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英+王增武
胡雪巖而立之年發達,花甲之歲敗亡,一生跌宕起伏,功過難評。胡雪巖的傳奇一生離不開特殊的社會環境、離不開其天賦稟異的商業才能,更離不開他與左宗棠的官商結盟。胡雪巖從一個錢莊跑街做起,以辦阜康錢莊起家,憑借政商關系的結合,逐漸在各省設立阜康銀號,運糟米、營生絲、辦藥局、興洋務,資金最高達二千萬兩以上,并獲得慈禧親授的紅頂戴和黃馬褂。胡雪巖在五十多歲時達到人生頂峰,成為富可敵國的紅頂商人。然而,與盛宣懷的商戰失敗,及替清政府向外國銀行借款時浮報利息成為其破產的導火索,其商業帝國在晚清1883年金融危機中覆滅。胡雪巖最終一貧如洗,落得被抄家的下場。眾多產業中僅有胡慶余堂留存于世。胡雪巖獨特的經營理念,是胡慶余堂得以傳承百年的根本所在。本文將重點分析胡雪巖的家族信托理念在其金融平臺運作及胡慶余堂經營中的運用,以期為現代家族財富管理和企業治理提供鏡鑒。
胡雪巖的金融平臺
胡雪巖的家產有多少?史料沒有確切記載,因為抄家的緣故,一切直接資料幾乎丟失殆盡。一般的野史,基本認定胡雪巖的個人財富為2000萬兩左右。胡雪巖的生意,一類是借助政商關系的“特殊”生意,如:為政府采購軍火、機器、籌措外資貸款等;另一類則是“正常”生意,如:錢莊、當鋪、生絲、藥局等。
“阜康錢莊”是胡雪巖的金融平臺,也是其核心產業。當時南方的錢莊,資本金“至多不過五萬,少不足二萬余”(《申報》1884年1月23日)。與動輒上百萬的山西票號無法相比,阜康錢莊亦不例外。錢莊資本金雖小,其所經營的業務,卻都高達數百萬兩,主要依托資本實力雄厚的山西票號的“長期”(一種無定期拆借,但可隨時抽回)和外資銀行的“拆放”(一種為期2天的短期拆借)。
與一般錢莊不同的是,“阜康錢莊”擁有兩大特殊資金來源:一是數額龐大的委托理財,主要為官商的利益輸送服務。《異辭錄》記載胡雪巖“藉官款周轉,開設錢莊,其子店遍布于南北,富名震乎內外。官商寄頓錢財,動輒巨萬,尤足壯其聲勢”。《南亭筆記》曾記載,胡雪巖敗家之后,專案組進駐阜康錢莊登記債務。左宗棠親臨專案組接見債主,因懼怕左宗棠追查巨額財產來源,官員們“皆囁嚅不敢直對,至有十余萬僅認一二千金者,蓋恐干嚴詰款之來處也”。故左宗棠“將機就計,提筆為之涂改,故不一刻數百萬存款僅三十余萬了之”。二是巨額公款,包括:“西征借款”、“西征借款”還款以及其他公款存款。《異辭錄》記載胡雪巖與“國庫收支有時常通有無,頗以為緩急之計”。本金高達1595萬兩的“西征借款”,雖然是政府所舉借的外債,卻從外資銀行直接劃到阜康錢莊,然后由胡雪巖根據左宗棠的指令進行調度、分配、使用,阜康錢莊發揮了財政廳的作用。數額更為龐大的“西征借款”還款也經由交阜康錢莊支付給外資銀行。胡雪巖利用時間差對這筆巨款進行騰移挪用,形成低成本甚至免費的資金庫。除了“西征借款”之外,胡雪巖所編織的龐大政府關系網,也為他輸送了各種其他名目的公款存款。
浮報利息——失敗的導火索
胡雪巖在五十多歲時達到人生頂峰,成為富可敵國的紅頂商人。1881年,胡雪巖為抵制外商抑價購絲,大量購進生絲囤積,雙方僵持至1883年,絲價暴跌,虧損達一千萬兩以上。胡雪巖商戰失敗成為其破產的導火索。
僅僅是蠶絲生意的虧損并不至于擊垮富可敵國的胡雪巖。實際上,胡雪巖的失敗與左宗棠與李鴻章之間的政治斗爭有關,李鴻章提出“倒左先倒胡”的口號,與盛宣懷聯手采取各種手段將胡雪巖步步逼入困境。首先,正值外國借款到期,一方面李鴻章扣發給胡雪巖的用以償還外國借款的協餉,另一方面盛宣懷串通外國銀行向胡雪巖催款。其次,李鴻章設法將胡雪巖向外國銀行貸款時多報利息的事情抖出來,慈禧太后大怒,不僅要胡雪巖加倍賠償還要嚴加處理。最后,李鴻章與盛宣懷煽動儲戶到阜康錢莊擠兌,引發擠兌風潮,阜康錢莊倒閉,對胡雪巖形成致命一致。
胡雪巖的萬貫家財頃刻散盡,落得被抄家的悲慘下場,最致命的原因是他向外國銀行借款時多報利息,授人以柄。胡雪巖擔當了左宗棠“總后勤”的角色,作為受托人,主要幫助左宗棠做了三件事:興辦洋務事業、西征籌款采辦軍火以及慈善救濟。
胡雪巖協助左宗棠開展西北洋務事宜。光緒三年,西北大旱,左宗棠采取以工代賑的辦法開挖涇河,由胡雪巖采購國外機器,聘用外國技師到西北涇源工地指導操作。西征籌款更是借胡雪巖之力,西征軍費本應朝廷撥款,清廷規定各地為西征協餉,但各地拖延協餉,左宗棠不得已舉借洋債。“外人之商于華者,亦信為巨富,中朝向之假貸,茍得胡署名紙尾,則事必成”。胡雪巖奉左宗棠之命在上海與外國銀行談判借款,并以自己的名義向外國銀行借款。由于距離太遠,以免書信往來貽誤時機,左宗棠將借款之事全權委托胡雪巖:“春間奏準借用洋款五百萬兩,望閣下在滬妥為商議,無論何國之銀,總以分十年本息勻還,息銀聽閣下隨時酌定。銀借何國,一有成見,飛速緘知,以便入告。”胡雪巖還出面借商款先墊付西征軍費。1866年11月至1881年1月左宗棠通過胡雪巖的轉運局向上海漢口西安長沙蘭州等地票號借款累計達800余萬兩。左宗棠之所以能綏靖西北,收復新疆,胡雪巖主持上海采辦轉運局,籌集軍費,采辦軍火,功不可沒。而正是此番外國借款為胡雪巖的敗落埋下禍根。
本來胡雪巖僅作為替清政府籌款的受托人,向外國銀行貸款,但他多報利息,侵占公款。依現在的觀點來看,胡雪巖作為受托人同時也是擔保人,即付出了勞動又承擔了風險,收取手續費也是理所應當,錯就錯在委托人與受托人之間并未事先約定報酬事宜。胡雪巖作為受托人隱瞞了委托人,侵占了委托人和受益人利益,實際上違背了受托人的職責,而恰恰委托人又是掌握生殺大權的清政府,一經敗露引發的不僅僅是經濟糾紛而是殺身之禍。
胡慶余堂德業傳百年
胡雪巖一聲跌宕起伏,最終一貧如洗。胡雪巖死前被抄家,留下的資料甚少。眾多產業中僅有胡慶余堂留存于世。自1874年創始至今,胡慶余堂歷經140余年,仍保留著當年的風貌,傳承著當年的規矩。胡雪巖獨特的經營理念,是胡慶余堂得以傳承百年的根本所在。
“戒欺”——誠信經營理念
胡雪巖于51歲事業鼎盛期投身藥業,開辦了胡慶余堂,取名源自《易經》中的“積善之家,必有馀慶”。胡雪巖于光緒四年(1878)親自寫就“戒欺”匾掛于營業廳后,“戒欺”是胡雪巖開辦胡慶余堂宗旨的真實寫照。“戒欺”強調企業的道德自覺,在這種理念指導下,“采辦務真,修制務精”成為胡慶余堂經營藥品的最基本要求。在經營上,胡雪巖首推 “真不二價”,并將“顧客乃養命之源”寫入店規之中,教育員工兢兢業業為顧客服務。“戒欺”是一種理念,更是一種文化。
現代企業管理制度的雛形:職業經理人、功勞股、“陽俸”和“陰俸”制度
胡慶余堂的興旺發達,與胡雪巖知人善任、有功必獎的用人原則不無關聯。創辦之初,胡雪巖登報招聘大堂經理,余修初僅一句話就打動了胡雪巖,他說“辦藥業須以仁術為先,不應為蠅頭小利而斤斤計較。”胡雪巖當即聘用余修初負責胡慶余堂籌建工作。余修初類似于現代的職業經理人,全面負責企業經營管理,報酬憑能力和業績,以受薪、股票期權等作為支付方式。
胡雪巖對有貢獻的員工給予功勞股,類似于晉商針對掌柜設立的身股制度和現代企業的干股。此外,胡慶余堂還設立“陽俸”和“陰俸”制度,陽俸制是指給對企業有過貢獻,因年老或生病無法工作的職工,照常發薪直至身亡,類似于現代企業的員工病退及退休養老制度。陰俸制是指職工去世后,按其工齡長短發錢給其家屬,類似于現代的企業撫恤金制度。現今,胡慶余堂博物館內依然陳列著保留下來的《本堂陰俸定章》(光緒十年)及《慶余堂紅股合同》(光緒二十八年),如下圖所示。
通過所有權轉移實現破產隔離,以“招牌股”延續胡慶余堂品牌
1883年,胡雪巖在各地的錢莊相繼發生擠兌而倒閉,胡雪巖最終宣告破產。時任刑部尚書的文煜在阜康錢莊存款達五六十萬兩,后被列為胡雪巖的最大債權人。1884年,胡雪巖將胡慶余堂抵給文煜,僅留紅股10份。文氏接辦后,除提取現金及利潤外,經營方針等均照舊不動,胡慶余堂照常經營,生意不息。1899年,文胡兩家又訂了一份契約,商定從胡慶余堂紅股180股內,提出8股分潤胡氏昔年創業之勞,再加胡氏原有的紅股共計18股,定為“雪記招牌股”。胡慶余堂抵給文煜實際上是“債轉股”的過程,二者由債權債務關系轉變成股權關系。文煜在完成“債轉股”的過程中,保留了胡氏的“雪記招牌股”,以“無形資產”抵股不但為談判順利增加了籌碼,更為胡慶余堂品牌的延續作了鋪墊。
胡慶余堂的“債轉股”看似是胡雪巖被動的抉擇,背后似乎隱藏了胡雪巖的精心安排,可謂破產情況下最優的家族企業傳承方案。實際上,胡雪巖是通過所有權的轉移保護了胡慶余堂。對于胡雪巖是如何與文煜達成共識的,并沒有史料加以佐證,曾仕強在《胡雪巖的啟示》中分析道:胡雪巖破產后,胡慶余堂岌岌可危,面臨被債主哄搶或被賣掉還債的境況,唯一能保護胡慶余堂的只有政府。文煜一方面與胡雪巖交情不淺,另一方面又擔心自己的存銀不保,于是委托恭親王奕欣向慈禧太后說情,又主動向朝廷捐獻10萬兩銀子,最終被列為胡雪巖的最大債權人,并以債權人身份要求扣押胡慶余堂。胡文二人商議,胡雪巖把胡慶余堂轉給文煜,文煜按原樣將胡慶余堂保留下來。
為避免串通的嫌疑,胡雪巖與文煜之間演了一出戲,胡雪巖假裝迫不得已簽字將產權轉給文煜。最終,官府公告胡慶余堂不屬于胡雪巖財產,才將胡慶余堂保存下來。實際上,將胡慶余堂“債轉股”給文煜正是胡雪巖的高明之處,通過所有權的轉移規避了破產的債務清償,此種做法本質上與現代家族信托通過所有權轉移實現破產隔離的做法如出一轍。此后的一百多年間,胡慶余堂的所有權和資本結構幾經變換。但其“招牌”和精神得以傳承百年,在后人眼中,胡慶余堂已成為胡雪巖的代名詞,也是胡雪巖一生的真實寫照。
(作者單位: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中國社會科學院金融研究所財富管理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