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松奇
一、 熔斷機制
2016年1月4日,中國證監會為防范股市波動風險推出熔斷機制,實施首日,觸發兩次熔斷。1月7日,A股9點30分開盤,9點42分觸發熔斷線,交易暫停15分鐘,再次開盤后行情繼續下挫,二度觸發熔斷線,結果全天交易提前結束。
熔斷機制是舶來品,為什么人家用起來好使,我們用上以后就屢屢失靈?作為一項制度建設本來應該長期堅持在實踐中不斷修正完善才對,但是1月7日22點30分,中國三大交易所發出公告,暫停實施指數熔斷機制,使得該項以學習外國先進市場管理經驗為初衷的市場監管改革僅僅存活4天就嗚呼哀哉。中國是怎么了?我曾經虛心向一位行業資深專家求教,他的回答頗為意外,他說中國的監管機構有一幫只喝過幾天洋墨水卻不懂中國國情又不肯下去做扎扎實實調研的傻冒,他們左右領導,給領導出餿主意,常做些閉門造車出不合轍的事兒。噢,原來如此。
從2015年以來,A股市場就成了段子手們的素材庫,充分展示了中國投資者苦中作樂的優秀品質。熔斷機制事件后,坊間出現各種傳聞,其中最引人注意的小道消息是1月18日路透社獨家發布的“肖鋼請辭”,中國證監會網站隨即鄭重辟謠,令人意外的是,農歷新年假期后不久,正月十三,即2月20日,新華社消息,劉士余任證監會主席,接替肖鋼。證監機構換將于今已有近一年時間,肖鋼還沒有新的工作安排,由此看來,熔斷機制的失敗和2015年的股市劇烈波動造成的市場財富損失似乎是被當成了官員問責事項的。
二、 經濟形勢判斷與宏觀政策選擇分歧
近幾年來,中國經濟的一大特色就是增長乏力,我們的領導人多次用“新常態”來加以概括,主流媒體更是用經濟增速換擋期、結構調整陣痛期、刺激政策后果消化期的所謂“三期疊加”效應來解釋經濟增長困難狀況。現實情況是:實體經濟遇冷,出口大幅下滑,傳統動力投資中的民間投資增速不足5%,資本外流趨勢明顯等等,在這種困難時期,無論是經濟理論界還是實務界甚或是決策層,都容易出現看法上的分歧。5月9日權威人士第三度現身,在《人民日報》發表談話,標題《開局首季問大勢——權威人士談當前中國經濟》,全文1.1萬余字,值得注意到是,一個星期后,《人民日報》5月16日又刊載了一篇4900余字的文章《我國經濟實現了運行平穩、結構優化、民生改善的較好開局》,當日,國務院官方網站在頭條位置轉載了這篇文章。有些好事之徒將5月9日權威人士談話稱為“黨文”,將5月16日的文章稱為“國文”,并將這兩篇文章的異同點進行了對比總結,據說:
兩篇文章相同點大致有三:(1)兩文都是人民日報刊發的重要文章,黨文以《人民日報》記者對“權威人士”專訪的形式刊登在5月9日《人民日報》的頭版并轉至第二版整版1.1萬余字而國文刊登在《人民日報》第10版有4900余字。(2)兩者傳遞的都是權威的聲音,黨文直接由權威人士出面談話,傳遞的無疑是黨中央的聲音;而國文采用“郭同欣”的筆名,文章發表后被國務院網站當天置頂轉載,顯然代表的是國務院的意見。(3)兩者都強調改革都重視信心。
值得注意的是兩文存在的三點差異之處:
(1)側重點不同。黨文既強調對中國經濟“怎么看”又強調“怎么干”,在“怎么看”方面堅持兩點論,既講了“良好開局”更講了存在的“矛盾和問題”;國文則幾乎將重點完全放在“怎么看”方面。黨文提出在當前經濟環境下,人的作用更為重要,特別是三種人,即企業家、創新人才、各級干部;而國文則更關注政策,強調目前財政政策積極、貨幣政策穩健,為改革發展營造了良好的宏觀環境。(2)認識問題的角度存在差異。黨文指出“我們面臨的固有矛盾還沒根本解決,一些新的問題也有所暴露,‘穩的基礎仍然主要靠‘老辦法即投資拉動”;而國文第一部分的小標題是“結構調整穩步推進,消費和服務業發揮增長主動力作用”,隨后文中又指出“從需求看,消費起到第一拉動力作用”。黨文提出保持戰略定力,多做標本兼治、重在治本的事情,避免用“大水漫灌”的擴張辦法給經濟打強心針,造成短期興奮過后經濟“越來越糟”;國文則表示中國保持了“宏觀政策的持續性和穩定性,沒有搞強刺激和大水漫灌”。黨文多次提及高杠桿的危害和風險,強調“去杠桿”的必要性和緊迫性,而國文中的表述是“資產負債率為56.9%,比上年同期降低0.3個百分點,杠桿率降而未升”。(3)兩文論述風格明顯不同。國文主要用數據說話而黨文則側重邏輯分析。國文全文不過4900余字卻引用了200個數據,而黨文1.1萬余字只提及了一季度GDP增長率6.7%這一個數據。
這一周之內有關中國經濟看法的兩篇文章,也許表明了決策層在宏觀經濟判斷及政策選擇方面確實存在一定的分歧。當然,這在任何體制的國家都屬于正常現象,但在江朱和胡溫時期,似乎未出現過這種對形勢和政策的南院北院的同時發聲,在我看來,這是時代進步的表現,這也有利于啟發和激勵民間人士大膽發表意見,例如許小年在之后的一篇文章中說,5月9日權威人士的談話“喝止了”政府的動用刺激政策苗頭,在這種觀察判斷基礎上,他寫出了一篇影響很大的奇文《被人們忽略的經濟學常識》,再以后,他還提出了在商學院取消宏觀經濟學的建議。
三、強調產權保護
11月27日,中共中央、國務院發布了《關于完善產權保護制度依法保護產權的意見》,強調平等依法,對公司財產一視同仁。
中國近些年一直存在資本外流,有錢人紛紛移民海外等現象,資本流動有時受中短期因素影響較大,但富裕人口的流失背后一定有長期的制度性原因,即人們對中國經濟的長期發展甚至安穩安定財產安全等缺乏確定預期。黨中央國務院發文再次對私有產權的堅定保護態度是一個很重大的政治表態,表明決策層在推動改革深化方面已抓到了點子上。中國有“有恒產者有恒心”的古訓。一個國家如果政策多變,動不動就用國家機器將私人財產剝奪了,讓國民在財產保障方面沒有安全感,那就注定會出現富人移民普遍化的趨勢。此外,保護私有產權當然也包括對知識產權的保護,而知識產權的嚴格界定和保護是一個國家創新保持健康可持續發展的首要前提。抄襲和山寨是創新的最大敵人,只有嚴格保護知識產權才能激發人們的創新積極性。2 0 15年初克強總理提出“大眾創業萬眾創新”,無論創業還是創新,都必須以產權保護為基本前提。1990年代初,米爾頓·弗里德曼來北京在友誼賓館發表了一個演講,對中國的改革說了些意味深長的話,我記得他說的是中國的改革要建立市場經濟體制,市場經濟的核心要素有三:“私有、自由和競爭”。這么多年來,我一直在琢磨弗里德曼提出的這個市場經濟三要義,越想越有道理,聯系到我們黨的改革文件一直以來對中國市場經濟建設藍圖的表述——“統一、開放、競爭、有序”,這個表述的字數比弗里德曼的表達還多些,但缺少“私有”和“自由”兩項,而且是異常重要的兩項,這不能不說是個缺憾。其中的認識差距也許產生于意識形態原因,也許源自于文件撰寫者與米爾頓·弗里德曼之間的經濟理論水平差距。或許,我們還應當從根本上對中國改革的思路進一步進行梳理,回到鄧小平理論的本源上,從黑貓白貓效率論的視角重新審視我們的各項改革政策設計,為重視效率的改革構劃經濟理論基礎,摒棄不必要的意識形態偏見,圍繞經濟發展內生動力的發掘出臺各種行之有效的措施,這樣我們才能走出由種種“新詞”和空話編織的理論怪圈,讓人們看到確定美好的預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