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文政
中共株洲市委黨校(株洲行政學院),湖南 株洲 412000
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業務員的民事責任
郭文政
中共株洲市委黨校(株洲行政學院),湖南 株洲 412000
民間借貸案件審理過程中,經常因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的犯罪行為而釀成糾紛的。已經在偵查的案件,資金關聯方對非法吸收公眾的業務員,而非對單位犯罪主體單獨提起民事訴訟案件的處理,產生爭議較大。本文以案例釋法的方式,試圖解決這一爭議。
民間借貸;非法吸收公眾存款;合同效力;要約;中止
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其民事責任的追究方式為,在追究刑事責任的同時,通過刑事案件的處理,將追回的損失還給刑事案件受害人。從本文作者所經手,或者可以接觸到的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件結果看,由于犯罪行為必然會造成財產損失,故受害人無法得到全部清償,一般只有20-60%,也就是說受害人會遭受損失。為彌補自己的損失,受害人采用法律手段來維護自己的權益,其中,向被追究刑事責任的業務員追索就成了一個具體的渠道。下文即為此背景下的一個案例的處理。或者,我們可以找到一種相對完善的處理方式。
眾財投資公司因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法定代表人、管理層、業務共47人因招攬業務、向社會募集理財款項,被公安機關采取刑事措施后,提請檢察機關提起公訴。其中業務員唐某,因為非法吸收公眾存款900萬元,也被刑事指控并正在審查起訴階段。唐某所吸收的這900萬元中,有300萬元來自其同學謝某處。謝某系銀行工作管理人員,認為投資到投資公司是有風險的。于是其從自己賬號付款給唐某賬號時,在轉賬留言中記載“借給唐某理財使用十天”。唐某收款后,于當日將該款項一分不留,全額轉入投資公司指定的私人賬戶。投資公司結合當天唐某募集到的其它集資款項,集中向唐某開具借條后,按日2‰支付理財收益給業務員唐某,唐某將300萬元對應日2‰收益支付給謝某,投資再向其支付另外的0.8‰收益做為業務提成。第二十天,理財公司事發被公安機關查處,唐某被列為犯罪嫌疑人。謝某拒絕報案,并拒絕向公安機關提供任何材料,直接向法院提起民間借貸之訴,查封唐某價值350萬元財產,訴請法院判令唐某歸還所有借款。唐某以該款項為謝某委托其到投資公司理財為由,認為屬于委托理財關系,不是借款,不應當承擔還款責任。一審法院以該款項屬于委托理財關系為由,認為“能夠證明原告是在知悉實行所在公司有理財產品的情況下,將資金匯入實行賬戶內,并委托理財”,駁回謝某的訴訟請求。謝某上訴,二審法院有審判人員認為,上訴人系明知被上訴人負責公司投資理財業務工作,且明知資金用途和投資公司的高收益和高風險,仍然采用轉款到被上訴人賬戶方式參與。因案件處于刑事審理階段,故依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在審理民間借貸案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第五條規定“人民法院立案后,發現民間借貸行為本身涉嫌非法集資犯罪的,應當裁定駁回起訴,并將涉嫌非法集資犯罪的線索、材料移送公安或者檢察機關。公安或者檢察機關不予立案,或者立案偵查后撤銷案件,或者檢察機關作出不起訴決定,或者經人民法院生效判決認定不構成非法集資犯罪,當事人又以同一事實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的,人民法院應予受理。”,故應當裁定撤銷一審判決,駁回原告起訴。該案二審處理過程中,有以下幾種觀點:
一種觀點認為應當裁定中止審理。理由是本案涉及刑事案件,根據先刑后民的原則,應當裁定中止審理,待刑事案件處理完畢后,再行恢復審理。如果刑事判決認定該款項構成唐某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犯罪金額,是理財案件一部分,則應當駁回謝某的訴訟請求,確定借貸關系不成立。并釋明,謝某應當提起侵權之訴。如果刑事判決不認為該款項是唐某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的犯罪金額,則應當以民事關系處理,確定其為民間借貸關系。故本案應當以中止審理,待刑事判決結論出來后,再行審理。本案審理中,上訴人拒絕提交中止審理申請,法院應當依據《民事訴訟法》第一百五十條規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中止訴訟:……(五)本案必須以另一案的審理結果為依據……”
第二種觀點認為應當裁定駁回上訴。原因是已經有證據證明的,本案所訴請款項已經被公安機關提請檢察機關公訴的事實所涵蓋,可以確定受害人為謝某,不需要等待刑事判決,即可確定謝某與理財公司構成直接理財關系。唐某收款行為僅為代理或者受委托完成的行為,故應當判決駁回謝某的上訴請求。至于刑事判決是否確認該款項為犯罪,并非本案的要點。因為即使認定不是犯罪,也是因為謝某拒絕提供證據導致的。有民事證據證明,謝某與理財公司是直接關系。這些證據包括理財公司每日支付給唐某的理財收益,唐某無條件及時全部支付給謝某;包括唐某收款后幾分鐘就轉賬給理財公司公司的事實等。至于謝某在轉賬時信息記載“借款給唐某理財使用十天”,系單方意思表述,并沒有獲得唐某的認同,不能認定為借款合同關系。
第三種觀點認為,應當判決由被上訴人歸還全部欠款本息。理由是此案形成了借款合同關系。“借款給唐某理財使用十天”就是一種電子文本的合同關系。有證據證明唐某收到由銀行轉賬時同時發送的信息,沒有證據證明其對此提出異議或者反對。實際上,唐某已經實際接收該款項并實際按約定用途使用該款項,是對借款合同的承認和履行。公安機關認定唐某行為構成犯罪,并采取刑事措施,不影響本案關于民事法律關系的認定。公安機關通過證據(唐某筆錄、謝某轉賬憑證、唐某收款轉款憑證、唐某收付理財收益憑證等)足以證明其行為是理財公司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的行為,但并不改變唐某與謝某之間形成借款合同關系。謝某與唐某之間形成的借款合同關系,是一種符合法律規定的法律關系。違反法律規定的是唐某的行為,雙方約定的借款用途“理財”。該用途因借款方原因違反法律規定,可能被司法機關認定為非法吸收公眾存款行為。但該行為與出借人謝某并沒有法律上的關系。謝某應當有權選擇自己做為受害人還是做為借貸關系的出借人來主張權利。謝某選擇了借貸關系向唐某主張民事權利,并不改變唐某被司法機關因該行為追究刑事責任。正在審理的理財公司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所有業務員均在吸收社會公眾存款外,將自己家中,自己個人所有的款項投入公司理財,最終沒有得到清償。本案被上訴人唐某本身就將自己家中計200萬元投入到理財公司來理財,造成自己200萬元不能收回的事實。犯罪嫌疑人自己是受害人這一事實是客觀存在的。故犯罪嫌疑人是否因借貸行為涉嫌犯罪而免除民事借貸責任是值得商榷的。從法理上講,借貸關系的成立是設定民事法律關系的事實行為。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的行為,吸收公眾存款的方式和方法,決定了其行為是否有刑事追究之構成要件。
第四個觀點認為,應當即二審結論:裁定駁回起訴。本案上訴人訴訟請求為確認民間借貸關系,并判令被上訴人歸還本息之訴。經審理應當承認,本案并非真實的民間借貸關系,而是委托理財關系。該委托理財關系由于涉及刑事犯罪,故歸還責任應當是理財公司的。唐某應當承擔什么責任呢?唐某由于本身行為涉及到犯罪,故其招攬行為是謝某損失的原因,謝某有權向唐某主張賠償之責任。而法院正在審理的上訴案件,不是賠償之訴,而是民間借貸關系的案件。根據規定,民事訴訟不告不理。法院只就當事人主張進行審理,超過請求事項,不屬于審理范圍,故本案應當駁回起訴。但并不因為駁回起訴上訴人就喪失實體訴權。待到法定條件成熟時,仍可主張其合法權益。
第二種觀點裁定駁回上訴的錯誤在,刑事法律事實與民事法律事實的區分不清。本案刑事法律事實是,投資公司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被上訴人之所以列為犯罪嫌疑人,是基于單位犯罪的“其它直接責任人員”的原因列為犯罪嫌疑人,是根據《刑法》第176條第二款確定的。而本案提起起訴請求確認是通過手機發送的短信是否構成借款合同關系。“要約必須是特定人所為的意思表示,必須具有締結合同的主觀目的并表明一經承諾即受拘束的意旨”[1],本案審判的要旨在于通過要約是否成立,徑行判決的要點不在于刑事案件,而在于民事關系是否成立。
第三種觀點判決支持上訴人的訴請,從形式上看是正確的,但存在明顯的瑕疵。即使是從合同法的角度,認為短信的收信人沒有做出回應,但實際實行了收款和操作款項之行為,構成了要約和承諾,成立了合同關系。如果刑事案件認定上訴人是受害人,同時所轉給被上訴人款項是犯罪資金的話,則上訴人獲得了刑事案件受害人領取款項的權利。上訴人可能得到兩個方面的支付保障,一個方面是民事訴訟方面,100%得到支持和歸還保障;二是刑事方面,相應比例的領取權。這兩者明顯不能并存。故徑行判決的錯誤在于會造成法律矛盾。
第四種方式裁定駁回起訴是不符合法律規定的。本案不適用法院審理民間借貸司法解釋第五條規定。本案并非起訴后發現涉及民間借貸,而是爭議所涉及資金是委托關系還是借貸關系。本案民間借貸本身并不涉及到涉嫌非法集資,而是非法集資嫌疑人利用民間借貸來的資金,加上自己的資金參與非法集資。法院也不存在審理中發現的問題,而是案件開始的時候,被告就已經是偵查機關立案的犯罪嫌疑人。“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和合同效力問題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法律問題。判定一個合同的效力問題,應從民事法律的角度去考慮”[2]。本案不存在規定所稱的移送問題,故沒有駁回起訴的前提條件。另外,由于本案上訴人已經申請訴訟保全,查封了被上訴人350萬元財產,如果比照規定第五條的條件駁回起訴,保留訴權,將會造成實際的債權不能實現。駁回起訴保留訴權,依據法律規定,就必須要解除查封。被上訴人可能轉移解除查封的資產,造成可能債權履行不能的后果,判決文書為此應當承擔責任和后果。故不宜駁回起訴,保留訴權。
基于上述分析,我們認為,第一種方式是唯一合法合理的裁判方式。“利益衡量的操作規則,可以概括為:實質判斷加上法律根據。在作出實質判斷哪一方應當受保護之后,尋找法律根據”[3]。可以確定的是,上訴人的資金已經轉出,并且遭受不能收回的損失是客觀事實。而應當由誰來承擔還款責任,需要我們去尋找法律依據。第一收款人是被上訴人,是不爭的事實。那么被上訴人是否應當承擔還款責任,取決于正在偵查的刑事案件。刑事案件認為上訴人是受害人,則上訴人與被上訴人之間借款合同關系不成立。不成立的原因并非沒有合同關系,而是因為被上訴借款行為涉嫌刑事犯罪,借款合同關系因違法而不成立。被上訴人對上訴人承擔的應當是賠償責任,上訴人應當另行起訴請求賠償。而如果刑事案件沒有認定上訴人是受害人,則應當認定為借款合同關系。因為借款合同并沒有違反法律規定,依法應當認定有效并得到全面履行。本案的裁判,根據《民事訴訟法》第150條的規定,依法應當中止審理。中止審理既保護了上訴人,使被上訴人的被查封財產不至于轉移;也保護了被上訴人,使被上訴不至于承擔刑事和民事借貸關系的雙重責任。
[1]韓世遠.合同法總論[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6,2:83.
[2]韓延斌主編.民間借貸案件裁判要點與觀點[M].北京:法律出版社,2016,6:320.
[3]梁慧星.裁判的方法[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3.4.
D920.5
A
2095-4379-(2017)31-0064-02
郭文政(1969-),男,湖南株洲人,碩士,中共株洲市委黨校(株洲行政學院),教務處副處長,民商法副教授,研究方向:民商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