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望

□劉亞艷

愿望

□劉亞艷

黃明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會殺人。出門打工還不到一年，竟然成了殺人犯。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坐在四面封閉的黑屋子里，黃明等待的是，即將到來的死亡。

望著眼前的漆黑世界，黃明腦子里混沌一片，那天那個血腥的場面，一直在腦海中縈繞，翻來覆去，讓黃明心里怎么也安靜不下來。

黃明開始悔，接著就變成了恨。恨自己，恨得咬牙，恨不得把自己嚼碎。自己咋就那么愚蠢呢？不就和幾個哥們晚上沒事兒出去喝了點兒酒嘛，回來的路上遇見幾個小混混。那幾個小混混好像罵了一句什么，唉，罵就罵唄，裝沒聽見不就過去了，干嗎還扯過人家打人家耳光？打兩個耳光也就算了，為什么還掏出水果刀捅人家，而且是三刀，刀刀致命……

難道當時真的喝高了？喝高了就沒人性了，就要殺人嗎？黃明越想越氣，他只想狠狠扇自己嘴巴。

唉！黃明長嘆一聲，現在的悔與恨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一切已成定局，神仙也無回天之力了！

此刻，黃明想起才三十出頭的老婆就要成寡婦了，剛剛九歲的女兒就要失去爸爸了，還有六十多歲已經滿頭白發的父母，自己再也不能盡孝去照顧他們了……

黃明垂下頭，雙手捂住臉，三十幾歲強硬的漢子，竟嗚嗚哭起來。

在黃明即將被執行死刑的頭一天，一位獄警來到他的牢房。獄警問他有什么愿望，比如想吃什么，喝什么，他們會盡力滿足他。

“我想帶我女兒看一次大海！”

“什么？你……”獄警愣了足有一分鐘，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獄警一臉無奈的表情，苦笑了一下，最后答應可以把他的請求向領導匯報。

一個即將被處死的殺人犯，竟然想走出監獄大門，帶女兒去看大海，這不就是白日做夢嗎？！黃明也覺得自己可笑、愚鈍，可是他腦子里真的只有這么一個想法。

記得他離開家的前一個晚上，女兒問他去哪里。他說去一個有海的地方。女兒說海什么樣。他說海很寬很藍很美。女兒說她也想看看海。他說等他干到年底，賺了錢，就帶女兒去看海，而且當時還和女兒拉了鉤。

對于已經九歲的女兒，他每一次許下的諾言，都會兌現。此刻，他真的只想帶女兒看一次海，盡管他的想法很天真、很可笑。

“他想帶他的女兒看一次大海。”

當獄警把黃明的特殊要求告訴監獄長時，監獄長正在寫字的手明顯顫抖了一下。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監獄長揮揮手，獄警退了出去。

監獄長放下筆，緩步來到窗前，舉目向遠方眺望。“爸爸—我要看看大海的樣子—”女兒的聲音又在耳邊清脆響起，監獄長的眼睛不覺模糊起來。

監獄長很忙，忙到沒有時間陪女兒。幾個月前，他和九歲的女兒通電話，女兒說她很想讓爸爸帶她去看看大海，他當時答應女兒，年底放假回家一定帶女兒去看看海。

他已經答應女兒三次了。

可年底放假就那么幾天，也是最忙的幾天，所以女兒的愿望一直都沒有實現。

每每想起女兒，他就滿心的愧疚。一個九歲小女孩的美好愿望，他一個堂堂男子漢，一個父親，竟一拖再拖……他重重垂下了頭。

監獄長回到桌子前，思索了一下，拿起了電話……

時間在一天天過去，執刑的時刻就要到了。黃明被幾個身挎長槍的獄警押著，徑直向一個房間走去。

那個房間是監獄長的辦公室。

監獄長坐在辦公桌前，威嚴、莊重。他看了看黃明，然后指了指黃明對面的墻壁。

“看看吧！”

黃明這才注意到，旁邊有兩個工作人員正在操作，墻壁上是一個投影儀投過來的視頻錄像。

黃明首先看到的是海，湛藍的海，他想帶女兒去看的海，海正翻卷著美麗的浪花。接著，他看見了海邊的沙灘，還有站在沙灘上振臂高呼的女兒：“爸爸—我看見大海了—”

接著，黃明又看到了站在女兒身后的監獄長……

黃明雙肩劇烈地顫動著，淚水淌了一臉……

（原載《天池》2016年第6期河南李金霞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