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
25年前,沈陽男子張仁勝接受了摯友謝長友泣血的臨終托孤,他答應一定養大謝長友的女兒謝勤勤,不僅如此,還一定會讓她出人頭地。
男人的誓言,錚錚如鐵。此后二十多年,沒有子女的張仁勝夫婦將謝勤勤視若己出,更傾其全部財力,將謝勤勤送到英國留學。然而,一場情深意切的養父與養女之間的愛心故事,卻演變成電光火石的父女成功價值觀的理念之戰。一切該如何收場?請看本刊特約記者獨家專訪——
好兄弟臨終托孤,只盼養女飛得更高

沈陽市鐵西區的張仁勝與妻子汪潔經營煙草生意。夫妻感情和諧,也不缺錢,可生活難以完美,汪潔因患多囊卵巢綜合征久治不愈,張仁勝和汪潔婚后五年都沒有孩子。1988年,已經34歲的張仁勝認識了一位叫謝長友的男人,從此命運也發生了改變。
那是1988年12月10日這天黃昏,張仁勝開車進貨路過沈陽鐵西大橋橋下時,突然看到路旁不知道何時有一輛小貨車倒在橋墩旁的泥地里。張仁勝立刻停車跑去看個究竟,只見車內只有司機一人,滿頭鮮血,不省人事。張仁勝用力擊碎玻璃窗,救出司機,火速往附近的第202醫院開去。經過搶救,司機活了過來。清醒過來的司機告訴張仁勝,自己名叫謝長友,是沈陽市鐵西區一家貨運公司的貨運司機,一年前,妻子因生孩子大出血死亡,留下一個一歲的女兒,名叫謝勤勤。
因為那場車禍,謝長友與張仁勝成為摯友。
可張仁勝萬沒想到,1991年3月,謝長友卻突然被診斷患了肝癌晚期。彌留之際,謝長友將謝勤勤托付給張仁勝夫妻。1991年6月,謝長友病重去世,張仁勝夫婦便將謝勤勤接到自己家里生活。哪知,勤勤到張仁勝家沒幾天,張仁勝就發現4歲多的謝勤勤面色特別蒼白,小小年紀經常喊累。細心的張仁勝夫婦帶勤勤去醫院做檢查,才發現,原來由于長期得不到細致照顧,謝勤勤患上了缺鐵性貧血,醫生說除了吃一些補血的藥物,更重要的是加強營養。
為了給謝勤勤補血,張仁勝每隔幾天就給她燉一碗豬肝湯。1992年的冬天,沈陽天寒地凍。一個周日早上,張仁勝出門買菜,因為天冷不好進貨,他跑了附近幾個菜場都沒有豬肝賣,張仁勝冒著大雪硬是走了十里路,到了一個大的批發市場才買到新鮮豬肝。結果,回來路上,因道路結冰,張仁勝重重滑倒了,左臂疼得讓他直咬牙。一直到中午時分,張仁勝才耷拉著左胳膊回到家里,汪潔見張仁勝左臂不敢動,耳朵也凍起了大水泡,不禁心疼地嘟囔道:“這么大的雪,不讓你去非去,不要命了?”說完,妻子帶著張仁勝去醫院看胳膊,經過檢查,張仁勝的左臂骨折了。
2004年,勤勤讀高一,一天,張仁勝領著勤勤去棋盤山爬山,下山時他不慎跌倒。醫生說,昏迷不醒的張仁勝很可能因此成為植物人,然而,謝勤勤卻不甘心爸爸從此沉睡,她每天放學都守在爸爸身邊,跟他聊天。兩個月后,張仁勝奇跡般醒了!這件事震撼了所有的人,更加深了這對養父女的深情。
2006年,謝勤勤高中畢業,張仁勝告訴謝勤勤,他已通過中介聯系好了英國倫敦威斯敏特大學的金融專業,每年生活費和學費加起來大概需要25萬,張仁勝表示,早年做生意存的錢足夠女兒讀到研究生了!謝勤勤卻直搖頭說:“爸!太貴了!我不去!”張仁勝卻堅持說:“勤勤,出國留學才有大出息,爸爸就是要你有大出息!這才對得起你在天堂的父母啊!”
兩個月后,一切手續辦理妥當,謝勤勤踏上了英倫求學之路。臨行的飛機場,張仁勝語重心長地對謝勤勤說:“孩子,出去了就別回來。你一定要盡力留在那里,做英國人!”謝勤勤點頭,養父母對自己如山的恩情,她完全懂得。
移民夢沉重如山,養女不堪重負悄悄回國

謝勤勤帶著養父母殷切的期望來到英國,她與來自青島的女孩在威斯敏特大學附近租了一間公寓合住,英倫求學生活正式開始了。
來到英國,謝勤勤感到自己無法交流。謝勤勤雖然乖巧懂事,但在中國并非學霸,英語口語更是差強人意。雖然在出國前,做了短期口語培訓,但是來到英國,她才發現自己的口語太爛了。為了掩飾自己的語言障礙,謝勤勤除了必需的交流,一般不和同學老師主動講話。這讓謝勤勤感到非常孤獨。
因為從小到大,張仁勝夫婦都把謝勤勤當寶貝一樣寵愛,家務事從不讓她碰一下。突然只身來到國外,謝勤勤自理能力明顯比周圍的同學差,她要學習怎么洗衣服,學習怎么做飯,學習怎么去買東西。不久后,謝勤勤就有了回家的念頭。只是,每次與養父母聊天,張仁勝不停囑咐女兒一定要抓住一切留在英國的機會,扎根異國,改變命運。這讓謝勤勤感到壓力很大。
大學二年級的一次論文作業,教授找到謝勤勤說:“你的論文和羅麗莎的一樣,你是抄襲的,這次零分。”謝勤勤氣憤又奇怪,這明明是自己查資料辛辛苦苦寫完的論文啊。她從教授那里接過羅麗莎的那篇論文,果然幾乎一模一樣。謝勤勤立刻淚流滿面對老師說:“是她抄我的。”教授說了一句,那你拿證據來吧。
謝勤勤猜想,一定是室友羅麗莎趁自己外出的時候,打開了她的電腦抄襲了論文。謝勤勤拿著電腦給老師看文本創建的時間,可是羅麗莎一口咬定自己是在這個時間之前就寫了論文,只是文本刪除了而已。最終,教授選擇相信美國人羅麗莎,謝勤勤的論文成績以零分處理。
謝勤勤哭著給張仁勝打電話,講述了這一切,說:“爸,我要回去!我不想待了!”張仁勝卻覺得是女兒不懂得忍耐委屈,謝勤勤無話可說,掛了電話。
冷戰了足足一個月,到了2008年12月底,馬上就是圣誕節了,張仁勝給謝勤勤銀行卡打了一些錢,并在QQ上留言:“過節了,去買套漂亮的新衣服。”這讓謝勤勤感動又溫暖。父女關系再次回暖,張仁勝對謝勤勤說:“你也21歲了,看到身邊有合適的英國男孩,可以戀愛結婚啊。這樣,也順理成章成了英國人。等爸媽老了,你可以接我們去那里住別墅,享受藍天白云。”謝勤勤答應張仁勝一定把握機會。
其實,那陣子,隔壁班的一個叫維金斯的英國男孩經常約謝勤勤一起去圖書館。在張仁勝催促下,謝勤勤決定主動追求維金斯,兩人熱戀起來。可隨后謝勤勤和維金斯經常爭吵,最讓謝勤勤受不了的是,每次兩人吵架都會上升為兩個國家之間的攻擊,維金斯對中國那些淺薄的了解和偏見,令謝勤勤要吐血。磕磕巴巴談了3個多月后,謝勤勤和維金斯分手了。
得知這個消息后,張仁勝非常生氣,大罵謝勤勤傻,吵到最后張仁勝威脅道:“你再這樣不聽話,我就不給你生活費了!”謝勤勤氣得和張仁勝斷了聯系,當場剪碎了養父給她匯錢的那張銀行卡,并拍照傳給張仁勝。張仁勝也氣暈了,回了句:“我白養你了!”
此時,張仁勝和謝勤勤的父女關系變得非常僵持,但是幾天后,張仁勝還是主動給謝勤勤QQ留言,噓寒問暖。父女再次和好,謝勤勤心情也好了不少,決定出門逛街。她在當地一家高檔百貨公司Debenhams看上了一套針織裙,拿出銀行卡準備付款,卻一時輸錯了銀行卡密碼。沒想到,女店員卻非讓謝勤勤拿護照證明這張金卡是自己的,言語中的意思,這張卡就是謝勤勤偷的。謝勤勤急了,找店員要回卡,表示不想買衣服了。對方卻堅持不還。最后直到謝勤勤報警,才避免了一場更大的風波。謝勤勤哭著跑回學校,并跟張仁勝發短信,表示自己畢業后立刻回國,死也不想在英國生活。可是張仁勝卻大罵女兒不能忍,吵到最后,謝勤勤提出斷絕父女關系,張仁勝也立刻同意。五個月后,謝勤勤在英國完成了本科教育,開始投簡歷找工作。沒背景沒財力、成績也一般的謝勤勤無法找到一份好工作,更談不上讓自己變成英國公民。
2011年底,在英國已經混得傷痕累累的謝勤勤終于決定回中國發展。她選擇了去云南大理,她想做一件一直以來都想做的事,那就是在陽光明媚的洱海旁,開一間春暖花開的酒店。
離開英國之前,謝勤勤給養父主動打了個電話,她告訴張仁勝自己在英國已經找到了一份穩定的工作,張仁勝聽后非常高興,父女倆再次和好如初。
彩云之南春暖花開,養父終于讀懂女兒
2012年,謝勤勤回到云南大理。她用在英國打工賺的錢,租了洱海旁的一處朝南的院落,經過一番精心設計與裝修,這所小院被謝勤勤打造成了一家擁有6間客房的民宿酒店。
天空蔚藍、陽光明媚,院里的三角梅燦爛綻放,謝勤勤給自己的酒店起了個名字“第一縷陽光”。抱著吉他坐在院子里唱歌曬太陽,謝勤勤覺得特別幸福!
通過網絡宣傳和客人互相傳播,第一縷陽光民宿酒店的生意走上了正軌,開始可以盈利。而且在大理,謝勤勤認識了一個叫金源的云南男孩,兩人相識相戀,一起攜手經營這家小酒店。除去自己的生活開銷,謝勤勤開始將剩余的錢寄給張仁勝,反哺養父母的恩情。有時候張仁勝也會催問女兒何時能取得英國國籍,謝勤勤總是撒謊道:“只是時間問題了,已經在大使館排隊了!”這話讓張仁勝非常高興,逢人便夸女兒有出息,在英國已經站穩腳跟。
2015年1月,謝勤勤思前想后決定這個春節回沈陽過年。除夕的夜晚,謝勤勤將這么多年的一切秘密和盤托出,張仁勝當場氣得要暈過去,突然揚起手狠狠甩了謝勤勤一巴掌,這是這么多年,他第一次打她。打完,張仁勝老淚縱橫地說:“我這一輩子的心思都是白浪費了。”說完,把自己鎖在臥室里再也不出來。
第二天,大年初一,謝勤勤見養父生自己的氣,她決定回云南。上飛機之前,她給張仁勝發了一條長長的短信:
“爸爸,你對我的愛,我懂。從小到大,你對我說得最多的就是你要成功,只有這樣才對得起天堂的父母。可我想問的是,如果這份成功需要用一輩子的快樂來做代價,如果你們眼里的這份成功讓我滿心傷痕,它還值得去追嗎?一個沒有明媚心情的人,他算得上成功嗎?我認為,成功的人生有很多種方式,而我追求的是一個愛自己的男人,一份安靜的生活,一顆快樂的心。按照這個標準,我成功了,爸爸,我想,遠在天堂的父母也一定會安心。”
幾天后,張仁勝終于回了一條短信:“也許是爸爸錯了。”謝勤勤飽含熱淚,養父終于原諒了她。
然而,2016年春節前夕,謝勤勤忽然接到電話得知,養父張仁勝得了腦瘤!
謝勤勤火速飛回沈陽。2016年1月26日,張仁勝在沈陽市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腦外科接受了腦瘤切除術。一周后,病理切片報告出來,惡性,腦癌早期。醫生說,張仁勝的腦瘤小,而且發現得早,所以配合后期放化療,完全根治的可能性非常大。
病房里,謝勤勤一直守在爸爸的病床邊,細致入微地護理爸爸。張仁勝輕輕撫摸著女兒柔軟的頭發說:“爸爸有你這樣乖的女兒,真幸福。”謝勤勤笑著說:“爸,我想好了,等咱們做完應該做的放化療,我帶著你去大理住,我把民宿生意關了,那個小院兒只讓我和爸媽住。那里空氣好,天氣暖和,您的身體一定會越來越好。”張仁勝出院后,回家休養了一段時間,然后去醫院做了三個療程的放療。在父親治病期間,謝勤勤抽空飛回云南,關掉了酒店,她打算將這一套院子送給養父母安享晚年。
2016年10月,張仁勝的身體好轉了許多。謝勤勤帶著養父母飛到云南,在洱海旁那套小院兒里,開始了新的生活。天上的白云觸手可及,藍色的天空像鑲了鉆石一樣晶瑩剔透,這里沒有城市的喧囂,只有花開的聲音,和大樹生長的姿態。許多個黃昏和清晨,謝勤勤彈著吉他給父母唱歌。此時,張仁勝終于讀懂了女兒的那份成功標準。是啊,每個人對成功的理解都不同,按照自己的意愿追求生活,成為心中最想成為的那種模樣,這就是成功。
張仁勝明白,遠在天堂的謝長友夫婦也一定為女兒感到安心與滿足。
編輯/王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