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續增



29年前,我作為一個股份公司的監事長,沒有能夠有效擊退來自內部和外部的丑惡勢力的侵擾,讓我一手策劃成功改制的股份公司遭到毀滅,讓那些無辜的股東受到經濟損失,至今想起來還時時自責。如果當初我盡了職責,結果是有效維護股東們的經濟利益,還是根本無力維護股東們經濟利益,卻也讓我陷入某種困境,現在看來都是難以臆測的。用來安慰我自己的,只是這樣的一些理由:嚴冬沒有過去,提早破殼而出的雛燕,其命運不在自己的手中。
1987年春,我受到大學同學林涯的鼓動,從經濟科學出版社調到中國經濟體制研究所,我看中的是研究所的作息時間靈活,比在經濟科學出版社還“自由”,沒有所謂的考勤,但是人人都很自覺,大家都一門心思做該做的事情。當時我也是懷著做一番宏大事業的雄心來到這個可以“通天”的獨一無二的超級機構。說它“獨一無二”是有理由的,所長陳一咨是趙紫陽總書記的經濟顧問,副所長周小川同時擔任著外經貿部的部長助理職務,全中國也沒有這么牛的研究單位了。
研究所的機關刊物叫做《中國:發展與改革》,我去以前編輯部只有兩個沒有編輯職稱的女青年做編輯工作,她們在編輯方面顯得不十分專業。主任王小龍是主持編輯部工作的一把手,但是我后來知道他也參與研究所的許多其他重大項目,所以很需要我這樣的熟手編輯來充實力量。當時能調進體改所的,絕不是庸庸之輩,除了像我這樣的特需的編輯專業人員。
研究所的成員都很年輕,我這個四十歲的編輯就算是大齡青年了,我記得只有所長陳一咨比我年齡大幾歲,此外都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了。80年代后期,那可是個充滿激情的時代,單位里、社會上的人們尤其是年輕人都在為中國的改革大業奔波忙碌著,人們的心氣很旺盛,上上下下充滿了活力。研究所每周有兩天的下午是開辯論會,辯論的話題在今天看來絕對高大上,那口氣都是“天下興亡,舍我其誰”,好像今后國家這艘航船的舵把子,就握在自己的手心里。辯論是熱烈的,有時也會因為歧見突然爆發沖突。有一次吳敬璉的學生高梁(顧準的兒子)聽到有人發表了曲解吳敬璉先生主張的發言,當即大發脾氣,一下子會場就靜了下來,只聽他一人滔滔不絕地發泄憤怒,好一會才在主持人李俊副所長的斡旋下回到辯題上。但是人們那時的動機都很純正,似乎所有人在乎的只是“真理”,激烈的爭論甚至爭吵并不會對當事人的人際關系造成負面的影響。我很是珍視那段時間的經歷,我是在不經意間,不由自主地被卷入到那個中國改革大潮的浪尖上的,身處其間后發現,這里集中了當時中國最具有活力、最勇敢、最富有獻身精神的精英,我自愧不如,甘心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后臺工作,如編輯、調研、文字加工和文稿審定方面的工作。
由于早先結識了在中關村科技園區創業的幾個朋友,沒有幾天我就主動地提出報告,做一次把在中關村的科技企業改造成股份制企業的嘗試,這是在做編輯工作之余的額外工作,我這是主動給自己加碼,希望能做出讓同事們敬佩的成績來。所領導很認同我的這個主意,很快就得到了批準。
現在人們都知道了,大部分第一批得到機會勇敢地站出來“吃螃蟹”的人多多少少都是有來頭的。我所結識的那兩個在中關村創業的哥們也是有背景的。陶曉峰,他父親是陶魯笳,中央委員、山西省長;楊傳智,是韓伯平(北京市副市長)的女婿,兩個人都很敬業單純,他們兩人合伙開辦了一個科技企業,開始時叫“通用技術研究所”,他們都是清華大學的畢業生,專業方向是流體力學的應用工程,最接近完成進入產品化的成果是伺服流量計,已經投入了不少精力和資金。在資金感到緊張的時候,一個新入伙的叫呂平的人利用倒騰小型機掙了一些錢,給這個研究所增添了不小的能量。“通用技術研究所”的地址在魏公村3號的一個小院子里,這是楊傳智在1985年花了3000元買下的。3000元錢人民幣,能買魏公村的一個有六間正房的小院子,現在的人們很難相信吧,現在如果那個小院子還在,3000萬您也別想惦記著了。在后來,還想把院子后面有個小院子的兩間房買下,對方出價8000元,卻遲遲不辦手續,最后花了一萬多才辦妥,這已經是1988年的事情了。說現在房價飛漲,其實漲價的加速度最瘋狂的時期是80年代初期。
得到體改所的領導認可后,我把我的想法先跟介紹我和他們相識的陶小兵說了,陶小兵是社會科學院的研究生,跟我同住在馬甸附近的一個院子里,——他是東北人,跟陶曉峰不是同宗關系。陶小兵轉天就約我和楊傳智他們見面,我剛剛一說開頭,他們馬上表態贊同,楊傳智當即就給我支了200元備用金,并催促我盡快開展工作。又過沒幾天楊傳智就給我開了數額很讓我頗感意外的兼職工資。既有利益誘惑,又有興趣在先,當時我的勁頭可足了。此后我跑了許多的相關的政府部門,有海淀區政府、工商局、稅務局、海淀區科委、公安局、中國人民銀行北京分行、人才交流中心……,最后時間拖在了中國人民銀行北京分行,因為把普通的民辦企業改成股份公司在北京沒有先例,在全國也是破天荒的頭一次。企業要更名,可是工商局又要求先改制——研究所不能直接變成為股份公司,那時要想報批一個公司手續都特別麻煩,更何況是股份公司了。反反復復不知道在工商局和人民銀行之間來回跑了多少路,最后是中國人民銀行北京分行金融處副處長劉逢年同志給做勁,才拿到了北京市分行的批文,工商局隨后給辦理了更名手續。其中給予關鍵性幫助的還有張克儉同志,他被我請到工商局幫助說服專管企業注冊登記的辦事人,這才破了例。當一切妥當之后,楊傳智叫我想辦法對提供這些巨大幫助的有關人士“表示表示”,也不知道是我無能還是人家小心翼翼保持廉潔,我都沒有“表示”成功。
然后是印制股票。我找到先前在一起開過會的王四海,他是教育科學出版社的美編,他也很做勁,兩天的時間就做好了,樣票是彩色的,參照了我提供的法國銀行的金融券。拿回來以后,楊傳智、陶曉峰都很滿意,就開始付印了。與此同時,我找到好朋友王松奇和林涯,請他們倆做獨立董事,他們也很愿意承當此任,很快我安排他們到海威公司(魏公村3號那個小院子)跟楊傳智見面談了話。
讓我最為操心的事情是后來公開發售股票的那一天。記得是10月初的一天貼出的公告,說是10月8日上午9點在海威股份公司門市部臨街的鋪面門臉房發售海威公司的股票,我還煞有介事地規定了限制每人的購買數量,害怕那天遭遇冷場,沒有人來光顧。沒想到當我早早地來到門市部的時候,早就排起了長長的隊伍,我當時很興奮,公司的所有人都很興奮。一開門氣氛熱烈,但是這些準股東們都是講秩序的人,沒有出現令人不快的局面。到最后,先來排隊的那一大群人過后,到中午就漸漸地不那么擁擠了。我們幾個一看這么個勢頭,就動了個心思,商量一下就對外宣布股票已經售罄,到了下午還有了陸續上門來買股票的,只好用好言相勸。真有執著的,死磨硬泡,硬是要我們偷偷地賣給了他。那一天一共賣了80多萬股,每股1元,這80萬元那么一大堆,那時還沒有百元大鈔,錢多得讓我害怕。保險柜放不下了,就放在辦公桌的柜門里,最后,還是幾個人一齊保駕趁著天還沒有黑把錢運到銀行才算是把心放下。
股票發售成功,在報知中國人民銀行北京分行等有關部門以后,就開始籌措召開股東大會的事情了。沒想到此時發生了變數,海威公司的副總經理呂平從中作梗,說什么也不讓我邀請兩位獨立董事參會,說什么“咱們辛辛苦苦掙來的錢哪能讓別人輕輕松松地拿走”,就硬是把“獨立董事”這一項給撤掉了。這個人說話那么硬氣,連楊傳智也沒有勇氣否決他這個沒有見識的意見,原因后面還會提及。
召開第一次股東大會是在中央民族學院的大禮堂,我這個監事長跑前跑后忙得不亦樂乎,連寫會標都是我親筆寫的,累歸累,可是心里別提多興奮了,想到自己的一個創意馬上就要實現了,這可是一件在中國開先河的大事啊。……前前后后一共花了我小半年的時間。
臨到開會的那天上午,有一件事情讓我不開心了,原先說好出席股東大會的中國人民銀行北京分行的劉逢年副處長不來了,說是有事,來通知這個消息的張克儉也只是在場外跟我合了個影,就匆匆離去,這是什么意思?我心里開始打鼓了。后來才知道,他們感到對先前的“激進”做法有些后悔,大概是受到了來自上面的壓力。是啊,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都是要擔風險的,何況是機制內端著鐵飯碗的官員呢。股東大會倒是開得很順利,一切都按照預先設計好的議程進行,原先設想的種種意外的情況都沒有發生,我也被選為股份公司的監事長。統計票數的時候,還發現有一些股東在選舉董事長時還在選票上寫上了我的名字。
但是后來的事情卻讓我感到無奈。我原先想,改制成股份公司以后,公司的運作就應當按照股份公司的規矩辦,實際上不是,一切照舊,所有大的資金運作仍然是楊傳智和呂平兩個人的博弈,或者說他們之間的“暗箱操作”,我這個監事長根本沒有被他們放在眼里。做大經營決策,如楊傳智主導的開辦海威大酒家這個項目都簽約了,我才知道。出于面子的考慮,我沒有做出反應,這是我的不是。這個大酒家是預先租下老北京風情街的一個酒家(租下時還是剛剛完工的毛坯房),預先交付20年的租金,這是個大的投資項目,記得有50萬元。最要命的條款(這都是我事后才知道的)是要認可經營這個酒家的,是“跑”來這個項目的一個姓伊的人。對他的人品、資質、能力根本不了解,事后果真出事就出在那個人的人品上。酒家開業時,真叫是好不熱鬧,社會知名人士來了不少,跟我坐一桌的是羅京,他話不多,總像是對所有人都懷有戒心似的。我只是在這次宴會上品嘗了燕窩魚翅這樣的高等級的佳肴,我還真感覺它們遠沒有紅燒排骨好吃。
開業不久,就見代表股份公司最高層被派往酒家的公司辦公室主任李金生(擔任酒家的副總經理)不時往公司跑,開始時是跟楊傳智抱怨那伙人不地道,后來就是我們幾個核心人物商量怎么個對策。過了一個多月李金生竟然被趕了回來,情況越來越糟,酒家的資金的運用成了公司運營資金的無底洞,危機已經釀成,無可挽回。公司的內部也出了事,公司的副總經理呂平一看自己辛辛苦苦倒騰計算機掙來的錢都給那群餓狼卷了去,也動了歪心眼,開始不擇手段地往外轉移資金,引發了兩個最高決策人之間激烈的沖突。本來兩個人就是不同類型的人,一個是技術專業的人(楊傳智),開創期間花的錢多,效益遠遠地沒有收回,一個是商人(商人),利用與華北計算機廠的特殊關系搞來當時很緊俏的最新型的計算機,掙了不少錢,能讓海威公司這么迅速地崛起,絕對離不開他掏來的這第一桶金,這也讓他在公司里說話辦事特別有底氣。
我在這檔口很是為難, 一個是身份——兼職人員,我的正式身份還是中國經濟體制改革研究所的研究人員;一個是職位——監事長,在當時的中國,沒有人能認識到監事長對股份公司的權限有多大,老板說不認就不認,沒有地方說理,只好試圖從實際的問題抓起。于是我決定深入酒家,先清查酒家在資金運用方面的問題,就以股份公司的監事長的名義檢查酒家的資金情況。那群沒有文化素養的人根本不把我看在眼里,在我耐著性子堅持下,終于看到的是一堆爛賬,根本不按照會計準則做賬,一大堆白條子,數額進項出項對不上。回來向楊傳智匯報,只記得他直著雙眼,一言不發。我也理解,他比我更為難,里里外外的壓力比我大多了。……那些天,我吃不好睡不著,腸子都悔青了,把書本上的條條框框和自己的熱枕當成了現實需求,辛辛苦苦地落了個這樣的結局,真不知道今后怎么收場。
天無絕人之路,正當我陷入困境不知所措時,正好我原來的單位:經濟科學出版社打電話要我去參加建社五周年慶祝會,我心想,我已經離開了出版社怎么還邀請我參加呢?好在時間有的是,又能讓我分一分心,就按時去參加了。雖然離開一年了,見到老同事還都很親熱。慶祝會也開得溫馨熱鬧,吃吃喝喝,還拉節目唱歌朗誦,全然沒有把我們幾個已經調出的當成外人,跟幾個已經調離出版社的編輯見面后也有一大推的話要說,讓我暫時忘記了海威公司那些的堵心事。會后,總編輯李松年先生專門找我到他的辦公室談話,后來我才悟出來,這是出版社的初衷。又一陣寒暄之后,他問我近來的情況,我沒敢如實匯報,只說外面“風浪挺大”,老先生似乎聽出了什么,就說:“出版社現在拓展業務很需要人,尤其是編輯,人手不夠。出版社還引進了計算機管理系統——0520系統,你又在國家計算機管理局待過,比我們早接觸了這個先進的玩意,借助它肯定能幫助出版社改進管理水平。因此希望我盡量考慮最好能調回來。”他還說,這不是他個人的意思,出版社其他的幾個領導也對我印象也不錯,動員我回來是社領導的集體意見。
你想想,在我的面前擺著兩個不同的世界,一個是冷颼颼,時時得提防小人的爾虞我詐;一個是暖烘烘,人走了可還想著你,還這么熱情地希望你能調回來……。我能怎么辦?當時我就答應下來了。手續辦的極快,一兩天的功夫就完成了調動的手續,又回到出版社當起了編輯。
體改所是個超速運轉的旋風眼,人員調動很頻繁,進來一個不太容易,進來的人想走,——就一句話,根本不會引起人們太多的注意。可是海威那頭的事情沒有算完哪!沒過幾天,海威的兩個股東代表(也是股東監事)就找上門來,其中一個我記得叫黃吉連,到出版社找到了我,當時管會議室的人不在,沒有鑰匙,我只在院子里接待了他們,我也知道這樣很不禮貌,但是我怕這些糗事讓別人聽見,好像是我在外面捅了簍子逃回來的似的。他們拿著一個文件的復印件給我看,我一看就被嚇出了一身冷汗,是股東們把情況捅到了最高層,我都沒有注意是那是哪個部門的文件,只看到文件的眉批就眼前一黑,定了定神,看清楚是李鵬簽署的意見是“一定要追查到底”,趙紫陽寫的是“以后不要再搞海威這樣的事情了”。那一天我已經不記得是怎樣送那兩位股東代表走的,只記那段時間干什么也提不起興趣,度日如年,聽任什么更糟糕的事情臨頭。還好,事情后來竟然變得悄無聲息了,我也沒敢再去一趟海威公司。
后來海威電氣股份有限公司當然地沒有了,那些股東的損失也當然地找不回來了,主要的責任雖然不在我,但是,要是沒有我當初那個“異想天開”,也不會讓那些股東遭受經濟損失。日子漸漸地平靜下來,以后也沒人來找我的麻煩了,可是這段經歷讓我從此收斂了“野心”,從此我知道了,做大事首先需要的是一個人的膽量和毅力,也認識到我不是一個能擔當事情的人,今后只有老老實實地伏在案頭做自己所擅長的文字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