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子兵法》與領導干部戰略思維目標

◎金庭碧

《孫子兵法》與領導干部戰略思維目標

◎金庭碧

《孫子兵法》的戰略思維目標集中表現在：目標選擇定位于“勝”，目標要求集中于“全”，目標制定依賴于“知”，目標實現方式受制于“道”。傳承《孫子兵法》的戰略思維觀有益于提升領導干部戰略思維能力和境界。

孫子兵法；領導干部；戰略思維

從整體上把握《孫子兵法》，是研究《孫子兵法》的基本方法，也是完整和準確理解《孫子兵法》的基本要求。通過系統梳理、歸納和分析《孫子兵法》的戰略思維發現，其目標選擇定位于“勝”，目標要求集中于“全”，目標制定依賴于“知”，目標實現方式受制于“道”。傳承《孫子兵法》的戰略思維有益于提升領導干部戰略思維能力和境界。

一、目標選擇定位于“勝”

《孫子兵法》本質上是一部兵書。孫武出生于貴族家庭，繼承了研究軍事傳統。其本意是想得到吳王的賞識，以求建立軍功。從《孫子兵法》的語言元素和所表達出來的思想體系來看，軍事色彩相當濃厚，有相對完整的軍事思想體系，用現在的軍語來看，戰略與戰術、進攻與防守、行軍與布陣、政治工作與后勤工作等，是一部相對系統的兵書。

既然是兵書，其戰略思維目標定位于求勝合情合理。“《孫子兵法》通篇論‘勝’，既論如何進行戰爭運籌，又論如何用兵取勝，更論如何追求戰爭勝利的境界。三方面‘勝’的思想，反映了《孫子兵法》獨特的戰爭制勝理論和軍事思想體系”。[1]全書從算勝、備勝、謀勝、先勝、形勝、勢勝、稱勝、治勝、道勝、交勝、奇勝、致勝、知勝、見勝、間勝、智勝、速勝、易勝、全勝、固勝、無勝等方面總結和梳理了勝的思想。

孫子闡述了關于勝的思想體系。孫子認為：“見勝不過眾人之所知，非善之善者也；戰勝而天下曰善，非善之善者也。故舉秋毫不為多力，見日月不為明目，聞雷霆不為聰耳，”[2]能預見常人之所能見的戰爭條件所蘊含的勝敗之機，能夠預見常人所能想到的制勝之策，并不能說明將帥有超常的智慧，也不能達到“善之善者”的境界。孫子對將帥的這種超常的預見能力有較高的要求，既要看到戰爭客觀條件中別人看不出的利害和趨勢，又要制定出常人察覺不出的“勝于易勝”“勝已敗之敵”，還要能夠形成沒有帶來“智名”和“勇功”的戰略決策。

關于先勝，勝兵與敗兵的區別是“勝兵先勝而后求戰，敗兵先戰而后求勝。”因此強調善于用兵作戰的人要“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孫子“先勝”思想，既包括營造先勝的實力，也包括要有先勝的方法以及充分的準備，即“無恃其不來，恃吾有以待也”。要處理好“先勝”和“爭勝”的關系，謀劃戰爭要通過“度、量、數、稱、勝”的系統分析；將帥要具有“見勝”“戰勝”和能夠實現“自保而全勝”的認識戰爭和指導戰爭的戰略思維能力，要遵循“無智名，無勇功”，追求“易勝”之道的戰略思維原則。尋求“勝”的方法，首先要遵循“先勝”原則，能夠做到先勝，就能夠保證百戰不殆，保國全軍。

關于形勝，孫子指出：“可勝在己，以鎰稱銖”。“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故善戰者，能為不可勝，不能使敵之必勝。”意為能否不被敵人戰勝，取決于實力。能否戰勝敵人，則取決于敵人的實力和是否指揮失誤。所以具備了強大的軍事實力，加之戰前科學的廟算，就具備了“先勝”的必要條件。因此，尋求“勝”的方法，立足點是謀己之“形”，而不是寄希望于對手沒有實力和拱手讓出主動權。

孫子所強調的勝，并沒有局限于把對手消滅，也沒有局限于將對手置于死地，而是創造性的提出了系列與勝相關的內容。比如：道勝：修道保法，戰道必勝。交勝：其次伐交，交地無絕。奇勝：攻其無備，出其不意。尤其是孫子提出速勝：兵貴拙速，不尚巧久。易勝：勝于易勝，勝已敗者。全勝：不戰屈人，全爭天下。固勝：戰勝修功，力避費留，等等思想，把孫子的求勝的戰略思維目標闡述得更寬泛，境界也更高。

二、目標制定依賴于“知”

大凡戰略思維目標的制定，都有其依據。如對手、自己、客觀條件、主觀條件等，都是目標制訂或修訂過程中需要考察的對象。《孫子兵法》不僅提出了“知”的概念，而且對“知”有一個系統的論述。

知的要素：“五事七計”。這幾個方面在當時看來是非常全面而系統的，但是今天看來，也有遺漏，只能批判的吸收。比如：“道、天、地、將、法”幾個方面的要素，在冷兵器時代，對制定戰略目標來說，還是比較系統的。在冷兵器時代，武器裝備相對簡陋，人員編制相對簡單，人員眾寡是戰爭勝負的決定因素。這就決定了在戰勝對手的影響因素中，武器裝備的強弱和人員編制科學與否等情況遠遠不如人員的眾寡重要。所以，在孫子知的系統中，并沒有提到人員編制和武器裝備這兩大要素。今天的戰斗力構成要素中，人員、武器裝備、人員與武器裝備的結合、軍事指導思想這四個方面是戰斗力構成的重要因素。

知的要求：盡知早知。孫子對知提出了“盡知”和“先知”的要求。比如“故不盡知用兵之害者，則不能盡知用兵之利也。”“盡”是一個空間概念，是從涉及的領域來看的，就是要盡量知道各個方面的情況，敵方的、我方的、友方的、客觀的，主觀的、可以控制的，控制不了的、可以預測的，沒法預測的等。知道得越全面，得到的結論就越客觀，做出的結論就越符合客觀實際。“早”是一個時間概念，是從獲取信息的早晚來看的。信息知道得越早，對整個局勢的把握就越主動。早和晚也是相對的，不是絕對的。早知道早謀劃，因為有些情況是變化的。對于固定的情況，可以盡早確認，但是對于變化的情況，則難以完全掌控，早了解變化，就可以早謀劃應對之策。

知的途徑：三不一必。孫子提出：“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驗于度，必取于人，知敵之情者也。”孫子思想是非常務實的，不可求神問卜；不可用類比的方式，機械地套用過去的經驗；不可用數值分析推測未來，只能依靠提供敵情專門分析和信息的情報專家。

對于孫子的上述觀點，可作如下分析。

第一，孫子所講的“三不一必”主要是針對知敵情而言。并不包括知我情、友情、知天、知地等作戰對抗中的信息。在今天看來，對于敵情之外的信息，甚至包括敵情分析，數據分析、歷史類比等方法也未必完全不可，它是今天戰爭中常用的方法。就作戰中的信息來看，孫子強調的僅僅是敵情。也許孫子所處的時代，敵情對作戰勝負的影響占據核心地位。但今天看來，敵情之外的信息也是非常重要的。對孫子的觀點應分析，不能盲目套用。

第二，“三不一必”體現了孫子的樸素辯證唯物主義思想。孫子用單獨的一篇《用間篇》來闡述信息問題，尤其是信息的來源渠道。“把情報納入戰略思想體系，孫子可能是戰略思想史中的第一人。”[3]孫子提出采取用間的渠道來獲取信息，這種思想具有樸素的辯證唯物主義思想。不能因此認為孫子就是一個辯證唯物主義者。在孫子所處的時代，否定鬼神的人很少，但并不能因此就認為就是無神論者，最多可以講孫子的迷信色彩淡一點而已。唯物與唯心的區分是后人提出的。人類認識世界的水平，在孫子所處的時代還達不到區分唯心與唯物的程度。拜天地，求鬼神是人們作出決策的重要依據。孫子卻提出與他人相反的觀點，這種眼光和勇氣，是孫子作為兵圣的特質之一。

三、目標要求集中于“全”

據統計，在《孫子兵法》重點詞匯中，“全”字僅出現10次，其中《謀攻》 篇出現7次，《形》篇、《地形》篇、《火攻》篇各 1次。與“戰” (74 次 )“利”(51次 )等相比，“全”字出現次數不多，但并不影響“全”是《孫子兵法》的重點概念。《孫子兵法》戰略思維目標完成的要求集中于“全”。既是要求，更是戰略目標實現的最高境界。

“全”是相對“破”而言的。一般而言，戰爭的基本方式無非兩種，一種是恃武強攻，一種是以智謀攻。兩種方式帶來的結果差異很大，恃武強攻打贏戰爭會帶來巨大損失；以智謀攻則能夠最大限度地減少損失并使敵人完整屈服。所以《謀攻篇》開頭就強調：“凡用兵之法，全國為上，破國次之；全軍為上，破軍次之；全旅為上，破旅次之；全卒為上，破卒次之；全伍為上，破伍次之。是故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孫子認為百戰百勝不是最好的，因為那是“破勝”，只有“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全勝”才是最好的。因為“全勝”是最高的戰略思維目標。孫子還進一步提出了“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的謀攻戰略思維優選原則，以指導將帥追求“全勝”的境界。孫子提出的破勝與全勝相較而言，全勝強于破勝。解放戰爭中，毛澤東強調“全殲”敵人，就是強調整團、整師地戰勝敵人。認為這是消滅敵人，壯大自己的最佳途徑。可以說，這是對孫子全勝思想的經典運用。

“全”是一個哲學概念，在思想方法領域代表一種特殊的思考途徑。《孫子兵法》中的“全”，就如同孔子哲學的核心“仁”，老子哲學的核心“道”一樣，是我們研究孫子軍事思想的一條基本線索。

如何達成全的要求？孫子提出三點，即“屈人之兵而非戰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毀人之城而非久也。” 意思是要想使對手臣服，可以不用戰，可以不攻城，或不作長期的消耗戰。孫子進一步提出：“必以全爭于天下。”因為“全”是最高境界，是一種理想狀態。所以說，“全”的要求是抽象的，并無具體指標。這也正好與古人的思維特點相穩合。古人擅長定性思維，而不擅長定量思維。

“必以全爭于天下”是處理爭斗的最高理想。西方戰略家康恩指出戰略有三重境界：上策是在危機尚未形成之前即能慧眼先識，并采取適當對策將其化解于無形；中策是雖不能阻止危機的形成，但能設法避免受到損害或不利影響；至于下策，則既不能阻止危機之形成，又不能避免危機的影響，但仍能設法使所受損失減輕到最低程度，緩和危機。《孫子兵法》則三策皆具，“上兵伐謀” “知天知地，勝乃可全”這是上策。全勝之“中策”是“自保而全勝”“安國全軍”。至于下策，孫子所謂“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以及“拔人之城而非攻也，破人之國而非久也，必以全爭于天下，故兵不頓而利可全。”孫子主張在矛盾激化時，在戰略策略上戰勝敵人，將戰爭損失減小到最低程度，達到對自己最為有利的結果。

當今世界，西方的功利主義價值觀在其軍事理論中已發揮至極致。但是，歷史和現實也從另一方面向人類敲響了警鐘。擴張和侵略曾多次將人類帶入災難的深淵，兩次世界大戰就是最值得深思的教訓。二戰以后以至冷戰已經結束的今天，核陰影仍然籠罩著期望和平的人們。尤其是一些國家抱著冷戰思維不放，最大限度地擴大單邊軍事能力，將擴軍備戰和加強軍事同盟作為維護霸權地位的唯一途徑，增加了世界的不穩定因素。其實，西方一些戰略學者已越來越認識到西方戰爭文化的弊端，重視以《孫子兵法》為代表的中國兵學的價值。

和平與發展已成為當今時代主題，此時此際，孫子的兵學和平主義，更值得我們深思。輕啟戰端，崇尚武力，都是損人而不利己的行徑，“安國全軍”，爭取和平，才是人類成熟的標志。從大戰略的高度來考慮自身的安全問題，建立國際政治、經濟新秩序，同舟共濟，建立信任，達到共同安全才是最安全的。這正是以孫子為代表的中國兵學文化給當今世界的啟示，也是中國傳統軍事文化在當今世界的新意義。

四、目標實現受制于“道”

《孫子兵法》提出了用“詭道”“善戰”和“不戰”三種方式實現制勝的戰略思維目標，盡管三者體現了《孫子兵法》戰略思維的不同境界，但都貫穿了“道”這根紅線。

詭道受制于道的約束。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利而誘之，亂而取之，實而備之，強而避之，怒而撓之，卑而驕之，佚而勞之，親而離之，攻其無備，出其不意。此兵家之勝，不可先傳也。這是制勝的第一個層面。在制勝方式上，孫子首先想到的并不是如何將對手置于死地，也并不是消滅對手的肉體，而是采用詭道的方式。孫子在十三篇的開篇中就講到詭道，說明孫子對詭道這種方式的重視。孫子注重以智取勝，而不是以力取勝。

《孫子兵法》開篇講，兵者，國之大事也。在孫子的戰略思維對象中，國之大事就是他思考的重要內容。它關系到國之存亡，民之生死。從這一點上看，這樣的戰略思維體現了道的制約。

善戰彰顯道的本質。在實現戰略思維目標的方式選擇上，孫子不主張盲目地戰，而是主張善戰。《孫子兵法》全文6000字左右，其中“善”字在文中出現的次數達33次，“善戰”出現9次，“善之善者”出現4次。可見，孫子是多么地重視善。“善”是什么意思呢？從文字學的角度看，《說文》云：善，吉也，這是一個會意字，從言、從羊，言是講話，是吉祥的象征，“羊”是供奉上帝、神靈之物，言是術士們祈求吉祥的話，術士用這些物品或語言祈求吉祥，故為善。從倫理學的角度來看，善是人性，善是道德，善是良心，善是品格，善是智慧。這是倫理學對“善”的定義。道，有道德、道義的意思。善與道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善彰顯道的本質，道則是善的要義。

孫子強調用“善戰”的方式達成戰略思維目標，有兩層意思。其一，將帥要善用戰的方式戰勝對手。這是為將者必備的素質。只有善于作戰，具備作戰和戰勝的能力，才具有選擇戰與不戰的主動性。否則，不具備善戰的能力，就會喪失主動權。主動性喪失了，離失敗也就不遠了。其二，要具備善戰的能力。《孫子兵法》在文本中9次用到“善戰者”。比如：善戰者，致人而不致于人。善戰者求之于勢。善戰者，勝于易勝。善戰者，先為不可勝。從這些要求來看，都是講善戰者如何用形、如何用勢、如何達成主動等等。

孫子提出“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闡明先在實力上戰勝對手，然后抓住對手可能被戰勝的機會，戰勝對手，這是不勝而勝的一種。孫子提出任勢，“是說形成戰勝對手之勢，順勢而為，以最小的代價戰勝對手。通過形成善戰的優勢，達成不戰而屈人之兵的目的，是孫子強調“善戰”的用心所在。這樣一來，善戰的方式達成戰略思維目標，并非一心求戰，并非置對手于死地，這就彰顯了道的本質。

不戰體現道的追求。“不戰而屈人之兵”，是孫子達成戰略思維目標最高層次的方式，體現了孫子在征服對手的最高境界。古往今來，征服對手都是以戰的方式。人類有文字記載的5000多年的歷史中，戰爭頻發，僅有300年沒有戰爭。但是孫子在2000多年前就提出“不戰而屈人之兵”的觀點，充分體現了孫子對“道”的追求。

今天應用不戰而勝的思想，一方面可以用戰略威懾，通過強大的實力，向對手施加強大的壓力，讓對手不敢戰，在壓力面前主動臣服。另一方面除了軍事斗爭的手段之外，政治、外交、經濟等途徑都是達成戰略思維目標的有效手段，而這種手段同樣體現著對道的追求。

[1]楊新：《“勝”解〈孫子兵法〉軍事思想體系》，《濱州學院學報》2013年10期。

[2]吳九龍主編：《孫子校釋》，軍事科學出版社，1990版，第57-58頁。

[3]鈕先鐘：《孫子三論——從古代兵法到新戰略》，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3版，第10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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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5―7270(2017)11―0075―04

（作者單位：中共長沙市委黨校教務處）

責任編輯：江生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