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平競爭

◎杜 勇

公平競爭

◎杜 勇

小范大學剛畢業，就應聘到了二建公司下屬的設計院上班。之所以這么順利，是因為他嫡親的叔叔，就是設計院里的一把手！

為避免惹來流言蜚語，從一上班，小范就緊守他叔叔是院長的秘密，并立志要做同期實習生中最優秀的那個人。跟小范一同應聘到設計院的，還有個叫小何的年輕人。和小范的沉默寡言不同，他一到設計院，就嘻嘻哈哈地和老同志們打成了一片。

慢慢地，設計院上上下下的人，都和小何熟了，大小領導都和小何喝過酒。可小范就不同了，只有辦公室里的同事熟悉他，至于其他部門的人，就沒有幾個認識他了，領導們更是對他一知半解。有時候，小范因為業務完成得好，受到上級表揚，領導們還把他對不上號呢！

察覺到這一點，小范打了個激靈，產生了深深的危機感。

這天一下班，小何像往常那樣把手頭的工作一推，熱情地招呼大家去喝酒。小范站起來，攔住了他：“小何，你的設計稿已經拖延了七八天，到現在還沒完成，搞得我手頭上的工作，也一直被耽誤。你今天能不能加一會兒班，先把設計稿完成？”

小范本想當眾指出小何業務能力不強，并且自由散漫的缺點，哪知科長聽到小范的話后，皺了皺眉：“年輕人工作不要斤斤計較，今天小何和我們出去也是為了公事，既然你擔心工作完不成，就幫小何把設計稿完善一下嘛。”

小范一聽氣壞了，張口正要爭辯，恰好此時他的叔叔范院長推門進來了。范院長一看辦公室內氣氛不對，便找了個借口將小范叫走。

“你還真夠可以的，剛參加工作多久，就敢和科長頂嘴！”一到了僻靜處，范院長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剛才我要是晚進去一步，你是不是打算把我們倆的關系都抖摟出來？”小范感到委屈極了：“就算告訴所有人，我是您的親侄子，那又有什么關系？我還就想看看，科長和那些老同志們前倨后恭的嘴臉。”

“你……愚蠢！”范院長嘆了口氣，“你不會真以為，進入設計院的實習生中，只有你是關系戶吧？實話告訴你，雖然你是我的親侄子，但那小何卻是我們二建公司何總的獨生子！你要不把我們的關系抖摟出來，我還可以在暗地里幫你；你要抖露出來，我不幫小何壓制你都不行！這就是辦公室政治！”

小范驚呆了，好半晌才訥訥地問：“那……現在我該怎么辦？”

“還能怎么辦？除非你在公平競爭中堂堂正正地贏過他，我才好幫你說話。”范院長說著，臉色變得尷尬起來，“其實我和何總，也是同批進入二建的實習生。我憑借業務能力，做了設計院院長；他擅長交際，當上總經理……”

得，合著搞技術，一輩子也比不上會交際啊！小范馬上改弦更張，在鉆研技術的同時，也不忘和其他人搞好關系。遇到男的前輩就叫哥，遇上女的前輩就叫姐，還積極地參與各項交際活動。如此一來，小范果然大受同事和上級的好評。

又過了半年，某貧困市要建造一座酒店，作為城市的新地標，可建造經費卻只有區區一千萬。熟知設計行業的人，都紛紛推辭，于是這項雞肋般的工作，便被交到小范和小何的手中。上級領導要求他們在一周之內完成這座酒店的設計稿，接受委托方的評判。

小范覺得機會來了，他不眠不休，足足花了五天五夜的時間，精心準備了一份設計稿。為了更有把握地贏這一局，他還特地趁著夜色來到范院長的家中，請求指導。

“不錯不錯，從這份設計圖來看，你至少已經有了我八成的能力了。”范院長看完設計圖后，神色復雜地說。

“那么，這場比試，我是贏定了？”小范大喜過望。

“不，正好相反。你不能贏，而且必須輸。”范院長艱難地說。原來，設計一科的老科長下半年就要退休，何總專門打了招呼，讓范院長推小何上位。可小何才工作沒多久，根本沒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績。于是，贏得這次競標也就成為小何唯一獲得成績的機會了。

小范氣炸了：“叔叔，您不是告訴我，要我和小何公平競爭的嗎？”范院長一攤手：“我是讓你公平競爭，可是何總不讓啊。唉，要我說，這次你就讓小何先行一步。再有機會，我一定支持你。”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小范還能怎么辦呢？他垂頭喪氣地走出叔叔家，把設計圖撕得粉碎，又一口氣灌下兩瓶白酒，呼呼地睡了過去。等他酒醒以后，看著被自己撕得粉碎的圖紙，才想起來，今天就是客戶審稿的日子，在這短短的時間里，他要去哪里再找一份設計圖來充數呢？

小范一邊苦著臉刷牙洗漱，一邊絞盡腦汁。突然間，他眼睛一亮，計上心頭。

等到小范趕到設計院時，恰好客戶剛審完小何的設計稿。迎著眾人驚異的目光，小范硬著頭皮從包里取出自己的圖紙：“大家看，這就是我的設計。長而直線的整體造型，寓意著老區人民挺直的脊梁；中間微微隆起的弧度像未張開的風帆，象征著城市正要啟航。至于最上方那個類似長方形的凸出部分，是個可起降直升機的平臺……”

范院長一邊聽著小范的講解，一邊瞪大了眼睛，這算什么酒店設計圖嘛，分明就是一支剛剛臨摹出來的牙刷！他正要開口呵斥，忽然聽到客戶鼓起了掌。

“好！就是它了！真是絕妙的設計！”

啥？不但范院長，現在連小范都傻眼了。

“牙刷好啊！丑得好啊！這座酒店一旦建造出來，肯定能入選全國十大最丑建筑。到時只要大家一想起牙刷酒店，立刻就會想到我們這座城市。這一來，牙刷酒店就能成為一張真正的城市名片！”客戶利落地簽訂了合同，并且當場付清全款。小范回過神來，感到又欣喜又害怕，只好等著叔叔發話。

“好啦，現在客戶走了，我也點評一下。”范院長環視四周緩緩開口，“小范這次別出心裁的設計，實在是讓我震驚。這說明，小范很有設計天分。但是，雖然這次客戶選中的是小范的設計，可我擔心這種以丑為賣點的設計，會影響到我們設計院的形象。要是傳出去，我們設計院只會設計這種丑的建筑，以后誰還敢上門和我們合作？所以在這里，我要對小范同志提出嚴厲批評……”

范院長接著又說了什么，小范都沒注意聽了。因為此時，他只想興奮地打一個響指。不愧是領導啊，瞧這一張翻云覆雨的嘴，能把黑說成白，也能把白講成黑。既合情合理地顛倒了這次公平競爭的結果，又肯定了小范的天分，為小何升職之后，小范的進步埋下伏筆，要不人家怎么能當上院長呢……

（原載《今古傳奇故事》2016年第14期 江西劉名遠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