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看到真實的星星

十八須

黃昏是黑夜的一張面紗

很快被丟棄在地

草木的光輝在天空下淡去

觀景的人轉身，

在風里消失

空下來的大地上，只余樹葉的沙沙聲

像微雨，像初雪，像新死者的低語

月 亮

一半是塵土

一半是銅

一半是光

一半與光相反

一半是黑臭的污水

一半是柔軟潔白的奶酪

一半是寂寞的塵埃，風化的石頭

一半是桂花樹下的斧頭

小院里，詩人舉杯向月，寄托浪漫的情懷

墻角處的竊賊一臉晦氣，“礙眼！這該 死的光。”

一只牛犢在田野上慢慢走著

像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

一株株夜來香在星光的注視下，開放，然 后枯萎

它的香味注定飄不到黎明的住處

誤入江湖的亡命漢子，抱住一棵楊樹痛哭

冰冷的月光刺瞎了他的眼睛

對他來說，世界就是個巨大的陷阱

而羞怯的小女子偷偷地溜進葡萄園

等待另一位的到來

她的心跳得厲害，像鼓，像青蛙，像狂野的 短毛兔

空無一人的十字街口，瘦削的阿炳

仰面向天

拉起憂傷的二胡

井里的水起了靜靜的波瀾

阿炳看不見月亮。但他知道，月亮有兩個

一個是塵土

一個是銅

一個月亮躺在他的琴弦上死去

一個月亮沉重地升起，在天空寂寞地滾動

月光曲

月亮看見了我，我看見了月亮。

我們默默地望著對方，

就像地上的羊羔望著天上的羔羊。

在鄉村的原野上，水泥圍欄像葡萄的藤蔓 在生長。

露水染亮的蜘蛛絲向著地面下垂，

像在尋找塵土的根。

灰色的塵土在夜色里飛翔，像干枯的 花粉

喚醒小小的寂靜的波浪。

美好，寂寞，卻又短暫如斯的夜晚。

所有的生靈緊緊抱住自己的孤獨。

大地在震顫，不是地震，而是遠方的喧 嘩在爆炸。

推土機轟鳴在我的身體里。

很快，月亮就會變成蒼白的剪紙。

很快，我的眼就會近視。

那時候，我們會因為孤獨摔碎酒杯，

在遼闊的夜色里，再也找不到沉默的 朋友。

月亮是一張拉滿的弓

月亮是一張拉滿的弓

箭矢的尾羽在天空的藍色里震顫

他要射穿裹住土地的夜

他要刺醒被夜催眠的土地

像夜色永遠無法遮蔽的島嶼，村莊夢一 般站起

在薄荷和麥秸的細小波浪里

村莊穿著長袍子，袖子上繡著星光和 蝙蝠

和一只忘記了名字的狗

龐大而笨拙的土地，歷史的鐵環在滾動

人和家畜抱住僅剩的村莊

樹木和死者抱住原野和河流

我們都是土地的奴隸，我們沒有一寸自 己的土地

那些睡在屋子里的人，那些在月光下夢 游的人

身上全是傷口，陳舊的傷口，新鮮的傷口

卻沒有血跡，沒有淚水，沒有哭泣

每個人都是枯竭的河流，并且枯竭了千 年之久

深 秋

涼嗖嗖的秋風

吹透了干枯已久的蘆葦叢。

受驚的麻雀平地而起

在空中跌跌撞撞。

水面上張著一張大網

織網者是那輪永恒的太陽。

這些可憐的麻雀還能在空中盤旋多久

連野草和泥土都不在乎。

炫目的陽光在冷笑

在秋風里，在河流的臉龐，在城市的皮 膚和心臟。