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興榮
養個兒子當鄉長
□蔡興榮

牛老漢五十二歲得了一子,取名旺福。旺福長得濃眉大眼,細皮嫩肉,牛老漢對他那真是心肝寶貝地疼啊。地里的活,一點兒都不讓旺福沾邊,當作菩薩一般養到了八歲。
臘月二十六,東坪鎮街會,方圓百里的人,都來趕集。牛老漢牽著兒子,拎了兩只雞去換點現錢,好給旺福買件新衣服。
街會擺在狹長的街道上,人山人海,吆喝聲,叫喚聲,嬉笑聲,牛羊聲,織成一幅幅快樂的年景。
牛老漢好不容易找了塊空地落腳,擺出雞來。這草雞是城里人的稀罕物,毛色光亮,爪細體豐,不一會兒,雞就出手了,可一轉身,旺福不見了。
“旺福,旺福。”他的聲音簡直就像一粒沙掉到了沙灘上。他吊長了脖子,四處張望,在不遠處的一個算命攤上,看到了旺福。
牛老漢拉了旺福就要走,衣角卻被人拉住了,回頭一看,是眉毛長飄的算命先生,他叮囑道:“老哥啊,好好養兒子啊,將來最少都是一個鄉長。”
鄉長,那在牛老漢的眼里,和皇帝也差不多了,他見過最大的官也就是村主任。“鄉長,鄉長。”牛老漢搖搖頭,不以為然。
牛老漢的隔壁是個瞎婆子,孤苦伶仃的,牛老漢常常差旺福拿點地瓜、土豆之類的給瞎婆子送去。有一天,瞎婆子來見牛老漢。瞎婆子人很精神,還很神秘,她抓住牛老漢的手:“牛兄弟,我昨天做了個夢,我的夢很靈的,夢見你家旺福當大官了。”
第二天,瞎婆子就過世了。牛老漢恍惚了好幾天。
大年初二那天,有幾個孩子在山上放炮仗,不偏不倚,點著了牛老漢家父親的墳頭,牛老漢勃然大怒,要找幾個孩子算賬。村里人提醒說:“你家墳頭冒青煙,那是好事啊。”牛老漢一聽心里沒了譜,抓抓腦袋,找算命先生去了。
算命先生聽了連連賀喜:“老哥,你家祖墳冒青煙,那是先人有話說啊,一命二運三風水,這是貴人出頭的先兆啊。你趕緊好好祭拜一下。”完了還收了牛老漢200元喜錢。牛老漢雖然心疼,但一想到旺福能當鄉長,也就認了。
牛老漢備了豬頭、水果、酒水,帶了旺福,在祖墳前重重地叩了幾個頭。他已經對旺福是當鄉長的命深信不疑了。
鄉親們看到牛老漢也是對他恭恭敬敬,又是遞煙,又是送茶。他腰板挺得筆直,處處是笑臉。他真希望旺福明天就當鄉長,他有點等不及了。
旺福的“鄉長”的綽號,在村里叫出了名。一群毛孩子整天跟著他“鄉長、鄉長”地叫,把旺福的腰桿也叫硬起來了。
半個月后的一天,旺福把村主任的兒子給打了。牛老漢心一驚,趕到家,看見旺福臉上也掛了彩,牛老漢一把扯住他:“你好大膽子,村主任的兒子,你也敢打?”旺福仰起臉:“五福是村主任的兒子,我將來是當鄉長的,鄉長打村主任的兒子,有什么不可以?”
牛老漢一巴掌剛要打下去,可一想,旺福說的也對,況且兒子將來是要當鄉長的,這一巴掌打下去,豈不是壞了風水?他手掌愣是轉了個彎,一巴掌落在自己的臉上,算是替未來的鄉長挨了。
說歸說,眼前這光景,旺福畢竟還不是鄉長,可人家是實實在在的村主任當著的。左思右想,牛老漢買了煙酒要送到村主任家,臨走前,他告訴兒子:“這是送給村主任的,以后你當了鄉長,他要加倍還給你的。”
牛老漢覺得不會吃虧的,他高高興興地去了。
過了小半月,一天晌午,牛老漢在地里鋤草,村里的馬二慌慌張張地跑來:“牛老爹,快,快,你兒子掉塘里了。”牛老漢頭一下子蒙了,他一腳高一腳低地跑到了村里的塘邊,一群人圍在邊上,旺福已經撈上來了,腦袋軟軟地耷拉著,沒了氣息。牛老漢從胸腔發出一聲悶叫:“天哪!”就癱倒在地上。
晌午,旺福在塘邊碰見了村主任的兩個兒子,仇家見面,旺福又落了單,他被村主任兒子推進了塘里。他不會游泳,沉浮了幾下,一只手,最后在水面上伸得很長,很長,像領導一樣用力揮了一下,沉了。
牛老漢瘋了,他看見村里人,就說:“還我鄉長,還我鄉長。”有時候他還會很神秘地抓住一個人說:“你知道吧,我兒子叫旺福,他是鄉長呢。你有啥事,找我,我幫你。”
過了一段時間,牛老漢家的祖墳又冒青煙,而且很旺,很旺,青煙豎起來上百米,遠近村里都看見了。牛老漢把自己也化成了一柱煙。能生出鄉長家的祖墳,這青煙一定要很旺很旺。
(原載《天池》2016年第8期作者自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