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鏡里的魔咒

◎汪 志

眼鏡里的魔咒

◎汪 志

作家迪·布扎蒂和日本畫家亞馬希達是15年的老朋友了，亞馬希達很早就隱居在巴黎。

一轉眼，迪·布扎蒂和亞馬希達已有兩個多月沒見面了。這天上午，亞馬希達給迪·布扎蒂打來電話，說有要事告知，讓他快點趕來，否則就再見不到面了。迪·布扎蒂一聽，當天下午就來到亞馬希達的畫室。

亞馬希達立即迎了出來：“很抱歉，打擾老朋友了。今天我要告訴你一件不愉快的事，你知道我在巴黎無親無故，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這件事我不愿意告訴任何人，現在告訴你吧，我快要死了。”

“什么，你快要死了？得了什么病？你不會說瘋話吧？”迪·布扎蒂驚訝地問。

亞馬希達面無表情地說：“不，不，我既沒有病，也不瘋。但我真的沒有幾天的活頭了，或者說只有幾個小時的時間了。至于怎么個死法，我自己也說不清，心肌梗塞、車禍、暗殺等等都隨時可能發生。”

“你干嗎這么想呢？難道有什么事情要發生？”“當然是，請你戴上這副眼鏡后再瞧瞧我。”

亞馬希達打開一個紙盒，取出一副白金屬架夾鼻眼鏡。迪·布扎蒂立即戴上，剛看了一眼亞馬希達，便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了。

迪·布扎蒂看到，剛才亞馬希達還是個精力充沛的壯年人，可在這副眼鏡里，轉眼間他就成了彎腰駝背的干巴老頭，一點亞馬希達的影子也沒有了。

迪·布扎蒂睜大眼睛，忙摘下眼鏡，轉眼間亞馬希達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一下子年輕了幾十歲。

“到底怎么回事？難道說見鬼了？”迪·布扎蒂問。

亞馬希達望著迪·布扎蒂滿是疑惑的眼神，搖搖頭后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

接下來，迪·布扎蒂又戴著那副眼鏡試了幾次，情況完全一樣。

亞馬希達說：“老朋友，看夠了，眼鏡還給我吧！現在我來給你解釋一下。”

亞馬希達坐在沙發上，點上香煙，緩緩地講了下面的故事……

那是20年前，亞馬希達還在東京上大學。有一天，他課余在郊區散步，不知什么原因，一家再普通不過的眼鏡鋪把他給吸引住了。亞馬希達既不遠視，也不近視，可他還是不由自主地跨進了那家眼鏡店。只見眼鏡鋪里擺放著各種照相器材、放大鏡、羅盤和各式各樣的眼鏡，真可謂琳瑯滿目、物美價廉。但樣品擺得很亂，有的上面還有灰塵。看著看著，亞馬希達忽然發現有一副并不起眼的眼鏡竟標價100萬元，也就是剛才迪·布扎蒂試過的那副。是開玩笑，還是標錯了價錢呢？也許在眼鏡下面還有什么貴重的東西吧。店內有一位其貌不揚的老頭兒正在看報，出于好奇，亞馬希達向他問道：“請問，您那副眼鏡能值100萬元嗎？”

老頭放下報紙，神態自然地說道：“你說得也許對，我也知道現在這副眼鏡不太值錢，可這副眼鏡非同一般呀，它是用來測量人的壽命的，這可不多見噢。老實說，正因為它是一副舊的，要是新的，100萬元根本買不到。當然，這里需要解釋一下。你研究過人的衰老問題嗎？衰老就是生命的最后階段，也就是死亡的前期。在這個階段，人的體力非常衰弱。我說這是生命的最后階段，在這里年紀無關緊要。一個戰死沙場的20來歲的青年只是形式上的青年，實際上他已經非常衰老了。一個生命只有一個月大的嬰兒，從第80天開始就進入了衰老期。事實上所謂年輕與年老只是人類的幻覺，這個道理很少有人相信。一位即被將撞死的司機，盡管他只有30歲，實際上他已經是老年了。一個明天將被雷電擊斃的50歲的人也是實際上的老人。一周后將被汽車軋死的小伙子也應該算是老頭，即將跌入大海的飛機第一次試飛就算是老掉牙了。這種衰老是潛在的、看不見的、令人難以理解和不可知的。”

老頭津津樂道地說著，隨即他又告訴亞馬希達，但總得有人知道這種潛在的衰老，像法師和某些有特殊功能的人。但多數人看不出來，這就需要借助于這種眼鏡了。只要戴上它，馬上就能了解到真實情況。要是某人快死了，在這種眼鏡里就是個老態龍鐘的人。

“那么，這種眼鏡是誰制造的呢？是法師，還是魔鬼？”對亞馬希達的問詢，老頭沒有作答。

亞馬希達不是個頭腦愛發熱的人，花100萬元買一副眼鏡簡直不可思議，但他感到非常好奇，好像心里有什么東西在催他趕快把它買下，同時似乎有命運之神也在催促他快快買下，否則時間就來不及了。亞馬希達繼續問道：“老板，要是這副眼鏡真像您說的那么神秘，我就把它買下來。但怎么才能證明一下它確實有效呢？到哪兒去找即將死亡的年輕人？”

老頭安詳地說：“先生，您真幸運。請您出門后向南，30米，那兒有個公園，里面有一位美貌的妙齡女郎。但她很可憐，因為她患上了白血病，不久就要離開人世。”

亞馬希達戴上眼鏡立即走出了店門，他邊走邊帶著疑惑，不知為什么這個老頭對他這么信任，不怕他戴著跑了？亞馬希達走了30米來到公園，在一條長凳上果然坐著一位非常漂亮的姑娘，年齡也不過十七八歲。亞馬希達立即把眼鏡往上一推，瞬間，妙齡女郎就變成了一個瘦骨嶙峋、滿嘴掉牙的老太太……

“老朋友，你想，我當時有多么吃驚呀，就跟你剛才一樣。我簡直不敢相信，你剛才是不是也有過類似的想法？預見人的死期，這只有在寓言故事里才會發生呀！所以我當時就決定把它買下來。”亞馬希達對聽得入神的迪·布扎蒂說道。

可當亞馬希達走回眼鏡店，并決定買下這副眼鏡時，那家眼鏡鋪子卻不見了。亞馬希達往東20步，往西30步，往北40步，往返了好幾趟，也沒有找到那個眼鏡店，它好像一下陷進地里去了，這可真叫人納悶。有些驚慌的亞馬希達立即跑到附近打聽，可人們都說這里從來也沒有什么眼鏡鋪，那些人還好奇地問亞馬希達：“喂，我們這條街上有眼鏡鋪？這可是第一次聽說呀。”

亞馬希達沒有辦法，只好拿著眼鏡回家。一開始，亞馬希達常戴著這副眼鏡去看行人，原來用肉眼看時，體育場里生機勃勃，可一戴上這副眼鏡，那些運動員們全都變成了滿臉皺紋的老人。雖然好奇，但時間長了，亞馬希達覺得這個小游戲有點令人不愉快了，后來亞馬希達對它膩了，就鎖進了保險柜里。但有時想起來，他就用它對著鏡子檢查一下自己，一開始是每月一次，到后來改為3個月一次，再后來半年一次、一年一次，他對自己蠻有信心，認為自己一定能長壽。可是今天上午，亞馬希達突然發現自己的末日就要來臨了，他從眼鏡里看到自己的胸部炸開了。他知道求醫問藥是無濟于事的，反抗也沒有用，總之，這個命運是無法擺脫了。思來想去，他覺得有兩件事情必須馬上做完，并在此之前通知老朋友迪·布扎蒂來家里。

“可是，你有什么感覺嗎？比如全身感到疲倦，勞累？”迪·布扎蒂問。

亞馬希達搖搖頭：“什么不適也沒有，要是你愿意，我現在給你翻個跟頭都可以，我感到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健康。然而，我知道自己是世界上最老的人了，也是快死的人了，我們訣別的時刻終于來臨了，我要去了，要和你永別了。現在我還不能把這副眼鏡送給你，你現在肯定也不會接受。我把它寫在遺囑里，我一定把它留給你，請放心。你不必擁抱我，不要流淚，不要悲傷。現在請你快點離開，好讓我安靜一會兒，等待著生命的終結……”

亞馬希達把迪·布扎蒂送到門口，一直等他走進電梯才離去。

可迪·布扎蒂還沒有下到樓底，就聽見一聲巨大的爆炸聲從亞馬希達居住的室內傳了出來……

（原載《故事林》2016年第15期 浙江步步清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