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貨幣：實踐與影響

劉劍雄+薛白

數字貨幣的實踐與發展

數字貨幣是依托節點網絡，通過復雜的加密算法而產生的一種去中心化的虛擬貨幣。以比特幣為代表的數字貨幣自2009年誕生以來，以其去中心化、高匿名性、低交易成本等優勢受到市場追捧。朱閣將數字貨幣歸納為三個核心特征：去中心化，即不存在發行主體，開放的算法模式使得每個人都可以參與發行；發行數量固定，即不會產生鑄幣稅、通貨膨脹等問題；安全性高，即交易的完成需要在網絡中各個節點進行確認，交易過程安全性相對較高。

數字貨幣真正意義上進入大眾視野是從比特幣開始的。自2009年比特幣誕生，到2010年首筆實體交易完成、首個比特幣平臺Mt.Gox成立，再到2013年美國官方承認了比特幣的合法地位，到2014年Mt.Gox因失竊而申請破產，比特幣市場經歷了多次大幅震蕩。繼比特幣之后，各種數字貨幣層出不窮，當前市值較大的有以太坊幣、瑞波幣、萊特幣、點點幣、狗狗幣、未來幣、萬事達幣等。由于缺少規范和指導，各種以套利為目的的“山寨幣”數量也開始激增。截止2016年10月末，現有統計的數字貨幣超過600種，總市值達到134.6億美元。其中，市值超過100萬美元的有84種，與去年同期相比增長了2.3倍；市值超過1000萬美元的有24種，同期增長3倍。與此同時，數字貨幣的交易量也呈現飛速增長之勢。當前，數字貨幣市場已形成以比特幣為主、多種數字貨幣幣種共存的格局。

以比特幣為例，從使用情況來看，比特幣現有供給量已達到1594.8萬，市值達到112.9億美元，比特幣錢包用戶數量突破800萬戶。根據Coinhills的統計，世界各國比特幣交易量份額中，人民幣市場的交易量位居世界首位，占到全球交易總量的九成以上，比特幣在中國的發展速度也位于世界前列；交易量排名第二和第三的分別是美元市場和歐元市場，分別占到全球市場的42%和9%；前三大交易市場合計占到96%，這也反映出數字貨幣趨向于集中化的發展趨勢。同時，根據BitPay的統計，比特幣的使用范圍也較為廣泛，涵蓋IT、商業市場、金融服務、禮品卡等領域。

從監管環境來看，美國是數字貨幣的發源地，其于2013年在國會聽證會上肯定了比特幣的創新價值，承認了比特幣的合法地位。同年，美國財政部金融犯罪執法網絡（FinCEN）首次將數字貨幣列入反洗錢法規監管范圍，降低了比特幣的政策風險；當時比特幣最大交易所Mt.Gox獲得了FinCEN頒發的貨幣服務事務（MSB）許可，并宣布所有用戶必須經身份驗證才能夠對比特幣進行儲存和提取，這使得比特幣的交易更加規范，交易風險有所降低。2014年，紐約金融服務部門發布了數字貨幣許可證（BitLicenses）草案，要求從事比特幣業務的公司在完成交易后須提供交易信息和投訴渠道，并對交易的合規性進行了明確。2015年，紐約金融服務局經過反洗錢調查、財務核查、消費者保護能力審查、網絡安全標準審查等步驟，給ItBit交易所頒發了首張牌照，這是比特幣走向合法化交易的重要一步，對數字貨幣的健康發展意義重大。除美國外，部分國家對數字貨幣的監管也有積極進展，如德國在法律層面對數字貨幣的地位予以明確，并規定任何從事與比特幣交易有關的機構都需要申請許可證，從事比特幣的交易機構需要繳納營業稅。

與歐美不同，中國、俄羅斯等國家對待比特幣則顯得較為謹慎。如中國人民銀行在2013年《關于防范比特幣風險的通知》（即“國五條”）中明確禁止金融機構參與比特幣交易。俄羅斯官方認為比特幣易于貶值且易于滋生恐怖主義等非法活動，禁止任何個人和機構使用。不過，即便對數字貨幣比較謹慎的國家也均對數字貨幣的發展前景表示認同，并在積極研究或設計本國的數字貨幣。2016年11月16日媒體報道，中國人民銀行正在研發法定數字貨幣系統，雖然目前并無推出中國法定數字貨幣的時間表，但是其從2014年起就成立了發行法定數字貨幣的專門研究小組，可以預見，中國人民銀行將在條件具備時發行數字貨幣。

數字貨幣的影響及問題

數字貨幣的使用與推廣對市場各參與主體有著不同程度的影響。首先，對傳統金融機構而言，以比特幣為代表的數字貨幣的核心思想是“去中心化”；隨著數字貨幣使用環境的逐步成熟，其對金融機構的服務替代效應將會有所增強。以肯尼亞為例，當地廣泛使用的應用軟件M-Pesa將預付通話時間與貨幣相關聯，日常的生活開支及交易都可以用預付通話時間進行支付，本質上是替代了貨幣；當前，已有超過三分之二的肯尼亞人使用M-Pesa進行日常交易，通過M-Pesa匯款的費率較銀行渠道降低了90%。再如，2013年塞浦路斯金融危機期間，面對銀行體系的崩潰和本國貨幣信用的喪失，當地民眾選擇購買比特幣作為財富保值的手段，這均降低了消費者對傳統金融機構的金融服務需求。其次，對貨幣當局而言，由于比特幣等數字貨幣在現實流通中已經直接或間接地與法定貨幣掛鉤，對傳統法定貨幣的替代性使其對法定貨幣的供需數量及價格產生影響，進而影響到貨幣政策的制定與執行。雖然現階段，數字貨幣較傳統貨幣的交易量仍相距甚遠，短期內對各國貨幣政策的影響較為有限；但可以預見，隨著數字貨幣使用量的增長，其對貨幣政策的影響力將會有所增強。再次，對稅務機構而言，數字貨幣的普遍使用或將對稅收增長產生影響，如Marian指出，比特幣采用點對點的匿名交易避開了傳統支付系統的追蹤，可能會在較大程度上刺激以避稅為目的的交易發生，甚至使比特幣市場變成“逃稅天堂”。此外，數字貨幣也將會對商業機構與家庭的金融資產配置、金融交易等行為產生影響。

雖然數字貨幣有助于降低交易成本、解決鑄幣稅和通貨膨脹等問題，但不可忽視的是，數字貨幣特殊的發行與流通機制可能會產生以下問題：

第一，通縮風險。當前，比特幣的市值僅百億美元，與全球以萬億美元級別為單位計量的貿易規模相比顯得相形見絀。比特幣本身沒有發行機構，它是根據特定算法并消耗一定資源而產生的（俗稱“挖礦”過程）。比特幣在設計理念上將總量設置為一個固定值，隨著交易的增多，挖礦難度不斷上升，生產速度大約會每四年減半；加之比特幣的分布也極不均衡，大量比特幣被少數人所持有，這進一步限制了比特幣的流通。以上因素使流通環節的比特幣將出現難滿足市場交易需求的可能，或將導致通貨緊縮的產生。

第二，價格波動問題。根據比特幣的設計規則，每創建一個新的區塊，獎勵50個比特幣，按照每10分鐘創建一個新區塊的速度計算，一天最多產生7200個比特幣（實際上比這個數字少），與市場流通的上千萬個比特幣相比，增量非常有限；即在短期內，可將比特幣的供給視為定值，這使比特幣價格極易遭受市場沖擊而出現大幅波動。塞浦路斯的銀行危機、美國對比特幣的國會聽證會、中國央行“國五條”、Mt.Gox破產等事件，都曾導致比特幣價格的劇烈震蕩；例如，2013年12月5號，中國央行出臺“國五條”，禁止比特幣的相關交易，導致比特幣的幣值在短短8天時間跌幅高達40%以上。

第三，融資難題。現階段的數字貨幣以比特幣、萊特幣等為主，其匿名的特征和點對點去中心化的交易方式在資金融通方面會產生兩個問題。一方面，比特幣匿名化的特征提升了資金供求雙方的信息不對稱，金融機構依靠現階段數字貨幣體系很難進行征信分析和用信審查，信貸等渠道的資金可得性不足。另一方面，信息不對稱帶來的高風險控制成本。即使在當前市場上可實現點對點的借貸，由于個人信息獲取能力和風險偏好的差異，大范圍的依靠比特幣體系進行P2P借貸會造成風險和收益的不匹配，從而易于導致信用風險的快速集聚，并加大幣值波動；同時，點對點的借貸方式使企業端等大規模的融資需求難以得到滿足，現階段的數字貨幣體系難以對傳統融資渠道形成替代。

第四，監管問題。比特幣的設計理念是為了保護用戶隱私而進行匿名化處理，交易數據雖然可得但是交易對象不可得，易于造成“監管真空”。同時，絕大部分國家對數字貨幣的監管仍處于摸索和嘗試階段，甚至一些國家在監管方面仍處于空白狀態。由于各個國家對數字貨幣持有的態度不同，不僅全球沒有一個統一可行的監管標準，一個國家不同地區的監管標準都可能不完全通用，如美國加州法案只適用于加州地區的比特幣交易，美國紐約BitLicense法案只適用于紐約地區。美國國會法律圖書館對40多個國家的比特幣監管情況調查顯示，超過75%的國家并未對比特幣進行監管；15%的國家雖然制定了相關政策，但缺乏細化的監管措施；有3個國家限制或禁止使用比特幣；只有3個國家制定了相關的監管措施。

第五，安全問題。如技術風險方面，數字貨幣的持有、流通等主要依賴于互聯網，但其交易系統、交易數據等卻易于受到外部網絡攻擊，如在2014年，全球最大比特幣交易平臺Mt.Gox因遭受黑客攻擊而申請破產，系統漏洞使其使用者資產受到嚴重損失。再如洗錢風險方面，犯罪分子可以利用比特幣去中心、匿名性等特點進行非法交易、資金轉移、資助恐怖活動等；洗錢者也可以通過比特幣等數字貨幣與不同國家貨幣的兌換，將非法所得通過交易平臺兌換為法定貨幣，進而達到洗錢的目的。

展望與建議

當前，數字貨幣正處于快速發展期。作為現有貨幣體系的新生力量，數字貨幣正在對金融生態環境產生深遠影響。以比特幣為代表的數字貨幣具有去中心化、高匿名性、低交易成本等特征，廣泛使用有利于遏制通貨膨脹、提高交易效率等。但在數字貨幣的使用過程中，缺乏靈活的調節機制使經濟存在通縮可能，匿名化的特征使得監管和處罰變得困難，投機性需求造成價格劇烈波動。因此，當前的數字貨幣與哈耶克的“競爭性貨幣”構想仍有差異，其更多地承擔了投機和避險功能，而交易功能相對弱化，市場參與者對數字貨幣的使用及交易仍需理性對待。在此背景下，我國應積極嘗試與探索數字貨幣創新，加強審慎監管，在服務實體經濟的同時，防范金融風險。

第一，完善監管制度，明確數字貨幣的法律地位和監管范圍。2013年中國人民銀行出臺的“國五條”僅是禁止金融機構參與比特幣的交易，并未對比特幣的法律地位予以明確；2016年，中國人民銀行提出要積極吸收國內外數字貨幣研究的重要成果和實踐經驗，爭取早日推出央行發行的數字貨幣。但目前，國內對數字貨幣的界定仍不清晰，法律地位仍未明確。為進行有效監管，政府需明確監管對象，明晰監管邊界，并建立配套的數字貨幣糾紛解決機制。

第二，加強金融創新，積極對數字貨幣進行探索與改進。現行數字貨幣的發行機制存在著難以調和的內生性問題，嚴重阻礙了數字貨幣的使用與推廣。監管機構應加強對比特幣等數字貨幣的研究，借助區塊鏈技術構建點對點的交易模式，改進發行機制，探索出符合市場需求的數字貨幣。

第三，強化風險管理，加強對數字貨幣的監測與監管。可借鑒紐約金融服務局的做法，對從事數字貨幣交易的金融機構進行反洗錢調查、財務核查、消費者保護能力審查、網絡安全標準等審查，嚴格審核交易平臺資質，對通過審核的機構頒發合法牌照，不合格的金融機構不得授予經營權。打造數字貨幣相關的專業隊伍，加強對數字貨幣的風險監測，增強貨幣體系的穩定性。

（作者單位：中國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