“2月底前支付12500元”的支付義務為由，向法院申請執行，要求被執行人曹某一并返還25000元。

案件在執行過程中，查明如下事實：調解協議達成后，被執行人曹某按照調解書約定的第一期支付金額和期限，于2017年2月28日19時26分，通過銀行自動柜員機辦理轉賬12500元手續。但中國人民銀行規定個人通過自助柜員機向他人轉賬的，發卡行在受理24小時后才辦理資金轉賬，故上述款項于2017年3月1日到達申請人施某的帳戶。因此，申請人認為被執行人未能全面履行付款義務，要求法院予以強制執行。

二、各方意見

可以看出，本案例是在人民銀行規定“通過自助柜員機轉賬的延期24小時到賬且可撤銷轉賬”后出現的新問題。此類規定屬于部分人患病、全社會吃藥的做法，且從交易的總體安全和便捷角度來看，該規定亦非上策，支付寶等其他支付方式或成最大贏家。

爭議集中在一點，即：付款時間與到賬時間不一致以至于后者超出規定界限的情況下，能否認為支付義務未能全部履行。對此問題，存在兩類意見。

一類觀點認為被執行人的履行屬于未全面履行義務。其主要理由為：1.本案中已經對款項的支付作出明確約定，“2017年2月底前支付12500元”指向的標準當然是支付到位的情況。此為全面履行之本意。以債權人標準，收到款項才是付款義務履行之完成。未能屆時到達，除非有事先特殊約定，自然是未完全履行還債義務。2.本例中被執行人應知曉銀行有此規定，其應當明知按此時間匯出款項將無法及時到賬，故應當提前還款并給予足夠的在途時間，此種行為方為善意、完全履行。但本例債務人仍然在還款期限最后一日的晚間進行匯款操作，以至于款項在3月份到賬，應認為是故意曲解“支付”詞意、惡意運用協議約定。3.本案債務人的支付完成雖然僅僅晚了一天，但由2月支付變成3月支付，較大尺度違背了協議約定。在金融制度里，跨月份支付與一般的遲延存在較為重要的實質區別。雖然法律目前沒有針對此類問題的明文規定，但可參考銀行還款規則和調解書明確約定。4.根據銀行規定，個人通過自助柜員機向他人轉賬的，在24小時內可向發卡行申請撤銷轉賬。依此規定，在款項未到達債權人賬戶前，債務人仍然可以控制、撤銷該款項轉賬。故若在此情形下，仍將付款時間認為義務全部履行完畢時間，與情理不符，也與風險承擔原則相悖。5.關于本例債務的履行時間和債務履行完畢應當如何界定問題，合同法無明確規定，而銀行此類規定也是新近施行，故有必要明晰，避免后續此類問題頻繁發生。從交易穩定和安全角度考慮，收到款項的時間能明確且不可撤銷，故以到賬時間作為全面履行的標志較為妥當。

其二認為，對被執行人的履行行為不能太過苛責，對和解協議的解釋應盡量促成協議有效和繼續履行。類似支付時間與到賬時間因客觀原因或政策規定存在一定間距的情況，如果在途時間沒有造成申請人方實質的影響或損失，應當認為其支付義務已經全部履行，以促使協議繼續履行。

三、評析意見

本例爭議標的較小且過于糾纏，但出現的是一種新爭議類型，今后類似爭議亦有發生之虞，故有必要加以辨析。筆者認為，本案的處理需明確以下幾點認識：

(一)到賬遲延是否即認定為支付遲延？

在傳統支付領域中，一手交貨一手交錢，支付即為到賬，各自風險此時轉移，中間不存在支付與到賬的時間差問題。而此前的電子交易方式，支付與到賬時間差極為短暫，幾無爭議發生余地。惟新近規定為呵護易受騙人群而給全群體加了一道圍墻，以至于讓本應快速流動的資金生生多出24小時的不確定期限，令交易資金處于不確定狀態，也使交易在風中飄蕩。

本例調解書從文義上看，確定的期限是支付期限，且沒有特定到賬期為支付期。因此，在支付期與到賬期可能并實際上已經不一致的情況下，有必要將兩個期限分開認定。因為于被執行人而言，其支付行為已經完成，且在沒有行使撤銷行為情況下，認為其未履行支付義務是不符合客觀認知的，而認定其在支付期內完成支付行為，相比較更為合理。

(二)本案例中，被執行人的“支付”是否可以認定為完全給付，“全面履行付款義務”的條件是否已經達成？

本例確實發生了遲延到賬的情況，但通過上述論證，我們可以明確的是，遲延到賬并非遲延給付，更并非給付不能，本案的如期支付與到賬遲延之間，因為政策導致停頓，形成一種新的必要的在途時間。另外我們可知，雙方在約定具體內容時，忽略了支付期限與到賬期之間的區別，事先不予區分自然不能在事后作出不利于其中一方的區分。故約定不明，在主觀上很難認定被執行人存在過錯，進而很難認定為已經違反約定，至少應作出善意解釋。整個履行因客觀原因存在履行瑕疵，但遲延的情況與債務人的行為并無直接因果關系，系結果發生的原因之一。概言之，到賬遲延，不能全歸責于被執行人，其過錯并不明顯，如果做出沒有履行“全面付款義務”這一結論，難免有些牽強。

(三)申請人因為款項到賬遲延，是否獲得解除協議要求強制執行之權利？

本例從申請人角度來看，在三月份才收到款項，幾可認為被執行人沒有全面履行付款義務。但前述已經闡明：(1)被執行人已在約定期限支付款項；(2)到賬遲延不能認定為支付遲延；(3)雙方約定不明，被執行人對到賬遲延無過錯。(4)約定不明時，不能任意解釋以不利于一方。故認為被執行人違反協議約定，理由并不充分。

本例中，債務人的作為義務(支付款項)已經完成，沒有違反基本條件，也未使合同目的落空或給債權人造成實質直接間接損失。且跨月份收到款項對申請人無特殊意義，被執行人也未能從中獲利，故不能就此認為嚴重違反約定。

在申請人未受到損害的情況下，申請強制執行是有問題的。《民事訴訟法》第二百三十六條規定：發生法律效力的民事判決、裁定(含調解書)，當事人必須履行。一方拒絕履行的，對方當事人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請執行。《合同法》第六十條規定，當事人應當遵循誠實信用原則，根據合同的性質、目的和交易習慣履行通知、協助、保密等義務。此為當事人之間相互幫助義務的規定。基于雙方互諒互讓而達成的和解協議，各方應力促其完成。故為使協議體現雙方當時和解意愿，不將“全部履行付款義務”之規定作出僅有利于債權人一方的理解，更符合公平原則。故筆者認為，本案申請人的執行申請，過于苛求對方責任，是濫用其申請執行權利的表現。

綜上所述，筆者同意前文第二種意見，應裁定駁回本例申請人的執行申請。

[1]王澤鑒.民法學說與判例研究(第三冊)[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12.

[2]傅松苗，丁靈敏.民事執行實務難題梳理與解析[M].北京：人民法院出版社，2017.3.

TP311.52

A

2095-4379-(2017)34-0114-02

項旭鋒，男，浙江仙居人，臺州市椒江區人民法院，代理審判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