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蛹

□徐國平

死蛹

□徐國平

一切與馬蘭的出現有關。

好些日子，郭慶的眼前總是晃動著一棵樹。

那是一棵他親手栽下的白楊樹。

當時，校園后面有一大片荒地，高二的植樹節，學校組織在那里植樹。挖坑，栽樹苗，填土，給樹苗澆水，每人承包一棵。馬蘭也在植樹，由于要挖坑，還要提水，身體瘦弱的她累得臉紅撲撲的，汗珠兒晶瑩在額前頷下。

他就在一旁，幾次去幫馬蘭。可當著眾人，她有些害羞，執拗地謝絕了他。

他猶豫了一會兒，最后將自己手中那棵楊樹苗，栽在了馬蘭的那棵樹苗一旁，并且悄無聲息地用一根紅繩，在枝頭系了一個小小的蝴蝶結。也不知馬蘭察覺到了沒有。

他心里明白，他跟馬蘭同桌，眼看畢業在即，不知為啥，他很想留下一個紀念。盡管這種念想朦朦朧朧，一直深藏心底。

自從栽下那棵樹，不知為啥，他上課的時候總是走神，滿腦子晃動著馬蘭的影子。

一天下午的自習課，他憋了很久，最終鼓足勇氣，寫了一張紙條，悄悄地塞給了馬蘭。約她到那片小樹林，確切位置就是兩人栽的那兩棵白楊樹下。

馬蘭看過后，臉色稍稍紅了一下，也沒吱聲。

那片樹林里，小草開始萌出嫩嫩的綠芽。他掏出削鉛筆的小刀，在自己栽下的那棵樹苗身上，仔細地刻出了一個心形的圖案。

當他做完了這一切后，就聽到了樹林里響起了腳步聲。馬蘭竟然準時赴約。他暗自高興。只是，他心怦怦跳著，憋紅臉說了一句“你來了”，便埋下頭，不知再說啥為好。

兩人相對無語。有幾只麻雀在枝頭蹦跳不停，且高高興興地叫著。

這時，馬蘭看到了白楊樹身上的那顆心，正往外滲著汁液，有些驚訝地用手抹了一會兒，然后轉過身對他說：“你不必這樣做，這么小的樹，長大會留下疤的。”

看到馬蘭痛惜的樣子，他有些后悔自己先前的舉措過于沖動，但嘴上還是竭力解釋說：“我只是想跟你永遠做朋友。”

馬蘭開始解下枝頭上那個蝴蝶結，仔仔細細纏在樹身那顆心上。這時，樹林里飛來一對蝴蝶，翩翩起舞著。他又借此開口說：“如果我們像那對蝴蝶該多好！”

或許，馬蘭明了他想表白的意思，羞紅著臉，直到那對蝴蝶飛走，都沒有吱聲。

這時，遠處傳來一陣下課的鈴聲。馬蘭終于做出決定：“我們還是把心思用在高考上吧。”

“好吧！”他鼓起勇氣，伸出一只手輕輕地握了一下馬蘭的手。馬蘭也把另外一只手握在他的手上，微笑著說：“共同加油！”

只是，隨后的高考，他考得一塌糊涂。而馬蘭考取了南方的一所大學。從此，相隔天涯。起初，兩人還鴻雁傳書。后來，由于種種變遷，失去了聯系。那種萌發的感情漸漸泯滅在心底。

如今，郭慶靠自己的打拼，開了一家公司，娶了一個賢惠的妻子，還有了一個懂事的兒子。

孰料，今年春節的一次同學聚會，卻打破了他平靜已久的生活。消失多年的馬蘭，猝然出現在了他的視野里。雖然，當初清純靚麗的馬蘭，變得白皙豐腴了許多，可她成熟得體的舉止一下子迷倒了眾多男性。

特別是郭慶，更多了一種久別重逢的激動。他始終守在馬蘭身邊，滔滔不絕地詢問著她的近況。

其實，馬蘭的小生活也過得很滋潤。她大學畢業沒幾年，就隨丈夫去了新加坡，并有了一個女兒。現在，又隨丈夫回國發展。不過，從她幽怨的傾訴中，聽得出她丈夫為了生意，四處奔波，很少在家陪她。女兒也在國外讀書，一個人獨守空房，倍感寂寞。

隨后，兩人都敞開心扉，互訴衷腸。恨不能時光倒轉，重新回到高中時代。

短暫的同學聚會，就像一截被歲月澆滅的導火索，重新在兩人的心中燃起火花。

郭慶開始蠢蠢欲動，并編著各種理由，偷偷跟馬蘭約會。很快，這件事被細心的妻子發現了。自然，家庭冷戰，鬧得一地雞毛。

馬蘭的處境也同樣如此。丈夫也察覺出了一些異常的苗頭，開始嚴厲地警告她。

兩人的激情開始退燒，并被迫做出最后痛苦的選擇。徘徊中，郭慶突生了一個念頭，對馬蘭說：“我們去看看那兩棵白楊樹吧。”

于是，就擇了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舊地重游。幸好那片樹林還在，并很快找到了那兩棵樹。只是那棵刻有心形圖案的白楊樹，隨著年輪的增長，除了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疤痕外，圖案早已變得模糊不清。兩人仿佛又回到了高中時代，忙著用手機拍照。

這時，馬蘭眼尖，發現白楊樹的那道疤痕深處，藏著一個蛹繭。

郭慶感到好奇，小心翼翼地取下那個蛹繭。他拿在手中，仔細一看，是個早已枯癟的死蛹，便毫不在意地說：“是個死蛹。”正欲扔掉，馬蘭卻接了過去，默默地端詳著。過了許久，她突然變得傷感萬分地嘆息道：“太可惜了，它錯過破蛹化蝶的機會。”

不知為啥，馬蘭這句話后，兩人來時的興致瞬時大減，相反，心里變得沉甸甸的。最后，兩人將那只死蛹埋在枯葉中，不再言語，一前一后走出那片樹林。然后，黯然分手。

兩人再也沒聯系。過了幾天，郭慶又路過母校。遠遠瞧見校園后面有幾臺挖掘機正起勁地轟鳴著。那片樹林已不復存在。他徒生幾分傷感，突然收到馬蘭的微信，她已回新加坡了。

也怪，那棵白楊樹再也不在他眼前晃動了，取而代之的卻是那個死蛹。

（原載《小說月刊》2016年第8期 湖北韓玉樂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