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丁

□劉正權

肉丁

□劉正權

興旺把摩托車熄了火，沖一臉沮喪的興平說：“這么空的街道一竿子掃不著一個人，別守了，中午去我家包餃子吃。”

興平臉上擠出一絲感激：“我再守半小時，沒準就載上一兩個客了。我就不信，今兒還開不了張呢。”

吃餃子也得有心思啊！興旺不再說話了，一腳踩響油門，掉轉了車龍頭，隨口丟下一句：“一準來啊，我等你！”風風火火地走了。

興平肚子不爭氣地咕了一聲，餃子，他都一個月沒吃上嘴了，不饞才怪！平日里再苦，也只割半斤肥膘子回來在鍋里滑滑鍋。半斤肥膘子，管三天，也就是說，興平家改善生活就靠幾片被辣鍋炸干了的焦黃小肉丁。

跑摩的載客，日子也不是那么好對付的，不管怎么著，比工地拎砂漿強，自由多了。

興旺開摩的時間長，熟人多，還包了一家書店往外送貨，用開摩的的行話說：這才是真正的包餃子，實惠不說，還有固定收入。一個跑摩的的，全靠守株待兔載幾個客，一趟三五元錢，得，撐死一天落不下三五十元，還落一肚子氣。

興平這會兒就一肚子氣，同樣開摩的，人家興旺隔三岔五就包餃子打牙祭，他興平呢，割半斤肉還心疼得牙縫咝咝地往外冒涼氣。興平老婆罵他的話也刻薄：“你家祖墳是不是埋石板下了？彎楊樹長不出一棵，狗尾巴草也該冒一蓬吧？你倒好，混得連狗都不如，狗還有尾巴遮個羞，跟了你，我連遮羞的東西都找不出一塊，那幾片碎肉丁你還好意思在碗里扒拉著。”

想到這兒，興平抬起頭，用眼把遠遠近近的人撥拉了一番，確信沒一個人會向他招手后，一咬牙，踩響油門，向興旺家奔去。掙錢為啥？不就圖個酒醉飯飽嗎？今兒不吃他個七葷八素，背趟名譽都不值得！

興旺早備了酒候著，興旺人憨厚，再則興平跟他是一個村的族人，祖上在一個鍋里吃過飯，一有好酒好菜總不忘叫上興平。

“餃子就酒，越喝越有！來，哥給你滿上。”興旺知道興平沒拉上客心里不快活，就端起杯勸酒。

興平悶頭悶臉喝了一口，說：“大哥，你是越喝越有，可小弟我都快把褲衩當了呢。”

“瞧你說的，慢慢來，人熟是個寶，混久了，找你坐車的人就多了！”興旺讓他寬心。

“要不，我跟你一塊去守點？”興平拿眼瞅著興旺，本來這話他不該說的，跑摩的也有跑摩的的講究。興旺守的那個點是小城最早跑摩的的幾個人的根據地，外人很難插進去的。那個點在縣一中學校門口，每個人都包了幾個學生接送，用行話叫吃餛飩，沒有包餃子的利潤大，但也是一筆不可忽視的收入。像興平這樣純屬打游擊載幾個客的，就是吃肉丁了，是肉卻沒油水，類似于雞肋。

興旺有點為難地說：“這事我說了不算啊，兄弟！”

興平立馬眼淚汪汪了，心里犯著堵不再下筷子：“大哥，祖宗都說了的，這是親有三顧，你咋一點不顧兄弟呢？”

興旺心軟，見不得眼淚，興旺就沖興平表了態：“行，我跟哥幾個打聲招呼，大不了擺頓酒席。要還不行，我退出來，你頂我空子。”

招呼打了，幾個哥們不情不愿的，又擺了酒席，總算大伙都松了口。松口歸松口，規矩不能亂，興平只能守興旺那條線，別的線路他不能染指。

興平興高采烈地去了，為了多載幾個客，興平又是敬興旺煙又是請興旺喝礦泉水，鬧得興旺都不好意思跟興平搶客了，眼睜睜地看著熟客一個個上了興平的摩托車。

興平嘴甜，載了客還賣乖：“知道大哥讓著兄弟呢，小弟這一點理還是明的，大哥有餃子吃的人，還能在乎這幾點肉丁嗎？”興旺是不在乎，可興旺媳婦在乎。

那天興旺媳婦買菜路過他們點，親眼看見一個長期由興旺接送的孩子被興平搶了去。媳婦火了，沖興旺說：“瞧清楚點，人家也吃上餛飩了呢。”

興旺苦著臉笑了下，沒有還嘴，最近，他明顯發現興平臉上紅潤了許多，油光現了出來。自己呢，撓著頭皮想想，再掰著指頭算算，半個月沒吃餃子了。

“吃餃子，誰不想啊！”媳婦沒好氣，一甩臉，“就你跑的那倆錢，準備吃肉丁吧！”興旺可不想再回到吃肉丁的日子。

這天，太陽剛照面，興旺出門去點上守候沒多久，興平來了，興平在摩托車上掛了一塊里脊肉。興平沖興旺說：“孩子饞肉了，說想吃點餃子，吃吧，我還想喝酒呢！”興平說著還沖興旺擠了下眼，用很興奮的口氣補了一句，“這話可是大哥你說的，餃子就酒，越喝越有！”

興旺聽了心里酸酸的，他說：“我媳婦最近罰我吃肉丁呢。”

話一落音，興平不吭聲了，兩人都低著頭想心思抽悶煙，想歸想，眼角的余光卻四處巡視著。興旺的摩托車沒熄火，腳擱在擋位上，一副箭在弦上的陣勢，興平也把油門攥得緊緊的，準備隨時出征的樣子。

街對面，一個女人優雅地揚了揚手臂，興旺腳一點，摩托車橫沖過去，興平只緩了一緩，手上油門也加了起來，間不容發地躥了過去。

街對面的女人怔了一下，臉上變了顏色，嘴里嗷嗷叫著，手臂還拼命晃動著。然而遲了，興旺、興平一前一后鉆進一輛飛速行駛的桑塔納車空里。

據女人事后回憶，兩輛摩托車主人不知發了什么神經，飛蛾撲火似的沖了過來。由于車速過快，街道不寬，錯開顯然來不及了，就聽砰砰兩聲脆響，兩人的身體被彈飛而后重重地落下來。摩托車爛鐵和轎車玻璃破碎了一地，其中夾雜的肉丁的場景更是慘不忍睹，焦糊中還帶著一股血腥的氣味。

（原載《小說月刊》2016年第7期 湖北聶勇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