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頭

□朱紅娜

山頭

□朱紅娜

郝老師人生最大的財富就是這張照片。在空蕩蕩的破舊房子里，墻上這張鏡框精美的24英寸彩色照片顯得異常奪目，給整個房子增添了無限的光輝。每天，郝老師都會小心翼翼地擦拭一遍，讓它保持一塵不染。每當看到這張照片，郝老師就感覺熱血沸騰，心潮澎湃。

誰說不是呢，全村甚至全鎮全縣的人們都羨慕郝老師，有幾個人除了在電視上誰親眼見過市長呢？而郝老師是被市長親自接見并授牌的。

五年前，市長剛剛從副市長成為市長，就把教育當作最重要的工作，發動了一場名為“尋找全市最美教師”的大型活動。在山旮旯里的秀村待了三十幾年的郝老師，突然就像埋在某個角落的金子，被人“挖”了出來，金光閃耀，市長看到眼前一亮。

其實當年郝老師不是不想走出大山，是走不出大山。走不出大山不是因為他腿腳不好，是因為他有高中畢業的文憑。秀村唯一的老師退休了，學校成了無人看管的荒野，本該規規矩矩坐在教室上課的學生就像籠子里放出來的公雞，滿山遍野地亂跑。高中畢業的他就被村支書強推硬拽上了講臺，成了郝老師。當同齡人紛紛出門打工的時候，他也曾經想不辭而別，但一張張熟悉稚嫩的小臉仿佛一塊塊磁鐵吸住了他，讓他動彈不得。當同齡人的兒子成了他的學生時，郝老師依然孑然一身。村支書做通了村里一位患有小兒麻痹后遺癥的女孩的工作，讓她嫁給了郝老師。新婚之夜，郝老師跑到學校后面的山頭大哭了一場，坐到天亮。

此后，郝老師就把學校當成了家，把學生當成了兒女。一批批學生畢業后都走出了大山。只有郝老師陪著這越來越少的學生，最后學校只剩下兩個學生。

郝老師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以這樣的方式走出大山，走進市里，見到市長。當市長親手將大紅匾牌授予郝老師的時候，郝老師的手抖得差點將牌子掉到地上。鎂光燈照相機閃得郝老師頭暈目眩，但市長親切的笑容讓他感覺很溫暖。第二天，市長給他授牌的大幅照片就刊登在了報紙的頭版頭條。他不惜花費半個月工資將照片放大裝框，端端正正掛在房子最顯眼的墻上。

幾天后，郝老師接到縣教育局的文件，文件標題是《關于任命郝民同志為秀村小學校長職務的通知》。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郝老師還被要求在全縣鄉鎮做事跡報告，秀村小學被迫放假，郝老師只好利用周末給學生將課補上。

自從被市長接見了以后，每天，郝老師準時收看新聞，看到電視上的市長神采奕奕，他就好像自己上了電視一樣興高采烈。他見人就講市長如何如何重視教育，如何如何待人和藹，如何如何……他把所有他能想到形容好人的詞都用在了市長身上。

好久沒在電視上看到市長了，這天，郝老師像往常一樣準時等著看新聞，讓他目瞪口呆的是，電視上報道，市長因為違紀被“雙規”了。郝老師胸口一陣絞痛，倒在了電視旁。

醒來后的郝老師仿佛暴怒的獅子，一躍把照片扯了下來，高高舉起，用力往地上一摔，哐，精美的相框頓時被摔成碎塊，郝老師仍不解恨，迅速撿起碎塊，連同鮮艷的照片，一把丟進正在燃燒的柴火堆，火光映照中，郝老師的淚水晶亮晶亮的，滴滴答答。

幾天后，郝老師接到縣教育局的文件，文件標題是《關于免去郝民同志秀村小學校長職務的通知》。

這一夜，郝老師再次跑到學校后面的山頭大哭了一場，又坐到天亮。

（原載《吳江日報》2016年8月21日 河北史志鵬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