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小樂
(湖南工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湖南衡陽 421002)
馬克思國家學說的理論溯源與演進邏輯
伍小樂
(湖南工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湖南衡陽 421002)
馬克思;國家學說;理論溯源;演進邏輯
馬克思在思考國家與社會關系、國家的起源和本質等問題時總結和批判了古希臘時期的國家學說、近代資產階級的國家學說和空想社會主義的國家學說。馬克思用古希臘哲學家常用的歷史主義和道德相對主義融合的方法評價歷史和國家,通過改造伊壁鳩魯的個體主體論肯定了個體自由的重要性;對霍布斯、洛克、盧梭等啟蒙思想家的國家學說進行了反思,批判了黑格爾的理性國家學說;從空想社會主義者對資本主義國家制度的抨擊中找到了共產主義社會理論的直接思想素材。從理論的演進邏輯來看,馬克思的國家學說經歷了法哲學批判視閾中的理性主義國家觀、理性主義國家學說向唯物主義轉變以及歷史唯物主義國家學說的最終確立三個發展階段。
馬克思的國家學說的許多重要思想散落在馬克思不同時期的經典著作中,這表明馬克思理論是在長期的批判借鑒和創造性反思中發展出來的。用歷史唯物主義的話語來表達,馬克思的國家學說也經歷了一個逐漸走向成熟和科學的過程。而之所以有這樣一個過程,除了有理論本身的發展規律的原因外,也由于馬克思在不同的歷史階段接觸并反思了以往不同的國家學說。
馬克思的國家學說并不是無本之木,他是基于對前人國家理論的揚棄構建了自己科學的國家學說。正如美國哲學家漢娜·阿倫特所言:“馬克思的源頭比他感覺到的還要深遠。”[1](P6)這些理論源頭包括:古希臘時期的國家學說、近代資產階級的國家學說以及空想社會主義的國家學說。
(1)古希臘時期的國家學說
西方文化的源頭是古希臘,西方社會的國家學說最早也可以追溯到古希臘時期。作為一種建立在批判資本主義制度基礎上的國家理論,馬克思國家學說當然可以在孕育了資本主義的古希臘文明中找到思想根據。古希臘的哲學家們,如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斯多德、伊壁鳩魯、西塞羅等,都對城邦(國家)有著深入的思考。如柏拉圖所設計的理想城邦有統治者、武士和平民三個等級,他們分別承擔“統治”、“保衛”、“生產”的職責,并要分別具備“智慧”、“節制”、“勇敢”的德性,如此以來三個等級的人們各司其職,各守其序,便可以實現城邦的“正義”。從這里我們可以看到,柏拉圖這種設計實際上是對城邦職能的探討,他將城邦的職能劃分了對外職能和對內職能兩種。柏拉圖這種城邦職能劃分說對于馬克思將國家職能劃分為階級鎮壓與社會管理兩種不同層次職能的設想無疑是一種思想的啟迪。亞里士多德在其《政治學》中也指出,城邦的主要作用就是鎮壓內部的叛亂,維護整個城邦境內的秩序,同時也要抵御任何來自外部的侵略[2](P365)。也就是說,城邦對內要維持統治階級和被統治階級之間的矛盾的平衡,對外要防御侵略,總之就是通過軍隊或暴力維持國家機器的穩定。諸如此類的國家職能的思想,對馬克思國家學說中的國家管理、政府管理理論的形成,尤其是關于階級統治理論的形成和完善產生了重要的影響。阿倫特認為,馬克思關于未來的理想國家的模型不是烏托邦,而是古希臘雅典時期城邦的政治與社會狀況的重生[3](P19)。
古希臘哲學對馬克思理論體系形成的影響,我們可以在很多方面找到相關證據。其一,馬克思在求學期間包括特里爾中學和柏林大學、波恩大學期間,涉獵了大量的古希臘政治、哲學、歷史、神話方面的選修課程和書籍。其二,馬克思在求學期間的重要著述也有很多與古希臘思想有密切聯系,如中學期間的詩作《人生》、《查理大帝》,大學期間的詩集《愛之書》、《歌之書》,以及在柏林大學撰寫的《關于伊壁鳩魯哲學的筆記》、《德謨克利特的自然哲學和伊壁鳩魯的自然哲學的差別》。其三,馬克思的其他一些經典著作也多有提及古希臘思想家。以亞里士多德為例,“亞里士多德”在馬克思的《關于伊壁鳩魯哲學的筆記》中出現20次,《政治學》、《尼各馬可倫理學》在《政治經濟學批判》中出現7次,在《資本論》第一卷中亞里士多德也被馬克思譽為“最偉大的古代思想家”[4](P2-3)。所以說,馬克思國家學說在很多方面都曾受到古希臘政治、哲學思想的影響。有學者還指出,正是因為馬克思對古希臘思想家伊壁鳩魯思想的吸收,為他與黑格爾理性國家學說的決裂埋下了種子[5]。
美國學者麥卡錫這樣認為,從馬克思論伊壁鳩魯自然哲學的博士論文、對德謨克利特及亞里士多德的批判,乃至馬克思后來的各種歷史著作,馬克思基本上是將古希臘社會的價值觀念和倫理典范融入到了他對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理解與批判之中[6](P2)。古希臘國家思想對馬克思國家學說的影響主要表現在這樣三個方面:一是馬克思將古希臘的價值理想接入到了其國家思想中。馬克思對古希臘的價值理想進行了歷史哲學的改造,實現了古代同現代的結合,賦予了古典價值理想以現代性內涵。馬克思一方面意識到了古希臘的價值理想和思想精神在現代社會面臨被解構的命運,但另一方面又充分肯定這些理想和精神的意義:“為什么歷史上的人類童年時代,在它發展得最完美的地方,不該作為永不復返的階段而顯示出永久的魅力呢?”“而且就某方面說還是一種規范和高不可及的范本”[7](P29)。馬克思關于未來社會政治社會的理想目標,在一定程度上便是克服和發揚古代與現代社會的局限和優勢基礎上構建出來的。二是馬克思用古希臘哲學家常用的歷史主義和道德相對主義融合的方法評價歷史和國家。亞里士多德和伊壁鳩魯都是基于歷史主義和道德相對主義的視角來闡釋人的本質,馬克思正是通過接觸這些古希臘哲學家,在評價歷史事件和國家形態時總是堅持歷史尺度與價值尺度的統一。三是馬克思對個體自由的肯定是伊壁鳩魯個體主體論的改造。在馬克思的博士論文中,他對伊壁鳩魯哲學表達了這樣一個理論觀點:伊壁鳩魯哲學在政治生活中將產生這樣的結果,即從古希臘城邦的社會世界里發展出具有自我意識的個體。馬克思充分肯定了伊壁鳩魯的原子偏斜運動論,認為這種偏斜運動恰好體現了原子的獨立性、個體性的自由,這在某種程度上導致了馬克思“自由人聯合體”思想的形成。但是,需要指出的是,馬克思并未像伊壁鳩魯一樣成為激進的個體主體論者,而是將個體自由界定為與“他者”關系中的自由,即每個人的自由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從而尋找到一種介于黑格爾普遍國家主義與康德自治個體主義之間的理論平衡。
(2)近代資產階級的國家學說
在西方社會,近代是各種學說、理論的高產期,涌現了一大批著名思想家。這些思想家對西方近代資產階級革命和資本主義的發展奠定了思想基礎,也成為了馬克思主義理論的重要思想淵源。馬克思國家學說從近代英國、法國、德國的哲學思想中都汲取了養分,在一定程度上馬克思國家學說便是對這些哲學思想的批判。
在近代英國,對國家理論貢獻最大的莫過于霍布斯和洛克。霍布斯從自然狀態與社會契約論出發,對國家理論進行了系統的闡述。在霍布斯看來,國家出現之前人類處在一種一切人反對一切人的戰爭的自然狀態中,國家便是為了擺脫這種戰爭狀態通過締結契約而成。這種觀點被馬克思評價為:“已經是在用人的眼光來觀察國家”,而且還是“從理性和經驗中而不是從神學中引申出國家的自然規律”。[8](P128)洛克則不同于霍布斯,他認為自然狀態原本是一種“平等的狀態”,這種“平等的狀態”之所以會被打破,主要是因為人的某些不理性行為所致。至于通過契約締結國家,洛克和霍布斯一樣,也認為契約是為了克服這種“不安定的和平狀態”。法國啟蒙思想家盧梭也以自然狀態作為其國家理論的基石。盧梭認為自然狀態中人與人是和平相處的,只是當各種阻礙人類生存的障礙超過人力所能及的邊界時,這種和平的自然狀態會被打破,通過協商達成社會契約而建立國家則是最好的恢復和平之道。盧梭的社會契約意指:一個具有最高領導權且我們每個人都以其自身及其全部的力量共同置于其下的公意[9](P24-25)。這些啟蒙思想家的社會契約思想,對近代西方資產階級革命起了巨大的指導和鼓舞作用。
康德——德國古典哲學的代表性人物,同樣極力推崇社會契約在國家管理中的重要作用,并且康德還規定了建立國家的自由、平等、獨立的三項理性原則。康德推崇人民主權,認為國家主權表現為立法權、行政權和司法權,共和政體是一種合乎法理但卻不可能實現的理想政體。所以,馬克思對康德給出了這樣的評價:在康德看來,共和國作為實際理性的基準——我們應該永遠力求和企圖實現的基準,乃是唯一合理的一種國家形式,但這種看似合理的國家形式同時也是一種永遠不能實現的基準。可見,馬克思對康德的國家理論是有深刻的了解的,他一方面是肯定了康德關于共和國理想的合理性,另一方面又認識到在資產階級所謂的人民主權條件下共和國理想的虛幻性。
在德國古典哲學中,對國家理論進行最為系統、完整闡述的是古典唯心主義哲學家黑格爾。黑格爾認為,由契約產生國家的觀點具有相當大的隨意性,而國家的產生與發展有自己的歷史。在《法哲學原理》中,黑格爾指出有三種重要的精神力量調整著人們的社會關系,它們分別是家庭、市民社會和政治國家。而且,這三種精神力量之間的關系是:政治國家>市民社會>家庭。只是馬克思認為,黑格爾在處理市民社會和國家的關系時是用的客觀唯心主義的方法,錯誤的將國家夸大為第一性的東西,而把市民社會降格為第二性的東西。馬克思的《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很大一部分就是對黑格爾這一觀點的批判。但是,也不可否認,黑格爾在國家學說史上第一次將國家和社會自覺地在理論上區分為普遍性與特殊性的不同領域,對馬克思從唯物主義的角度考察國家的起源和本質起了借鑒作用。德國學者庫諾就曾指出,馬克思的國家學說在一定程度上仍是“黑格爾主義的”,雖然馬克思并沒有“奴隸式地乞靈于黑格爾的論述”,但他確實是將黑格爾的國家理論“當作對當時的政治形勢和典型的歷史的回憶的一種提示”[10](P165-180)。因此說,黑格爾的理性國家學說是馬克思國家學說最為重要的思想淵源。
對于馬克思主義的理論淵源,列寧曾做了“三個來源和三個組成部分”的經典概括。可能也正因為如此,學術界在探討馬克思國家學說的理論來源的時候,也首先想到的是黑格爾。確實,在馬克思理論著述的重要時期,包括“博士俱樂部”時期、《萊茵報》時期、《克羅茨納赫手稿》時期(期間就有《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其主要精力都是在實現對黑格爾理性國家學說的繼承、懷疑、批判以及揚棄。
(3)空想社會主義的國家學說
空想社會主義理論是馬克思國家學說重要理論來源。傅立葉、歐文、莫爾、圣西門等著名空想社會主義思想家,對資本主義的國家制度進行了激烈的抨擊,并探討了剝削階級國家的實質與職能,對馬克思認識國家的本質以及國家職能理論的形成都產生了重要影響。19世紀初,工業革命使英法等國的資本主義制度得到了全面發展,但資本主義的經濟、政治、思想上的矛盾也開始暴露。因而,19世紀也成為了空想社會主義理論發展的最重要階段,尤其是19世紀的法國和英國成為了空想社會主義思潮傳播和發展的重鎮。空想社會主義思想家以其深刻的洞察力,揭露了資本主義制度的種種弊端,初步描述了必然取代資本主義制度的未來社會。這種設想為馬克思創立共產主義社會的理論提供了直接的思想素材,也正因為如此,空想社會主義思想家才被馬克思、恩格斯稱為“社會主義的鼻祖”。
圣西門在抨擊資本主義的國家制度時,提出了“廢除國家”的思想主張。莫爾在談到未來社會時認為,在公有制確立之后,國家職能將發生根本性的轉變,即由階級壓迫轉變為領導社會生產與消費。另一位空想社會主義思想家歐文則指出,在理想社會中政府的“行政管理的范圍就大大縮小”[11](P155)。這些思想火花無疑為馬克思國家學說中國家職能向社會回歸的部分提供了一種可供參考的嘗試性設想。盡管空想社會主義思想家們關于國家的某些理論與馬克思的國家學說在本質上具有差異性,但他們在某些思想方面卻也有某種程度的相似性。雖然空想家們沒有能解釋國家與階級產生、消亡的真正原因和具體途徑,但他們抨擊資本主義國家,創想未來理想社會的批判精神和勇氣卻極大地鼓舞了馬克思。與其說馬克思繼承了空想社會主義者的某些思想內容,不如說馬克思繼承了他們的批判精神。因此,馬克思指出,空想社會主義者的著作“含有批判的成分。這些著作抨擊現存社會的全部基礎。因此,它們提供了啟發工人覺悟的極為寶貴的材料。”[12](P304)馬克思接受了空想社會主義者的批判精神,從現實的人和物質生產實踐出發揭示出國家的本質,創立了正確的唯物主義國家學說。
由于不同年齡階段的馬克思分別受到了不同層次思想家的影響,其本人的思想也呈現出了一個漸漸成熟的邏輯軌跡,這使得馬克思的國家學說也經歷了一個形成、完善的演進過程。
(1) 法哲學批判視域中的理性主義國家觀
思想尚未成熟的青年時代的馬克思對于黑格爾的國家哲學理論是相當推崇和認可的。他以黑格爾所倡導的“理性”為邏輯起點,認為理性乃是國家的支柱,對社會進步起著決定性作用,能不能實現自由理性便是評價一個國家優劣的終極標準。換言之,國家若能夠充分實現自由和理性,那它即是一個正義的國家,否則就是不正義的國家,國家就是實現道德理性的最高標準。在馬克思看來,“國家是一個龐大的機構,在這個機構里,必須實現法律的、倫理的、政治的自由,同時,個別公民服從國家的法律也就是服從自己本身理性的即人類理性的自然規律。”[8](P129)可見,青年時代的馬克思認為國家的主要職能便是自由地聯合所有具有理性覺悟的個體,實現個體的自由,國家也就是“相互教育的自由人的聯合體”。從這里我們不難看出,青年馬克思的國家觀受黑格爾唯心哲學的影響較大。
青年時代的馬克思的一些觀點盡管帶有黑格爾唯心哲學的影子,但馬克思也有一些觀點成功突破了黑格爾思想的束縛。在對國家與市民社會之間的關系的認識上,黑格爾的理性主義國家觀僅是一種抽象的國家理念,而并不出自市民社會中現存的國家,只是用抽象的國家理念的合法性來規范現實社會;馬克思則反其道而行之,用現實的社會來檢驗理性國家理念所具有的合法性。馬克思認為,國家理應建于理性自然規律之上。他說:“基督教國家符合于實現理性自由的國家的概念,那時,國家只要成為理性的國家就足夠了,不必要成為一個基督教的國家,那時,國家只要從人類關系的理性中產生出來(這是哲學的工作)就可以了。或者是理性自由的國家不能從基督教中產生出來,……不實現理性自由的國家就是壞的國家。”[8](P127)馬克思還認為黑格爾恰好是顛倒了市民社會、家庭和國家的內在邏輯關系,它們之間的邏輯關系是市民社會和家庭決定國家。在對普通民眾和社會輿論的態度上,黑格爾十分蔑視普通民眾,認為他們不會通過自我意識而達到理性標準,民眾不可能為普遍理性提出什么合理建議,他們僅僅只是追隨自身的利益;馬克思則認為,民眾的思想雖不能反映理性的全部標準,卻是國家得以達成普遍理性的基礎,政治制度的有效性和國家理性的實現都有賴于民眾的社會輿論。總的來說,馬克思理性主義國家學說是對黑格爾法哲學中的國家學說的繼承和批判,相比黑格爾前進了一大步,但仍然割裂了國家理性同物質社會的關系。
(2)理性主義國家學說向唯物主義的轉變
通過對黑格爾法哲學的批判以及對各種現實的物質生活的關注,馬克思的國家學說發生了歷史性的轉變。這種轉變經歷了一個過渡階段,包括馬克思的萊茵報時期和克羅茨納赫時期兩個時期。在萊茵報時期,現實社會的物質利益關系問題成為了馬克思研究的重點,通過對這個問題進行研究,馬克思發現黑格爾的理性主義國家學說對現實問題缺乏解釋力,并不能解釋并解決現實社會存在的各種利益問題。他曾表示,作為《萊茵報》的編輯,在1842年到1843年間卻首次碰到了對物質利益發表意見的窘境[13](P45)。這表明這個時期的馬克思已經意識到了黑格爾的國家理性對利益問題缺乏解釋力,而物質利益在國家生活中具有重要地位。馬克思的《關于林木盜竊法的辯論》一文從國家和林木占有者的關系出發,認識到國家只成為了私有者謀利的工具,而并未成為普遍理性與普遍利益的真實代表。他說:“把林木占有者的奴仆變為國家權威的代表的這種邏輯,使國家權威變成林木占有者的奴仆。”[13](P38)因此,不難發現,在萊茵報時期馬克思已經開始認識到國家是統治階級追求自身利益的工具,是物質利益而非抽象的國家理性決定國家政權為誰謀利、為誰服務。
到克羅茨納赫時期,馬克思國家學說開始出現重大轉變。這種轉變我們可以從兩個方面來考察:第一個轉變是,馬克思在《關于林木盜竊法》一文中對物質利益重要性的討論表明馬克思對國家與法的理性主義幻想正式破滅,并開始認識到是現實社會的物質利益而不是黑格爾主張的理性和自由的普遍規律主導著政治國家。所以,馬克思在這一時期大量閱讀了費爾巴哈的著作,研究現實社會的視角也轉移到了人的角度上來。盡管費爾巴哈哲學中的“人”是抽象的人,而不是生活在社會歷史中的具體的人,但是這種研究視角轉移的意義在于:馬克思開始拋棄黑格爾所謂的絕對意義上的“理性世界”,取而代之的是“物質利益”在解釋人與人之間關系的合理性越來越受到馬克思的關注和認可,從而初步實現了國家學說由唯心主義向唯物主義的回歸。第二個轉變是,從馬克思在《克羅茨納赫筆記》中所呈現出的思想和觀點來看,各種社會歷史領域的現實問題也已經成為其社會政治學說的研究重點。也正是在這些研究活動以及馬克思親身參與到社會實踐活動中,他重新認識了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并吸收了其中的合理因素,為其寫作《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奠定了哲學基礎,以此來深刻地批判黑格爾的理性主義國家學說,科學地詮釋了市民社會、政治國家與法的關系,逐步形成了自然和歷史唯物主義的世界觀。從整體上來看,克羅茨納赫時期的馬克思仍未完全摒棄黑格爾的唯心主義國家思想,但他已經清醒地認識到黑格爾推崇備至的“絕對觀念”或理性絕非國家的基礎,能作為國家的基礎的只能是不以人的意志而轉移的現實的利益關系,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等思想主張逐步形成。不難發現,馬克思在萊茵報時期和克羅茨納赫時期,他對物質利益問題逐漸深入研究的過程,也是他逐漸揚棄黑格爾“理性主義國家學說”,轉向唯物主義的過程,這一重大轉變為他的歷史唯物主義國家學說的最終創立奠定了基礎。
(3) 馬克思唯物主義國家學說的最終確立
馬克思并不是天生的唯物主義者,其科學的歷史唯物主義的確立與這樣兩個轉向有關:一是由唯心主義者向唯物主義者的轉向,他在完成學業后毅然參與到各種形式的反對普魯士專制政權的革命斗爭的過程中,完成了唯心主義者到唯物主義者的華麗轉身;二是由革命主義者向共產主義者的轉向,在革命斗爭中馬克思對社會經濟進行了深刻剖析,在建構“批判的武器”和進行“武器的批判”的活動中成為了共產主義者。正是確立了科學的歷史唯物主義世界觀,馬克思才揭示出了國家的本質屬性,認識到了經濟關系在現實社會中是起決定作用的關系。
《黑格爾法哲學批判》一書是馬克思批判黑格爾理性主義國家學說的最重要論著,在這一文本中馬克思重新界定了市民社會和國家的關系。馬克思這時候已經十分清醒地意識到,“要獲得理解人類歷史發展過程中的鑰匙,……應當到黑格爾所那樣蔑視的‘市民社會’中去尋找。”不難發現,馬克思對黑格爾的批判主要集中在這樣兩個方面:一是對黑格爾把政治國家當成是第一性的東西,把市民社會當成是第二性的東西,認為是政治國家決定市民社會的錯誤觀點進行批判。馬克思一針見血的指出:“政治國家沒有家庭的天然基礎和市民社會的人為基礎就不可能存在。它們是國家的condition sine qua non(必要條件)。”[8](P252)。二是對黑格爾認為是政治國家決定私有財產與長子繼承權的觀點進行了徹底批判。馬克思指出,“凡是在我們看到長子繼承制具有古典形式的地方,整個國家制度都建立在私有財產的基礎上”[8](P381)。這里提到的長子繼承制在一定程度上就代表了政治上層建筑,它就是建立在私有財產的基礎之上,而私有財產則是人們從事物質生產活動——在這些活動中結成的關系的總和便是市民社會——的結果。按照這個邏輯,不難得出這樣的結論:經濟基礎決定政治上層建筑,而政治國家便是上層建筑的產物。
馬克思唯物主義國家學說的最終確立與其唯物史觀的形成過程是一致的。馬克思的唯物史觀初步形成大約是在1845年到1849年間,其關于唯物史觀的基本原理的論述主要包含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德意志意識形態》、《哲學的貧困》、《共產黨宣言》等著作中。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馬克思第一次系統地闡釋了他的“新唯物主義”,指出“舊唯物主義的立腳點是‘市民’社會;新唯物主義的立腳點則是人類社會或社會化了的人類”[14](P5-6)。《德意志意識形態》則是馬克思對以往德國哲學甚至包括了他自己過去的哲學信仰的總清算,這部著作對歷史唯物主義以及科學共產主義的主要觀點進行了系統論述,其中就包括對生產力和交往關系、國家的起源、國家與法和所有制的關系、市民社會的二重含義等重要理論問題進行了闡釋。《哲學的貧困》則已經開始用唯物史觀的方法論,首次提出了“階級同階級的斗爭就是政治斗爭”[12](P193)的著名論斷。《共產黨宣言》這部劃時代的經典著作更是對馬克思唯物主義國家學說進行了完整、系統的闡述,其中包括資產階級國家的性質、無產階級的目的和使命以及無產階級如何利用政權的力量和手段推動生產方式的變革等重要內容。
到19世紀50年代,馬克思政治經濟學的理論體系形成,也正是這個時候馬克思的國家學說趨于成熟完善。在《倫敦筆記》中,馬克思收集了許多關于國家經濟職能的資料,這些資料也是馬克思研究資本主義國家經濟職能的重要參考和理論來源。對于自己的著作《政治經濟學批判》,馬克思這樣描述:“全部著作分成六個分冊:(1)資本(包括一些緒論性的章節);(2)地產;(3)雇傭勞動;(4)國家;(5)國際貿易;(6)世界市場。”[15](P531)《國家》分冊可以說是馬克思國家學說的系統總結,此后的著作基本沒有就國家學說的主要論題和主要內容進行修改。在政治經濟學批判中,馬克思立場鮮明地批評資產階級國家管理的目的就是滿足和保護生產資料的私有占有,而這與生產的社會化是一對固有矛盾。也就是說,只要生產資料掌握在資本家手中,勞動者則永遠被限制和盤剝。因此,資產階級宣揚的自由、平等和博愛都只是形式上的,資產階級國家的實質是不平等,是剝削。這些論述和觀點都是博大精深、意義深遠的,可以說《國家》分冊是馬克思國家學說在政治經濟學批判理論體系中最終確立的標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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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 兵)
2016-12-20
國家社科基金一般資助項目(項目編號:15BZZ056);湖南省哲學社會科學基金資助項目(項目編號:15YBB026);湖南工學院博士科研啟動項目(項目編號:HQ15003)。
伍小樂(1983—),男,湖南耒陽人,法學博士,湖南工學院講師,研究方向為馬克思主義理論與政治學。
A81
A
1008-5955(2017)01-0005-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