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孟向榮
法史三題再續
文/孟向榮
法律內容的形象化、通俗化,便于普及法律。中國古代的詩文中就有許多這樣的例子。
我國古代一些文人在著書立說時,經常以形象化的語言來表達法律問題。
漢代桓寬在《鹽鐵論》中,把法律比喻為國家的馬韁繩和馬嚼子,把刑罰比喻為國家的纜繩和船槳。“故轡銜不飭,雖王良不能以致遠;維楫不設,雖良工不能以絕水。”這句話形象地說明:即使再優秀的領導人也不可能治理好法制不健全的國家。古人通過比喻論述法律問題,使文章化枯燥為諧趣,化呆板為生動的例子俯拾皆是。如用“漁人張網于淵,以制吞舟之魚”,比喻國家執行法律的目的在于制裁那些危害人民的人。“吞舟之魚”,是比喻那些妄圖搗亂破壞而又不自量力的人,十分貼切。又如,用“塞一蟻孔而河決息,施一車轄而覆乘止”,強調立法貴在簡要實用;用“引根本之及華葉,傷小指之累四體”,譴責株連的荒唐等。
詩人在詩歌中運用比喻涉及法律問題,自喻襟懷,托物達情,尤為感人。如白居易擔任杭州刺史時,在一首詩中把法律比喻為“大裘”(皮大衣)。他想象這件“寬廣和暖如陽春”的大裘,有著神奇作用,“出亦不獨裹一身”,“與君展覆杭州人”。一個關心人民,渴望依法治國的政治家的形象躍然紙上。
劉禹錫的《摩鏡篇》,則不僅運用形象化的語言,更通過完整的文學形象來比喻法制的效力:“流塵翳明鏡,歲久看如漆。門前負局人,為我一磨拂。萍開綠池滿,暈盡金波溢。白日照空心,圓光走幽室。山神妖氣沮,野魅真形出。卻思未磨時,瓦礫來唐突。”詩人把法制比喻成銅鏡,如果棄之不用,就會積滿灰塵,連瓦片石頭都可以隨意欺辱它。但一經摩鏡師的擦拭便金光閃爍,一片清明,山神野魅見其喪膽,顯露了原形。多么深刻的比喻呵!閱讀這樣的文學作品,既為文學形象的美所吸引,又能從中領悟到某種哲理,使思想得以升華。

在我國古代,知識分子已開始注意運用通俗的形式宣傳法律知識。
早在漢代,黃門令史游就撰寫過一種教學童識字的文化課本,叫《急就章》,用三言及七言韻文寫成。其中部分章節涉及到法律問題。如,“盜賊系囚榜笞臀,朋黨謀敗相引牽;期誣詰狀還反真,坐生患害不足憐。”告誡人們,犯有偷竊罪和搶劫罪的人以及結黨謀亂者,都將受到嚴厲的懲罰;不要在訴訟時編織謊言,誣陷他人,否則要反坐。文字通俗生動,便于青少年理解法律知識,對于成年人也很有教益。
宋代律學博士傅霖,在《宋刑統》頒行后,“以其不便記誦,乃韻而賦之,并自為注”。這就是有名的《刑統賦》,凡二卷。它在普及法律知識方面起到了積極的作用。據《四庫全書總目》考,《永樂大典》收錄《刑統賦》的金元各家注本六種,大抵是疏解一類的文字。現存清沈家本《枕碧樓叢書》,匯有《刑統賦解》《粗解刑統賦》《別本刑統賦解》《刑統賦疏》等著述。一部通俗法律讀物,致使注家蜂起,派生新的法律讀物,而又廣泛流傳,經久不衰,足見當時社會需要簡明易懂的法律宣傳材料。

《鹽鐵論》桓寬
明代通俗小說作家馮夢龍,在福建省壽寧縣任知縣時,針對鄉間的溺女陋習,親自撰寫了一篇很有特色的法律應用文《禁溺女告示》。現抄錄于下:
“壽寧縣正堂馮為嚴禁淹女以懲薄俗事。訪得壽民生女多不肯留養,即時淹死,或拋棄路途。不知是何緣故,是何心腸。一般十月懷胎,吃盡辛苦,不論男女,總是骨血,何忍淹棄。為父者你自想,若不收女,你妻從何而來?為母者你自想,若不收女,你身從何而活?況且生男未必孝順,生女未必忤逆。若是有家的收養此女,何損家財;若是無家的收養此女,到八九歲過繼人家,也值銀數兩,不曾負你懷抱之恩。如今好善的百姓,畜生還怕殺害,況且活活一條性命,置之死地,你心何安?今后各鄉各堡,但有生女不肯留養欲行淹殺或拋棄者,許兩鄰舉首本縣,拿男子重責三十,枷號一月,首人賞銀五線。如容隱不報,他人舉發,兩鄰同罪。或有他故必不能留,該圖呈明,許托別家有奶者抱養。其抱養之家,本縣量給賞三錢,以旌其善;仍給照。養大之后,不許本生父母來認。每月朔望,鄉頭結狀中并入‘本鄉無淹女’等語。事關風俗,毋視泛常,須至示者。”
這篇文章前半部分,飽含感情,字里行間浸透著對溺女陋習的憤慨之情;文筆極其通俗、流暢,儼然小說家言,這為呆板的傳統官府文件注入了些許生氣。文章后半部分,具有立法的性質,條文合理且細致,很難使犯罪者和包庇犯罪者鉆空子。通觀全文,它所表現出來的反對重男輕女的思想和獎懲分明的法治精神,在今天也依然有著現實意義。
清代修的《壽寧縣志》,把馮夢龍列入《循吏傳》,稱贊他“政簡刑清,首尚文學”。《禁溺女告示》一文,便體現了這一點。
(本文作者單位:中國人民公安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